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宮裡來了道旨意。
是陳若雲的懿旨。
說太子殿下抱恙多時,如今痊癒乃是天恩浩蕩。
皇后感念上蒼,決定在七日後於宮中設百花宴。
一來為太子祈福慶賀,二來廣邀京中適齡貴女,為太子遴選太子妃與側妃。
懿旨末尾特意點了幾家的名。
信王李琰及信王側妃穆清雪在列。
雲照歌和君夜離的名字也在上面。
懿旨上寫的是北臨使團貴客,措辭客氣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
傳旨太監走後,李琰拿著那道懿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這是甚麼意思?
穆清雪接過懿旨掃了一眼,眉頭微蹙。
太子選妃是大事,按理只需宗室和朝中重臣家的女眷出席。單獨點我們的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廢話,她哪次是正經請客?
李琰把懿旨拍在桌上,煩躁地來回走。
前兩天派四十個殺手來殺我沒殺成,這回又換招了。”
“百花宴選妃,呵,現在滿京城都盯著呢。”
“從病入膏肓到現在好了,我要是不去,就是不給太子面子,不給皇后面子。她吃準了我不敢抗旨。
還有一層。穆清雪聲音壓低了些。
她點了雲姑娘的名。
李琰的腳步頓住。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字——試。
陳若雲這是在試探他們。
信王府遇刺那晚,四十個死士全軍覆沒,一個都沒活著出來。
陳若雲一定在想,信王府裡到底藏著甚麼人。
她查不到,就把人請出來看看。
一場宴會,明面上觥籌交錯,暗地裡全是刀光劍影。
得去跟姑奶奶說一聲。
李琰抓起懿旨就往外走。
偏廳裡,雲照歌正坐在窗邊翻一本手札。
君夜離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卻沒落在茶上。
落在她翻書頁的手指上。
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每翻一頁都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他盯了有一會兒了。
雲照歌眼皮都沒抬。
看夠了沒有?
沒有。
雲照歌嘴角動了動,把手札合上放到一邊。
你這人,閒的時候比忙的時候難伺候。
朕又沒讓你伺候。
君夜離放下茶盞,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拇指不輕不重地揉著她肩頸交界的位置。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雲照歌沒躲,往後靠了靠,後腦勺抵在他腹部。
鷹六那邊有訊息了嗎?
還在追。孫掌櫃比預想的跑得快,身邊帶了兩個高手。
君夜離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不過跑不了多遠。官道上的驛站都有我的人盯著。
雲照歌閉了閉眼,享受了片刻他手上的揉按。
腳步聲從院子那頭傳來。
這慌慌張張的,一聽就是李琰。
君夜離的手沒收,繼續揉著。
雲照歌也沒動。
李琰跑進偏廳,張嘴就喊。
姑奶奶!陳若雲那個老——
話到一半,看清了屋裡的情形。
他姑奶奶靠在椅背上,腦袋仰著枕在君夜離身上,表情舒適得眼睛都眯了。
君夜離站在後面給她揉肩,動作熟練,一副做了無數次的樣子。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親密又自然,像是一幅不需要旁人存在的畫。
李琰的嘴巴開合了兩下,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打擾了。
他轉身就要走。
回來。雲照歌睜開眼。
甚麼事?
李琰扭扭捏捏地轉回來,把懿旨遞過去,眼睛刻意避開他倆的方向。
雲照歌接過來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君夜離的手停了,視線越過她的頭頂落在懿旨上。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一瞬。
太子病好了。君夜離先開口,語氣平淡。
好得正是時候。雲照歌把懿旨放在桌上。
信王府遇刺的風頭剛過,大理寺的案子還壓著沒結。”
“這個節骨眼上推太子出來選妃,還真是走的一步好棋。”
“一來轉移朝野的視線,二來重新立太子的威信。
她手指在懿旨上點了點。
三來,她把我們的名字寫上去了。
李琰急了。
所以我們到底去不去?
雲照歌的回答乾脆利落。
為甚麼還去?她肯定沒安好心!
