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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暗殺

靜寧宮,佛堂。

陳若雲跪在蒲團上,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撥著。

殿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個黑衣人從側門無聲滑入,單膝跪地。

娘娘。

陳若雲沒有轉身,嘴唇微動,還在唸經。

“錦裳坊那邊出了岔子。”

“屬下趕到的時候,趙寡婦已經被人救走了。繡樣也被帶走了一部分。

佛珠停了。

咱們的兩個人,都沒了。

陳若雲的後背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沒有察覺。

但她攥著佛珠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義莊呢。

義莊那邊銀子搬走了大半,方婆子和看門的都處理乾淨了,暗室裡還剩了兩箱,沒來得及搬。

陳若雲的眼皮跳了一下。

還剩兩箱。

帶著戶部鑄印的官銀,就那麼躺在暗室裡。

有別的人?

屬下的人在義莊附近碰到了三個人。其中一個受了傷,被另外兩個扶著走。我們的人追了一截,沒追上。

跟丟了?

……是。不過屬下派了兩個兄弟遠遠盯著,看清了他們最後進的地方。

黑衣人嚥了口唾沫。

信王府。

佛堂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外面廊下的更漏都滴了好幾聲。

陳若雲終於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連表情都沒甚麼變化。

但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後背一陣發涼,因為她的眼底甚麼都沒有。

這種平靜,比暴怒更讓人害怕。

趙寡婦也在信王府?

應該是。”

“屬下的人看到一個裹著斗篷的婦人被人帶進了信王府正門,身形和趙寡婦很像。

陳若雲閉了閉眼。趙寡婦不識字。

但她在錦裳坊做了六年。

六年。

她見過孫廣平的臉,知道每月有人來送底稿,知道繡好的雲錦往哪兒送,知道取貨的人長甚麼樣。

她不懂那些花紋是甚麼意思,但她知道整個流程。

只要有人順著趙寡婦這條線往上摸,摸到孫廣平,摸到廣濟當鋪,再摸到義莊——

陳若雲的指甲嵌進了佛珠的木紋裡。

你查過了嗎?救趙寡婦的那幫人,是甚麼來路?

查了。應該是信王自己養的人,身手不差,但人數不多。”

“信王府近些日子來往的都是府上的僕從和幾個生面孔,看著像是新招的護院。

沒有其他勢力的人?

沒查到。

陳若雲嗯了一聲。

李琰,一個存在感極低的人,朝中無人,連個正經的幕僚班底都沒有。

她一直沒把這個人放在眼裡。

但現在這個她沒放在眼裡的人,不聲不響地把手伸進了她的地盤。

救了趙寡婦,拿了繡樣,還去了義莊。

是李琰自己想到的?

還是有人在背後給他出主意?

陳若雲想到了今天下午穆清雪在佛堂裡說的那句話。

錦裳坊,趙寡婦。

穆清雪說得那麼隨意,就像是閒聊。

但現在回頭看,那根本不是閒聊。

是故意的,看來是有人教她說的。

信王身邊最近有沒有甚麼出挑的人?

回娘娘,屬下查過,信王府這半年只是換了一批護院,看著比以前精悍了不少。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陳若雲撥了一下佛珠。

甚麼甚麼都沒有的廢物,靠著幾個新招的護院,就把她經營了六年的暗線攪了個天翻地覆。

要麼李琰比她想象的聰明得多。

要麼他身邊藏著一個她看不到的人。

不管是哪種,趙寡婦都不能留。

趙寡婦必須死。

陳若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佛前許願。

她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只要她還活著一天,本宮就一天睡不安穩。

她站起身,走到香案前,從香盒裡取出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

火苗舔著香頭,青煙嫋嫋升起。

你帶人去信王府,今晚就去。

趙寡婦是首要目標,務必殺掉。

她頓了一下,把三炷香插進了香爐裡。

另外,如果可以的話,

李琰和穆清雪,也一併處理了。

黑衣人猛地抬頭。

娘娘,信王畢竟是皇族中人,如果——

一個沒有存在感的,死了也就死了。

陳若雲的語氣平淡,彷彿人命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做得乾淨一點,讓人以為是外賊闖入、劫財殺人。跟本宮沒有任何關係。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低下頭。

屬下明白,需要多少人?

