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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溫情

雲照歌是被一陣熱意弄醒的。

準確說,是脖頸間若有若無的呼吸,帶著熟悉的冷松香氣,一下一下掃在她的耳根後面。

她還沒睜眼,手已經抬起來,精準地按在了身後那人的臉上,輕輕推了推。

醒了?

君夜離的聲音從她掌心下悶悶地傳來,帶著一點笑意。

雲照歌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偏廳了。

身下是柔軟的床褥,被子蓋得整整齊齊。

日光從半開的窗欞裡斜斜照進來,落了滿床碎金。

而她身後,某個不請自來的帝王正側臥在她旁邊。

一隻胳膊搭在她腰上,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寢宮一樣。

幾時了?

未時。

你甚麼時候上來的?

你睡著之後。

雲照歌轉過身看他。

君夜離也沒甚麼睏意的樣子,眼底雖然有一層薄薄的青,精神倒是不差。

他維持著側臥的姿勢,一手撐著頭,另一隻手還擱在她腰間沒拿走。

拇指隔著衣料,不緊不慢地摩挲著她的腰側。

是不是沒有睡覺?雲照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睡了。

睡了的話,你眼底是青的?

看你睡的。

雲照歌頓了一下。

君夜離嘴角彎了彎,湊過來在她眉心落了一下。

雲照歌閉了閉眼睛,淺淺嘆了口氣。

她緩緩撐起身坐起來,青絲散了大半,髮尾從肩頭滑到腰間。

君夜離跟著她坐起來。

伸手把她散落的頭髮攏到一側,指尖從髮根慢慢捋到髮尾。

動作比梳頭的春禾還仔細。

別弄了。

亂了。

讓春禾來就好。

朕樂意。

雲照歌側頭瞥了他一眼。

帝王的臉近在咫尺,眉眼含著一點懶散的笑意,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沒再攔。

由著他把頭髮理順了,接著又從枕邊翻出一支白玉簪,笨手笨腳地往她髮髻上插。

插歪了。

雲照歌伸手把簪子拔出來,重新別好。

你這手藝,進步了很多。

下次會更好。

你每次都這麼說。

君夜離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低頭在她鬢邊蹭了蹭。

這動作不像帝王,倒像一匹賴在主人身上的狼。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

母后!

君沐宸的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中氣十足。

緊跟著是春禾的聲音:小殿下,主子還在歇…

話沒說完,門已經被推開了。

君沐宸站在門檻上,圓圓的眼睛掃了一圈屋內的情形。

他母后坐在床沿,頭髮剛挽好,臉色微紅。

他父皇坐在他母后身邊,手還搭在她肩上,表情很無辜。

君沐宸眨了眨眼。

父皇,你又欺負母后了?

君夜離的手從雲照歌肩上收回來,面不改色。

朕在給你母后梳頭。

母后臉紅了。

風吹的。

君沐宸顯然不信,但他也沒打算追究。

他跑過來爬上床,擠到雲照歌懷裡坐好。

母后,你終於醒了。你睡了好久。

雲照歌摟住他,揉了揉他的腦袋。

餓了?

吃過了。雪狼也吃了。

君沐宸頓了頓,從袖子裡掏出一條小蛇來。

翠綠的鱗片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三角形的腦袋在他掌心裡左右晃了晃,吐出細細的信子。

小銀也吃了。我給它餵了好多蠍子。

春禾站在門口,臉色有點白。

她到現在還沒習慣小殿下隨身帶毒蛇這件事。

雲照歌看了一眼小銀,伸手在蛇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小銀很乖,縮回君沐宸袖子裡盤好了。

昨晚院子裡的事,你知道了?

君沐宸點頭,表情很認真。

早上看到院子有血跡。春禾姑姑說是有老鼠。

但雪狼嘴邊的血不是老鼠的顏色。

而且雪狼不吃老鼠。

雲照歌看了春禾一眼,春禾縮了縮脖子。

昨晚確實有人闖進來。雲照歌沒瞞他。

雪狼咬死了三個。

君沐宸哦了一聲,沒甚麼懼色。

那雪狼辛苦了,晚上我給它加一隻羊腿。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小銀應該也想出去咬人的。但是我昨晚把它關在盒子裡面了。

而且,它毒性太強了,咬死了不好收屍。

這話從一個幾歲孩子嘴裡說出來,春禾的臉更白了。

雲照歌倒是笑了一下。

想得周到。

君夜離在旁邊看著兒子,嘴角彎了彎。

這孩子,性子隨他母后。

行了,帶小銀去院子裡曬太陽吧。

雲照歌把君沐宸從懷裡放下來。

母后待會兒有事要辦。

甚麼事?

