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把油麻地的街道曬得發燙,瀝青路面蒸騰著熱氣,連吹過的風都帶著股焦糊味。葉辰靠在“常勝賭廳”後門的牆根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洗得發白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媽的,這鬼天氣。”他低聲罵了句,抬手抹了把臉,掌心立刻沾滿了黏糊糊的汗。旁邊的垃圾桶散發著餿味,幾隻蒼蠅嗡嗡地盤旋,更添了幾分煩躁。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這時候要是能有瓶冰鎮啤酒,冰碴子貼著瓶身往下淌水,擰開瓶蓋時“啵”的一聲,猛灌一大口,那股清爽勁兒能從喉嚨直衝到天靈蓋——光是想想,葉辰的喉結就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
“葉哥,發甚麼呆呢?”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的年輕小子端著個鐵盆從賭廳裡跑出來,盆裡是剛擦完桌子的汙水,他看到葉辰,腳步頓了頓,“裡面空調壞了,師父讓我出來倒點水,順便看看你在這兒偷懶呢。”
這小子叫阿杰,是高進新收的徒弟,手腳麻利,就是嘴碎。葉辰踹了他一腳:“去你的,我這是在思考人生。”話雖如此,他還是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空調壞了?難怪裡面跟蒸籠似的。”
“可不是嘛,”阿杰把水倒進下水道,鐵盆碰撞的聲音在悶熱的空氣裡格外刺耳,“剛才有個客人打牌打到一半,直接把牌甩桌上了,說再不開空調就掀桌子。師父正讓人修呢,估計沒個把小時好不了。”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葉哥,你是不是渴了?我看你嚥了半天口水了。”
葉辰瞪了他一眼,卻沒否認。阿杰眼睛一亮:“我知道附近有個雜貨鋪,冰櫃裡的啤酒冰得正透!要不我去買兩瓶?”
“算你小子有眼力見。”葉辰掏出錢包,抽了兩張港幣遞過去,“多買幾瓶,給裡面那幫老傢伙也分點,省得他們在裡面罵罵咧咧。”
“得嘞!”阿杰接過錢,像只脫韁的小野貓,一溜煙就鑽進了街角的巷子。
葉辰重新靠回牆上,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雜貨鋪。那鋪子是個鐵皮搭的棚子,門口掛著個褪色的招牌,寫著“陳記士多”。老闆是個禿頂的老頭,總愛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打盹,冰櫃就放在進門左手邊,玻璃門總是霧濛濛的,能看到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飲料瓶,瓶身上凝著厚厚的白霜。
他想起小時候,每到暑假,就揣著幾毛零花錢跑到士多,踮著腳夠冰櫃最底層的啤酒——那時候的啤酒瓶還是綠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印著“珠江”兩個字,冰得手都發疼。他會跟老闆要個開瓶器,蹲在士多門口的樹蔭下,一口一口地喝,看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那時候覺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喝不完的冰鎮啤酒,和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
“葉哥,買回來了!”阿杰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小子抱著個紙箱子,跑得滿頭大汗,箱子裡裝著十來瓶啤酒,瓶身上的水珠順著紙箱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水。
“趕緊拿進去,給高進他們分了。”葉辰接過一瓶,瓶身冰涼的觸感瞬間驅散了不少熱氣,他迫不及待地用開瓶器撬開瓶蓋,“啵”的一聲輕響,白色的泡沫帶著氣湧了出來,他趕緊湊過去喝了一大口。
啤酒的清爽混著麥芽的香氣在嘴裡炸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是有股清泉從心裡流過,剛才的燥熱一下子消了大半。葉辰舒服地嘆了口氣,靠在牆上,眯著眼看阿杰抱著箱子往賭廳裡跑,裡面立刻傳來一陣歡呼——看來那幫老傢伙也早就渴壞了。
“好喝吧?”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葉辰轉頭,見陳記士多的老闆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正搖著蒲扇看他,“這天氣,就得喝冰啤酒才過癮。”
“是啊,”葉辰舉了舉手裡的瓶子,“還是您這兒的啤酒冰得夠勁。”
老闆笑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那是,我這冰櫃調的零下五度,專門為了夏天準備的。不像那些大超市,冰櫃裡啥都塞,啤酒都凍不透。”他頓了頓,指了指賭廳的方向,“裡面吵架了?剛才聽著動靜不小。”
“嗨,空調壞了,客人躁得慌。”葉辰又喝了口啤酒,冰涼的液體在胃裡打了個轉,舒服得他直眯眼,“您這士多要是開在賭廳旁邊就好了,省得跑那麼遠。”
“我這把老骨頭嘍,挪不動嘍。”老闆擺擺手,“再說了,你們年輕人愛熱鬧,我們老頭子就喜歡清靜。”他看了看葉辰手裡的啤酒瓶,“慢點開,別喝太急,小心傷胃。”
葉辰應了聲,卻還是忍不住又灌了一大口。陽光依舊毒辣,蒼蠅還在嗡嗡叫,但手裡的冰鎮啤酒像是有魔力,把所有的煩躁都壓了下去。他想起高進剛才在裡面皺著眉修空調的樣子,想起阿杰跑出去買啤酒時的雀躍,想起賭廳裡客人們雖然抱怨卻還是捨不得走的模樣,忽然覺得,這悶熱的午後也沒那麼難熬了。
“葉哥!師父讓你進去,說空調修好了,讓你過來搭把手!”阿杰的聲音又從裡面傳來。
“知道了!”葉辰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留下一陣舒暢的麻癢。他把空瓶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賭廳走。
剛走到門口,就被高進拽住了胳膊。“你倒好,躲在外面喝啤酒,裡面快炸開鍋了都。”高進的額頭上也全是汗,T恤溼了一大片,但眼裡帶著笑,“啤酒呢?給我留了沒?”
“早讓阿杰給你放桌上了,冰鎮的。”葉辰笑著推了他一把,“趕緊去吧,再不去就被那幫客人搶光了。”
高進嘿嘿一笑,轉身就往裡面跑。葉辰跟在後面,聽著賭廳裡重新響起的洗牌聲、笑聲,還有開啤酒時“啵啵”的輕響,忽然覺得,這熱烘烘的空氣裡,混著啤酒的麥香和人情的溫度,竟比空調風還要舒服。
他想,等晚上收工了,得再去陳記士多買幾瓶冰鎮啤酒,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慢慢喝,看月亮爬上來。夏天嘛,不就該是這樣的嗎?有熱辣的陽光,有冰鎮的啤酒,還有一群吵吵鬧鬧卻捨不得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