信王府不大,但他新招的那批護院不好對付。

陳若雲想了想。

帶四十個。

不要給他們留活口的機會。

黑衣人領命,無聲退了出去。

佛堂裡重新歸於安靜。

陳若雲跪回蒲團上,雙手合十,朝著佛龕磕了三個頭。

一下比一下重。

額頭磕在冰涼的石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磕完之後,她直起身子,從旁邊的矮桌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經書。

研墨,提筆。

筆尖落在經書上,一個字一個字的抄寫。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字跡端正秀麗,一筆一劃,纖塵不染。

好像剛才那些話從來沒有從她嘴裡說出來過。

信王府。

雲照歌給衛詢重新處理了傷口,又包紮了一遍。

刀傷不深,但位置刁鑽,差一點就傷到筋脈。

三天之內不要用力,換藥的事交給春禾。

她把藥瓶放在桌上,又叮囑了一句。

趙寡婦被安置在了後院的一間空房裡。她的婆婆和兩個孩子也被鷹七接了回來。

門口有人專門守著。

穆清雪過去給她們送了被褥和熱粥,安慰了幾句才回來。

偏廳裡的人散了大半。

拓拔可心跟著賀亭州出去了,說是去檢查府上的防衛。

實際上是賀亭州板著臉拽著她出去的,兩個人在院子裡嘀嘀咕咕了半天,拓拔可心的聲音時高時低,最後哼了一聲才消停。

君沐宸早就被春禾哄著睡了。

春禾把他抱回房間的時候,雪狼也跟著進去了,蹲在床邊,腦袋搭在床沿上,耳朵卻一直豎著。

偏廳裡,雲照歌靠在窗框上看著外面漆黑的院子。

陳若雲今晚會有下一步動作。

她語氣篤定。

君夜離走到她身邊。

趙寡婦被救走,繡樣被帶走,義莊的記錄也沒了。她丟了這麼多東西,坐不住。

而且她現在知道趙寡婦進了信王府。

雲照歌嗯了一聲。

如果我是她,我不會等到明天。拖得越久,趙寡婦嘴裡吐出來的東西就越多。

君夜離看了她一眼。

不睡了?

你呢?

你不睡我也不睡。

雲照歌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福安。

福安從暗處現身,手裡握著那柄從不離手的拂塵,躬身候著。

告訴鷹一,今晚信王府全面戒備。所有人不卸甲,輪班巡邏。

再把春禾和小栗子叫來。

春禾和小栗子很快過來了,一個抱著藥箱,一個提著燈籠。

雲照歌從袖子裡摸出兩個拇指大小的銅哨。

帶著,遇到危險吹響它,我都能聽到。

她又從藥箱裡取出兩個巴掌大的布囊遞給他們。

這個別離身,裡面是迷煙,朝人臉上一撒就行,五步之內管用。保命用的。

小栗子把布囊揣進懷裡,認真點頭。

春禾抱著銅哨,小聲問了句。

主子,真的會有人來嗎?

防著點總沒錯。去吧,待在自己屋裡,鎖好門,不要出來。

兩人走後,雲照歌回到偏廳。

君夜離已經把桌上的茶換了新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子時三刻。

信王府西牆外的暗巷裡,四十個黑影無聲集結。

領頭的是一個瘦高個,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隊伍分成四組,從四個方向同時翻牆。

北牆,南牆,東牆,西牆,每組十人。

一行人翻牆的動作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響。

但第一組剛翻過北牆,腳尖還沒沾地,三根銀針已經從黑暗中射出來了。

無聲無息,銀針扎進第一個人的脖子。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軟倒。

後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根、第三根銀針接連射出,又倒了兩個。

老槐樹的枝杈間,雲照歌靠在樹幹上,手指間又夾了三根新的銀針。

月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冰冷的臉上。

剩下的七個殺手反應過來,拔刀散開,試圖從三個方向圍過來。

雲照歌從樹上跳下來。

落地的瞬間,左手揚起一把銀針,同時射向三個方向。

兩個人閃開了,一個人沒躲過,針扎進手腕,刀噹啷落地。

右手已經多了一柄短刃。

她閃身鑽進兩個殺手之間的縫隙,短刃從下往上挑開一個人的腕筋。

不停,藉著慣性旋身,左手又甩出兩根針,一根扎膝蓋,一根扎肩頭。

中了肩頭那針的人整條胳膊瞬間失去知覺,刀都握不住。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十息不到。