問話。

君沐宸點點頭,沒多問,跳下床跑出去了。

腳步聲漸遠,雪狼的爪子刨地聲跟在後面,一人一狼一蛇,熱鬧得很。

屋子裡安靜下來。

雲照歌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君夜離也跟著站起來,從身後把她微微皺了的披帛扯平整。

手指順著她的肩線往下滑了一寸,在鎖骨的位置停住。

大理寺那邊的訊息,鷹六送回來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沉穩。

周慎行接了案子,摺子遞到御書房了,李淵暫時壓著沒批。

意料之中。

雲照歌伸手把他搭在她鎖骨上的手拿開,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才鬆手。

他不會批。一個皇子在天子腳下被四十個死士行刺,查下去就是天家的醜聞。

但不查也不行。滿京城都在議論,大理寺不給個交代,周慎行的烏紗帽戴不穩。

所以他會拖。

拖到風頭過了,隨便找兩個替罪羊結案。

她轉過身看著君夜離。

我要的不是他查出結果,而是讓陳若雲短期內不敢再對信王府動手。

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

趙寡婦那邊呢?

下午我去問。

雲照歌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趙寡婦在錦裳坊做了六年,經手的東西不會少。”

“陳若雲急著滅口,說明她手裡有值得滅口的東西。

或者她見過不該見的人。

她放下茶杯。

你讓福安準備一下,我待會兒去後院。

君夜離嗯了一聲。

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拇指擦過她的嘴唇。

茶漬。

雲照歌看著他的動作,眉頭微挑。

沒有茶漬。

你騙人。

君夜離寬大的手掌捧著她的臉頰,低頭吻住了雲照歌的唇瓣。

一吻結束,君夜離輕輕按了按她的嘴角。

去忙吧。

他沙啞著聲音,神色恢復如常。

雲照歌喘息了一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我可能回來得晚,你別等,早點睡。

朕說等就等。

雲照歌背對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笨蛋……”

沒回頭,抬腳跨出了門。

日光鋪滿了整條迴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後院,趙寡婦住的客房。

雲照歌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寡婦正坐在床上發呆。

她的婆婆帶著兩個孩子在隔壁,隱約能聽到小孩子鬧騰的聲音。

趙寡婦看到雲照歌進來,慌忙要起身行禮,被雲照歌按了回去。

坐著說就行。

雲照歌在桌邊坐下,開門見山。

錦裳坊的繡樣,你經手過多少?

民婦手上過的繡樣少說有幾百件。趙寡婦低著頭。

大部分都是普通的花樣子,正常的買賣。

不正常的呢?

趙寡婦咬了咬嘴唇。

每隔三個月,會有人專門送來一批特殊的底稿。”

“不走正常的登記,直接送到後院單間裡。

送底稿的人你見過?

見過一次。個子不高,瘦瘦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坊裡的人叫他孫掌櫃,但他不是掌櫃,只管送東西和收東西。

收甚麼?

繡好的成品。都是雲錦料子,花紋很複雜。趙寡婦停了一下。

民婦不識字,看不懂那些花紋。但有一回收拾房間,看到底稿上畫著一個東西。

甚麼?

一朵蓮花。

雲照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佛前蓮。

錦裳坊的底稿上有這個紋樣,殺手的制式衣物上也有。

那些死士的裝備,極有可能就是從錦裳坊出去的。

陳若雲拿一間繡坊做掩護,暗地裡給自己的人定製行頭。

那個孫掌櫃最後一次來是甚麼時候?

大約半個月前。帶了兩個人,一個趕車的,胖胖的,右臉有塊胎記。

雲照歌把這些記在心裡,站起身。

趙寡婦忽然抬頭看著她,眼眶紅了。

恩人,民婦一家的命都是您救的。民婦知道的,全都告訴您。只求您保民婦的孩子一條活路。

你安心住著。

雲照歌看著她。

你和孩子的安全,我既然接了,就不會丟手。

趙寡婦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雲照歌沒有阻攔,轉身出了門。

廊下,福安已經等著了,拂塵搭在臂彎裡。

主子,鷹七回話了。錦裳坊的孫掌櫃三天前離開了京城,目前下落不明。

往哪個方向走的?

南門出城,走的官道。

雲照歌腳步沒停,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讓鷹六帶兩個人沿官道追。活的。

福安應聲退下。

雲照歌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孫掌櫃跑了。跑得很及時,就在信王府遇刺的前三天。

說明陳若雲在動手之前,就已經開始清理外圍了。

她做事確實夠利落。

但利落歸利落,趙寡婦這條漏網之魚,已經夠用了。

左手少半截小指,右臉有胎記的車伕,定期往來的雲錦底稿,佛前蓮的紋樣。

這些碎片串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鏈子。

從錦裳坊到孫掌櫃,從孫掌櫃到佛前蓮,從佛前蓮到陳若雲的死士。

現在差的,只是那個能把鏈子扣死的關鍵人證。

雲照歌轉身往偏廳走。

走過君沐宸玩耍的院子時,正好看到雪狼趴在牆根下曬太陽。

君沐宸靠在雪狼身上,手裡舉著小銀在逗它吐信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雲照歌放慢了腳步,多看了兩眼。

日光把那一人一狼一蛇罩在裡面,暖融融的。

她嘴角微彎,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身後,君夜離不知道甚麼時候靠在了月門的門框上。

他看著雲照歌的背影走遠,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玩鬧的兒子。

目光最後還是落回了她身上。

落在她被日光勾出的那條肩線上。

落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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