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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各懷心思

靜寧宮佛堂。

穆清雪在陳若雲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佛堂不大,四面牆上掛滿了經幡,正中供著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觀音。

觀音面前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煙氣嫋嫋往上走,在半空中散開。

檀香的味道濃得嗆人。

穆清雪不動聲色的用袖子擋了擋鼻子。

陳若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從頭上的白玉簪,到身上的素色裙子,再到腰間那塊溫潤的白玉佩。

側妃今天穿得素淨。

她笑了一下。

不過也對,來禮佛嘛,本就該清清爽爽的。

花裡胡哨的反而不虔誠。

穆清雪低了低頭。

娘娘說的是。

臣婦近來身子不爽利,也沒甚麼心思打扮。

能來給佛祖磕個頭,已經是借了娘娘的福氣。

陳若雲捻著佛珠,笑意不減。

本宮聽說你前陣子病得不輕。

信王也是,夫妻倆一塊兒病,倒是同甘共苦了。

這話裡帶了刺。

穆清雪沒接。

只是垂著眼,做出一副虛弱恭順的模樣。

陳若雲也不急。

她拿起手邊的小木槌,輕輕敲了一下木魚。

咚。

來,先拜佛。

本宮今日請你來,是特意為你祈福消災的。

你前陣子受了那麼大的罪,佛祖慈悲,定會保佑你平平安安。

她說完,雙手合十,閉目誦了一段經文。

穆清雪跟著合掌,但眼睛沒閉。

餘光在佛堂裡掃了一圈。

佛堂門口站著兩個宮女,都是陳若雲的人。

門外的走廊上還有兩個太監,背對著門。

她進來的時候注意到了,這兩個太監的腰間別著短刀。

不是普通的內侍。

穆清雪收回目光,繼續裝作誦經的樣子。

陳若雲睜開眼,朝旁邊的宮女使了個眼色。

宮女端著一個漆盤走過來。

盤子上放著兩杯茶。

這是本宮讓人用靜寧宮後院的雪水泡的碧螺春。

陳若雲端起一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你嚐嚐。

穆清雪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湯清亮,看不出異樣。

但她腦子裡想著雲照歌的話。

別吃她給的任何東西。

別碰她給的任何東西。

她伸手接過茶杯,捧在手裡。

多謝娘娘。

臣婦最近脾胃虛寒,太醫囑咐不能喝涼性的茶。

怕是要辜負娘娘的好意了。

她說完,把茶杯放回了漆盤上。

動作很自然,表情也懇切。

陳若雲的笑容頓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的臉,根本注意不到。

但穆清雪注意到了。

陳若雲的眼底,閃過了一絲不快。

也是。

她把茶杯放下,語氣依舊溫和。

身子不好就別勉強。

本宮讓人給你倒杯溫水。

穆清雪搖頭。

不必勞煩了,臣婦出門前已經喝過藥了。

陳若雲沒再堅持。

但她捻佛珠的速度快了一點。

穆清雪看在眼裡,心裡反而踏實了些。

拒絕得越乾脆,對方就越沒辦法下手。

只要不碰她給的任何東西,這個佛堂就是安全的。

接下來就是耗。

看誰先沉不住氣。

太極殿。

宮宴進行到第三輪酒。

氣氛開始變了。

前兩輪還是歌舞昇平的客套,從第三輪起,李淵的話題開始往正事上引。

特使遠道而來,朕一直想問。

李淵舉著酒杯,笑得和氣。

北臨與大夏之間,若開互市通商,貴方以為如何?

君夜離端著茶杯,姿態鬆弛。

互市是好事。

兩國邊境的百姓都能受益。

大夏的絲綢和瓷器,北臨的牛馬和皮毛,本就該互通有無。

李淵眼睛亮了一下。

特使所言極是。

那不知貴方對商路的選定,可有甚麼想法?

他故意停了一下,等著君夜離接話。

君夜離笑了笑。

商路的事,可以慢慢談。

今日是宴席,不是朝會。

陛下的美酒佳餚這麼好,聊公事就掃興了。

他抬起茶杯,以茶代酒,朝李淵遙遙一舉。

滴水不漏。

李淵笑著點頭,但眼底的光收了一層。

這人滑得很。

問甚麼都接,但甚麼都不往深了說。

這時候,對面的趙衡擱下了酒杯。

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聽得清楚。

臣有一事,想請教北臨特使。

李淵看了他一眼,沒攔。

趙卿請說。

趙衡站起身,朝君夜離拱了拱手。

特使大人,老夫久居京城,少聞北臨風物。

聽說北臨去年遭了一場雪災,邊境六郡顆粒無收。

不知如今北臨的存糧,還夠支撐多久?