北牆這組十個人,站著的只剩兩個。

那兩個對視一眼,掉頭就跑。

一道劍光從雲照歌身後掠過。

君夜離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到了她身側,一步踏出,劍鋒劃過一道極細的弧線。

兩個人的後頸同時多了一條血線,撲倒在地,沒出一點聲響。

雲照歌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等半天就等這兩個?

夫人打得盡興,為夫不好打擾。

……少貧。

西牆方向。

賀亭州拎著刀等了小半個時辰。

第一個翻牆進來的殺手剛落地,刀就到了。

一刀橫劈,殺手舉刀來擋,力道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

刀被磕飛,賀亭州第二刀緊跟著劈下去,從左肩砍到胸口。

血濺了他一臉,抹都沒抹,轉身迎向第二個。

拓拔可心從他側後方竄出來,手裡兩把匕首翻飛。

賀亭州是重刀硬劈,拓拔可心是靈蛇遊走,路子完全不同。

兩個殺手夾擊她,她一矮身從中間鑽過去,匕首反手一劃,一個人的腿筋斷了。

那人慘叫著摔倒,拓拔可心回身踩在他胸口上,匕首一紮。

乾淨利落。

賀亭州在前面砍翻了第三個人,餘光掃到她的動作,眉頭皺了一下。

但沒吭聲,先打完再說。

東牆方向。

鷹一和鷹六一前一後蹲在花叢後面。

十個殺手翻牆進來,鷹一沒有動。

等他們全部落地摸進院子深處,第一個人踩到了地上的一根細線。

鷹一扯動了手裡的繩索。

地面預埋的竹籤彈射而出,扎穿了三個人的腳掌。

慘叫聲撕破了夜色。

剩下的人慌忙後退,鷹六從側面殺出,短刀連劈,兩刀兩個人頭。

鷹一拔出長刀跟上,兩人形成夾擊。

一個攻左一個封右,一個虛晃一個實殺。

配合了多少年了,不需要任何交流。

東牆這組十個人,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倒了七個。

剩下三個想跑,被從屋頂飛下來的鷹七堵在院子角落裡。

南牆方向。

福安站在月門前,一柄拂塵搭在臂彎裡。

十個殺手衝過來的時候,他的身形看著像一個尋常老僕。

第一個殺手舉刀劈下來。

福安側身一讓,拂塵甩出,絲線裹住了刀刃。

手腕一擰,刀直接被卸開。

拂塵回抽,尾端鐵柄正中那人喉結。

那人眼珠凸出,捂著喉嚨倒了下去。

第二個殺手從側面包抄,刀朝他腰間捅過來。

福安腳下一轉,拂塵橫掃,絲線抽在那人臉上,絲線裡夾著的細鐵絲在那人臉上拉出三道血口子。

那人慘叫著捂臉後退,福安上前一步,拂塵鐵柄點在他太陽穴上。

無聲倒地。

剩下的殺手面面相覷。

一個拿著拂塵的老頭,兩招放倒了兩個人。

福安站在原地,拂塵重新搭回臂彎裡,臉上的表情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你們大半夜驚擾了我家主子休息了。

他的語氣淡淡,聽著卻讓人不寒而慄。

面前剩下的幾人,沒有人再敢上前。

主院旁邊的小院。

君沐宸的房間裡,小傢伙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了一半,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

三個殺手翻過院牆,落在小院的空地上。

他們的目標不是這裡,只是路過,要穿過這個院子去後院。

第一個人剛邁出兩步。

一個巨大的白色影子從黑暗中撲了出來。

雪狼的身體在月光下就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咬住第一個人的喉嚨,頭一甩。

那人脖子被撕開一個大口子,摔倒在地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第二個殺手拔刀就砍,它矮身躲過刀鋒,前爪狠狠拍在那人胸口。

