橫濱港的雨絲裹著鹹腥氣,打在“北海丸”貨輪的甲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中島宏正站在船舷邊,手裡攥著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他穿著海軍制服,和一個面容剛毅的中年男人並肩而立——那是葉辰的父親葉振南年“富士丸”號沉沒前,最後一個見過他的人。
“中島先生,江口組長讓您去貨艙驗貨。”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佐藤一郎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催促,“這批‘試劑’要是出了差錯,您知道後果。”
中島宏正緩緩轉過身,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滑落,滴在胸前的懷錶上。懷錶是葉振南送他的,表蓋內側刻著行小字:“守海者,終為海所護”。他捏緊懷錶,指節泛白:“知道了,這就去。”
貨艙裡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六個銀白色的冷藏罐整齊排列,罐身上的生物危害標誌在應急燈下泛著詭異的綠光。江口利成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支裝有淡綠色液體的注射器,正對著燈光觀察:“中島,你跟著我父親三十年,該知道這東西的價值——美軍願意出三億美金,只要我們能穩定住活性。”
中島宏正的目光掃過冷藏罐,喉嚨發緊。這些“試劑”正是從“富士丸”殘骸裡打撈的細菌樣本,當年葉振南為了銷燬它們,不惜引爆貨艙,自己卻沒能逃出來。而現在,他親手參與了樣本的打撈和運輸,成了幫兇。
“組長,這東西太危險了。”中島宏正的聲音發顫,“葉先生當年……”
“葉振南是個蠢貨!”江口利成猛地轉過身,注射器裡的液體晃出漣漪,“放著改變世界的機會不要,非要當甚麼救世主!中島,你該不會還在唸著他的舊情吧?”
中島宏正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刀——那是葉振南教他用的,刀鞘上刻著“義”字。二十年前,他在港口當搬運工,被黑幫追債,是葉振南救了他,還送他去海軍學校讀書。這份恩,他記了一輩子。
“不敢。”中島宏正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掙扎,“我這就去安排運輸。”
轉身離開時,他口袋裡的微型通訊器震動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串加密資訊:【魚已入網,靜待時機——葉】。這是葉辰昨天託人轉交的,附帶著葉振南的航海日誌殘頁,上面記載著樣本的滅活方法:高溫焚燒,溫度需達1200攝氏度,持續半小時。
貨輪的引擎突然轟鳴起來,開始緩緩駛離港口。中島宏正站在甲板上,看著橫濱的燈火漸漸遠去,突然做出了決定。他摸出懷錶,開啟表蓋,裡面除了葉振南的照片,還有片小小的鎂條——那是航海用的引火物。
“佐藤,去把焚化爐預熱。”中島宏正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海面,“這批樣本需要二次消毒,按最高標準來。”
佐藤一郎在那頭罵了句髒話,卻還是照辦了。中島宏正知道,對方早就看他不順眼,若不是自己手裡握著樣本的儲存密碼,怕是早被江口利成卸磨殺驢了。
深夜的貨艙格外安靜,只有冷藏罐的壓縮機發出輕微的嗡鳴。中島宏正用備用鑰匙開啟罐鎖,將滅活劑悄悄注入——那是他根據航海日誌配置的,無色無味,卻能在三小時內破壞細菌的蛋白質結構。做完這一切,他點燃鎂條,扔進了旁邊的廢料桶。
火光騰起的瞬間,他按下了緊急制動按鈕。貨輪猛地停下,警報聲刺破夜空。江口利成的怒吼從對講機裡傳來:“中島!你瘋了?!”
“我沒瘋。”中島宏正靠在冷藏罐上,感受著金屬傳來的涼意,“葉先生說得對,有些東西,不該見天日。”
腳步聲從樓梯口湧來,佐藤一郎帶著十幾個保鏢衝進來,槍口齊刷刷對準他。中島宏正沒躲,只是緩緩舉起懷錶:“江口組長,你看看這照片——葉先生救過我的命,我不能讓他白死。”
江口利成一把奪過懷錶,摔在地上踩得粉碎:“叛徒!我要讓你跟葉振南一樣,沉進海底餵魚!”
就在這時,貨輪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外面傳來密集的槍聲。中島宏正透過舷窗,看到十幾艘摩托艇正圍著貨輪,為首的那人舉著槍,正是葉辰!
“中島先生,我們來接你了!”葉辰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海浪的呼嘯,“葉伯父說過,你是值得託付的人。”
中島宏正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抓起身邊的消防斧,劈開最近的冷藏罐,滅活後的樣本在空氣中化為無害的白霧。“佐藤,你們輸了!”
混亂中,江口利成想乘救生艇逃跑,卻被葉辰一槍打中引擎。救生艇在海面上打轉,很快被摩托艇包圍。中島宏正看著被押走的江口利成,突然想起葉振南常說的一句話:“大海最公平,欠了的,遲早要還。”
貨輪的焚化爐已經達到預定溫度,中島宏正親手將剩下的樣本送進去。火焰吞噬金屬罐的瞬間,他彷彿看到葉振南站在火光裡,對著他微笑。
“中島先生,走吧。”葉辰遞過來一件救生衣,“草刈先生在港口等著,他說要親自給你賠罪——當年懷疑你通敵,是他錯了。”
中島宏正搖搖頭,指著焚化爐的方向:“我要看著它燒完。葉先生用命護著的東西,我得送它最後一程。”
葉辰沒再勸,只是陪著他站在甲板上。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灑在海面上,像鋪了層碎金。中島宏正望著遠方,突然笑了:“葉先生,你看,天亮了。”
是的,天亮了。那些藏在深海里的秘密,那些埋在歲月裡的恩怨,終於在晨光中露出了輪廓。中島宏正的反,不是背叛,是對良知的回歸;是對那句“守海者,終為海所護”的踐行。
當焚化爐的溫度慢慢降下來,中島宏正跟著葉辰走下貨輪時,腳步輕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知道,未來的路還長,但至少從今天起,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訴別人:我沒辜負葉先生的信任,更沒辜負這片養育我的海。
港口的風帶著暖意,吹起中島宏正花白的頭髮。他抬頭望向朝陽,彷彿看到葉振南和自己年輕時的身影,正站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笑著向他招手。有些選擇,哪怕晚了二十年,做了,就不算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