殿內一下子安靜了。

這話問的。

表面是關心鄰國災情,實際上是在刺探北臨的國力虛實。

一個國家的存糧數字,是最核心的機密之一。

當著滿殿文武的面問出來,要麼是真蠢,要麼是故意的。

趙衡顯然不蠢。

雲照歌端著茶杯沒動,餘光掃了一眼君夜離。

君夜離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還笑了一下。

趙大人訊息靈通。

雪災確實有,不過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開春以後,朝廷調撥了賑災糧,又從南方補種了一季。

如今邊境六郡的秋糧已經收完了,長勢還不錯。

至於存糧夠支撐多久。

他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趙大人應該去問北臨的戶部尚書。

可惜他今天沒來。

殿內響起幾聲低笑。

趙衡的臉色僵了一瞬。

被擋回來了,還被不軟不硬的懟了一句。

但他沒有罷休。

特使說的是。

他乾笑了一聲,話鋒一轉。

那老夫再請教一件事。

聽聞特使夫婦住在信王府上已有月餘。

信王殿下抱恙在身,府上人手本就不足。

貴使久居不去,是否有些……不太方便?

這話的意思就直白多了。

你們北臨的人賴在大夏皇親的府上不走,到底想幹嘛?

幾個老臣的表情都變了。

趙衡這是在當眾給北臨使團上眼藥。

同時也是在暗指信王和北臨的關係不一般。

一箭雙鵰。

君夜離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沒有接話。

雲照歌也沒動。

整個太極殿安靜了幾息。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這位老爺爺,你是不是不太懂待客的規矩啊?

所有人循聲看去。

君沐宸。

小小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板著臉,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直的盯著趙衡。

我爹和我娘是信王叔叔請去的客人。

客人住在主人家裡,主人沒說不方便,你一個外人急甚麼?

趙衡臉色一沉。

被一個小孩子當眾頂了一句,他面子上掛不住。

小公子年幼,不懂朝堂上的事。

他皮笑肉不笑的說。

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君沐宸歪了歪頭。

我是不懂朝堂上的事。

但我懂一件事。

在北臨,客人是主人請來的,只有主人能下逐客令。

旁邊的人跳出來指手畫腳,那叫甚麼來著。

他偏頭看了一眼雲照歌。

孃親,那叫甚麼。

雲照歌端著茶杯,面無表情。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殿內炸了。

好幾個年輕官員忍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趙衡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李淵坐在龍椅上,嘴角抽了兩下。

他沒有幫趙衡說話。

但也沒有呵斥君沐宸。

反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杯子擋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

有意思。

這一家三口,沒一個好對付的。

君夜離伸手按了按君沐宸的肩膀,示意他別再說了。

然後轉向趙衡,語氣淡淡的。

趙大人見諒。

犬子年幼,說話直了些。

但孩子說的倒也不算錯。

我們住在信王府上,是信王殿下的盛情挽留。

殿下身體不好,我內人略通醫術,也算幫著調養一二。

至於方不方便,還得信王殿下自己說了算。

趙大人覺得呢?

趙衡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總不能說信王覺得不方便吧。

信王人都沒來,他拿甚麼說?

李淵適時開口。

好了好了,趙卿也是關心特使起居。

這事不必再提了。

來,繼續飲酒。

他一句話把話題蓋了過去。

趙衡灰頭土臉的坐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雲照歌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低頭用袖子遮住了唇邊的弧度。