殺手像被重錘砸了一樣飛出去,撞在牆上。

雪狼撲上去,又是一口。

第三個人轉身就跑,沒跑出兩步,雪狼從背後撲倒了他,尖牙咬進了他的後頸。

院子裡安靜下來。

三具屍體,地上的血在月光下泛著黑色的光澤。

雪狼甩了甩嘴邊的血,掉頭回到窗戶下面,蹲下來,舔了舔爪子。

然後繼續把腦袋搭在窗臺上,金色的眼睛半閉起來。

屋子裡,君沐宸拽了拽被角,翻了個身,繼續睡。

後院偏僻的客房。

衛詢一個人坐在桌前。

左臂上纏著新換的繃帶,右手端著一杯茶。

院子裡很安靜,月光鋪在石板地面上,茶杯裡映出一輪小小的月亮。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兩個黑影從院牆上翻了下來,落地無聲,刀已出鞘,朝他衝過來。

就在刀鋒即將觸到衛詢後背的瞬間,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第一個人低頭,看到自己胸口多了一支黑色的飛鏢。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眼睛翻白,直直倒了下去。

第二個人撐了兩息,手腳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刀從手裡滑落,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倒在地上。

衛詢端著茶杯,慢慢轉過頭來。

目光跟白天那個笑眯眯的衛詢判若兩人。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具屍體,喝了一口茶。

礙眼。

說完,院牆上無聲落下兩個黑衣人,朝衛詢點了點頭,彎腰把地上的屍體架起來,三兩下消失在夜色裡。

院子恢復了原樣,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衛詢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嘴角彎了一下,很淺。

前院。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中快。

四十個殺手,一個都沒跑掉。

鷹一三人帶人在院子裡清點。

賀亭州的刀上還在滴血,拿出一片布巾擦了擦,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拓拔可心。

拓拔可心臉上濺了幾點血,精神頭卻很足,蹲在地上翻一個殺手的衣服。

這些人甚麼標記都沒帶,連腰牌都沒有。

她翻了幾個人,皺起眉。

來的時候只有一身黑,身上乾乾淨淨。

死士。

賀亭州的聲音沉了幾分。

專門養來幹髒活的,用完就扔,查不到來路。

雲照歌從北院走過來,一身衣裳上沒有一滴血。

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屍體,停了一下。

四十個,看來是下了血本了。

她蹲下來,翻開了一個殺手的衣領。

衣領內側繡著一朵指甲蓋大小的蓮花。

她盯著那朵蓮花看了兩息。

佛前蓮。

有意思,她嘴上念著佛,手底下的人倒是繡著蓮花來殺人。

她站起身,把衣領翻回去。

她轉過身,看向鷹一。

留一具屍體,剩下的處理乾淨。

留下的那具,明天一早送到大理寺門口。

賀亭州皺了皺眉。

送大理寺?

信王府遇刺,四十個殺手來殺皇子…

雲照歌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方向,燈火闌珊。

這可是大罪。

就算她做得再幹淨,四十個活人進了信王府,一個都沒出來。她瞞不住。

我也不需要她瞞住。

我需要的是,明天整個京城都知道——信王府昨晚遇刺了。

拓拔可心嘖了一聲。

照歌姐姐,陳若雲想滅口,結果自己送了一堆把柄上門。

屍體擺在大理寺門口,全城都得炸。”

“到時候誰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敢殺皇子。

皇帝坐不住就得查,一查——

她沒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懂了。

雲照歌看了她一眼,沒誇她,但嘴角帶著笑。

院子裡的血腥味還沒散。

但該做的都做了。

賀亭州在收刀的時候,餘光看到拓拔可心在蹭臉上的血,蹭了半天蹭不乾淨,急得皺鼻子。

他走過去,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拓拔可心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

你還隨身帶帕子呢?

擦刀用的。

……那你還給我擦臉?

賀亭州把帕子塞進她手裡,轉過身走了。

耳根紅得能滴血。

拓拔可心拿著那塊帕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兩眼,嘴角彎了彎,疊好揣進了懷裡。

沒用來擦臉,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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