正因為她沒安好心,才要去。
雲照歌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
她想看我們底牌,我們也想看她的。”
“四十個死士摺進來之後,她手裡還剩多少牌,光靠猜是猜不出來的。
一場宴會,所有人都在場。她的人,太子的人,宗室的人,朝臣家眷。
與其我們自己去查,不如讓她把人都擺到檯面上來。
君夜離走到她身側,從她手裡拿過茶盞喝了一口,又遞回去。
兩個人共飲一杯,動作自然。
李琰站在對面,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每次來找這兩位商量正事,總免不了經歷一遍。
那清雪怎麼辦?幾次都被陳若雲那個老妖婆逮住。
清雪進宮,我會安排人跟著。
雲照歌放下茶盞。
不過這次不一樣。上次她是被單獨召見,勢單力薄。這次是大宴,賓客眾多,陳若雲不敢明著動手。
她要動手,也只會用暗的。
所以——雲照歌看向李琰。
在宴會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
甚麼事?
去見太子。
李琰愣了。
見李泓?我去見他幹甚麼?
示弱。
雲照歌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坐著輪椅去。當著所有人的面,表現出對太子的關心。
病重的叔叔去探望痊癒的侄子,讓所有人都覺得,信王對這個侄子是真心“疼愛”。
李琰咬了咬牙。
好吧。
不過——他忽然想到甚麼。
姑奶奶,你說她點了你的名,你也去宴會?
我去。
那你以甚麼身份去?北臨使團的人?她要是在宴會上針對你怎麼辦?
雲照歌嘴角彎了一下。
這一笑,連李琰都覺得後脊發涼。
她要是不針對我,我才擔心。
君夜離在旁邊看著她笑,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沒事,我陪你一起。
他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不過到時候,別的男人多看你一眼,朕可不負責控制表情。
雲照歌側頭看了他一眼。
幼稚。
君夜離不否認,拇指在她腰間蹭了蹭。
李琰默默轉過身,決定當自己是個瞎子。
他邁步往外走。
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去東宮該帶甚麼禮物,該擺甚麼表情、該說甚麼話。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君沐宸從牆角冒出來,騎在雪狼背上,居高臨下看著他。
信王伯伯,你又被孃親訓了?
沒有。
那你臉怎麼苦成這樣?
李琰看著這個騎狼的小祖宗,深吸一口氣。
你孃親讓我去探望那個二貨太子。
君沐宸歪了歪頭,認真想了想。
那你演得好一點。孃親的計劃從來不會出錯。
說完拍了拍雪狼的腦袋,一人一狼從他身邊飛掠而過。
李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家三口,一個比一個離譜。
偏廳裡,李琰走後,屋子重新安靜下來。
雲照歌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杯。
君夜離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急著說話。
他看得出來,她在想事情。
過了一會兒,雲照歌開口了。
陳若雲這次把我的名字寫在懿旨上,不只是試探。
雲照歌抬眸看向他。
信王遇刺的事鬧得太大,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能把所有人注意力轉移走的大事件。”
“太子選妃,就是這個事件。
而我們,是她請來給這場戲撐場面的。
北臨使團出席大夏太子的選妃宴,規格夠高,排面夠大。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吸引過去。
到時候誰還記得甚麼信王遇刺?
君夜離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一石三鳥。轉移視線,試探底牌,重樹太子的威信。
這個女人,不蠢。
不蠢才有意思。
雲照歌端起茶喝了一口,眼底映著窗外斜斜的日光。
蠢的對手,贏了也沒意思。
君夜離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漸漸亮起來的光芒,嘴角微彎。
他最喜歡她這個樣子。
算計對手的時候,眼睛裡全是鋒芒,比任何珠寶都耀眼。
那七天之後的百花宴——
七天。雲照歌放下茶杯。
夠了。
夠做甚麼?
雲照歌看著他。
夠我在宴會之前,把孫掌櫃抓回來。
到時候陳若雲在前面唱戲,我們在後面收網。
等她發現的時候,戲臺子已經塌了。
窗外,雪狼的嚎叫聲傳來,夾雜著君沐宸的大笑。
院子裡的海棠花被風吹落了幾瓣,落在窗臺上。
雲照歌低頭看了一眼那幾片花瓣,伸手拈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
君夜離的目光追著那片花瓣,從她的指尖移到她的唇邊。
停了一瞬。
好看嗎?雲照歌忽然問。
好看,見他直愣愣地看著自己。
雲照歌無奈搖頭。
我說的是花。
不如你好看。君夜離脫口而出。
雲照歌嘴角微微勾起,指尖一鬆,將花瓣彈到了他臉上。
君夜離伸手接住,夾在指間,低頭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像風過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