然後伸手在君沐宸頭上輕輕摸了一下。

沒說話,但意思很明確。

幹得不錯。

君沐宸繃著的小臉終於鬆了鬆,嘴角翹了一點點。

又趕緊收回去,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樣子。

不能讓外人看出來他在得意。

這是孃親教他的。

與此同時。

信王府。

後院偏廳裡,拓拔可心正坐在椅子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手裡剝著橘子。

賀亭州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眼睛盯著院子外面。

兩個人都沒去宮裡。

北臨特使的隨行人員沒有宮宴的帖子,進不去。

拓拔可心一開始還鬧了一陣,說要扮成宮女混進去。

被雲照歌一個眼神瞪回來了。

歌姐姐也真是的。

她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得吧唧吧唧的。

讓我在這乾坐著,急都急死了。

那幫大夏的老頭要是敢為難歌姐姐,我非衝進去給他們兩拳不可。

賀亭州沒回頭。

你衝進去,不是幫忙,是添亂。

拓拔可心朝他後腦勺扔了一塊橘子皮。

你說誰添亂呢。

賀亭州側了一下身子,橘子皮從他耳邊飛過去,落在了窗臺上。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扔準點。

拓拔可心被氣笑了。

賀亭州!

你信不信我把這整筐橘子都砸你臉上!

賀亭州嘴角動了一下,轉回去繼續看窗外。

隨你。

拓拔可心攥著橘子,瞪了他半天,最後還是沒捨得扔。

橘子好吃,不能浪費。

她哼了一聲,繼續剝。

這時候,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快而輕。

賀亭州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管家。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三十來歲,一身靛藍色的長衫,頭戴方巾,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

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文人書生。

當賀亭州看到他的那一刻,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衛詢。

衛詢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

賀將軍。

好久不見。

他走進來,把布包袱放在桌上,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目光在拓拔可心身上停了一下。

公主殿下也在。

拓拔可心啃著橘子含混的嗯了一聲。

你怎麼來了?

歌姐姐不是讓你盯著城南那邊嘛。

衛詢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盯完了,趕過來送點東西。

他解開布包袱,裡面是一疊紙。

最上面一張畫著一張圖。

不是地圖,是一張關係網。

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名字,從中間的一個圓圈向四面八方發散。

中間那個圓圈裡寫著兩個字。

陳若雲。

賀亭州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

皇后在宮外的暗線。

衛詢的手指點著圖上的幾個節點。

廣濟當鋪,吉祥號,錦裳坊。

這三個點已經查清楚了,但它們只是冰山一角。

我今天又查到了兩個新的。

他指著圖上兩個用紅墨標註的名字。

城南義莊,趙氏米行。

義莊是用來藏人的,不是藏死人,是藏活人。

趙氏米行是用來走銀子的,賬面上是賣糧,實際上是洗錢。

這兩條線以前沒有人查到過,因為它們不直接跟陳若雲掛鉤。

中間隔了三層關係。

賀亭州的眉頭皺了起來。

隔了三層還能查到?

衛詢喝了口茶,笑的很淡。

義莊的看門人,以前在大理寺當過差。

大理寺的檔案裡有他的調任記錄。

是誰批的?工部主事孫廣平。

孫廣平是誰?廣濟當鋪孫東家的堂兄。

從孫廣平往上查,能查到一個人。

前年被貶到嶺南的吏部侍郎陳遠志。

陳遠志姓陳。

跟皇后是同族。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拓拔可心手裡的橘子都忘了吃。

這麼繞?

所以以前沒人查到過。

衛詢把那疊紙整理好,推到桌子中間。

這些東西,等主子從宮裡回來,第一時間給她看。

現在還不能動。

但等她準備好了,這張網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是可以一次性拔掉的釘子。

賀亭州把那疊紙收好,塞進了懷裡。

我親自給她。

衛詢站起身,把空茶杯放下。

那我先走了。

今天宮宴,城裡巡防鬆了不少。

我再去義莊那邊轉轉,趁機摸一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人。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拓拔可心和賀亭州。

對了,賀將軍。

公主殿下橘子吃完了,該給人剝下一個了。

說完推門走了。

拓拔可心愣了一下,臉騰的紅了。

誰,誰要他剝!

賀亭州站在原地,耳根也紅了一點。

但他還是走過去,從筐裡拿了一個橘子。

沉默的剝了起來。

拓拔可心看著他剝橘子的大手,嘴唇動了動,想說點甚麼。

最後只是紅著臉把頭扭到一邊。

賀亭州剝好了,把橘子遞到她手邊。

沒說話。

拓拔可心伸手接過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兩個人都縮了一下。

然後誰也沒看誰。

管家在門口探了個頭,看到這一幕。

又把頭縮了回去。

算了,不打擾了。

太極殿。

宮宴已經過半了。

趙衡被懟了一次以後消停了不少,但云照歌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

第五輪酒的時候,趙衡沒有自己出面,而是推了一個年輕的官員出來。

戶部的一個郎中,姓周,三十出頭,看著斯斯文文的。

特使大人。

周郎中起身行了個禮,態度比趙衡客氣多了。

下官有個不情之請。

北臨盛產良馬,天下皆知。

若互市開通,不知貴方是否願意以戰馬作為通商的主要品類?

大夏北境常受遊牧騷擾,若能得北臨的良種戰馬,對邊防大有裨益。

這話比趙衡圓滑多了。

不直接問存糧、問兵力,而是拐著彎問你的戰馬願不願意賣。

戰馬賣不賣,直接關係到兩國的軍事平衡。

你賣了,北臨的騎兵優勢就削弱了。

你不賣,就說明互市的誠意有限。

怎麼回答都是坑。

君夜離看了一眼這個周郎中。

年輕,但不簡單。

他沒有急著回答。

反而轉頭看了一眼雲照歌。

雲照歌微微偏了一下頭,嘴唇幾乎沒動,但君夜離讀懂了。

踢回去。

君夜離轉回來,笑了笑。

周大人說得有理。

北臨的馬確實好,但好馬也分很多種。

拉車的駑馬,耕地的挽馬,這些都可以談。

但戰馬嘛……

他停了一下。

周大人也知道,戰馬是軍備。

軍備通商,在哪個國家都是敏感話題。

這就好比大夏的神臂弩,天下聞名。

如果互市開通,大夏願不願意把神臂弩的圖紙拿出來交易呢?

周郎中的臉色變了。

神臂弩是大夏最核心的軍事機密之一,怎麼可能拿出來?

他被自己的邏輯絆住了。

你問我賣不賣戰馬,我問你賣不賣弩箭圖紙。

一個道理。

誰也別裝傻。

李淵在上面聽著,眯了眯眼。

這個北臨特使,不好對付。

每一個試探都被他輕描淡寫的擋回來了。

而且擋得很漂亮,讓你挑不出毛病。

特使說得對。

李淵打了個圓場。

軍備的事太敏感,不適合在宴席上談。

來日方長,慢慢商議就是了。

他端起酒杯,岔開了話題。

但他看向君夜離的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

忌憚。

這個人,不能等閒視之。

雲照歌在旁邊端著茶杯,嘴唇彎了一下。

很淺,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在桌子底下,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君夜離的手背。

就碰了一下,馬上收回。

君夜離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沒有回握。

但他嘴角的弧度多了一點。

是隻有她能看到的那種。

君沐宸坐在中間,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頭,默默的拿起一塊點心。

嚼了兩口。

突然覺得也沒那麼難吃了。

靜寧宮。

穆清雪已經在佛堂裡坐了大半個時辰。

陳若雲一直在誦經。

偶爾停下來跟她說幾句話,問的都是些看似無害的家常。

信王身體怎麼樣了?

平日吃甚麼藥?

府上的大夫是哪請的?

穆清雪一一回答,每個字都滴水不漏。

病情說得模糊,藥方說得籠統,大夫是城裡隨便請的,名字記不太清了。

甚麼有用的資訊都沒給。

陳若雲的佛珠越捻越快。

終於,她放下了佛珠。

側妃。

她的語氣柔和了幾分,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本宮今日請你來,其實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穆清雪抬起頭。

娘娘請講。

陳若雲站起身,走到佛龕前,拿起一串新的佛珠。

烏沉沉的,每一顆珠子都打磨得油光水滑。

這串佛珠,是本宮在佛前供了四十九天的。

開過光,念過經,專門消災祈福用的。

她走到穆清雪面前,把佛珠遞過來。

你身子不好,帶著它,佛祖會保佑你。

穆清雪看著那串佛珠。

上次,也是一串佛珠。

上次的毒,就藏在佛珠的香氣裡。

她的手沒有伸出去。

娘娘的心意臣婦心領了。

但臣婦粗人一個,怕是配不上娘娘佛前供過的寶珠。

萬一臣婦不小心磕碰了,那可是大不敬。

還是請娘娘收回吧。

陳若雲的手頓在半空。

穆清雪抬起頭,眼睛直視著她。

目光平靜,沒有閃躲。

兩個人對視了三息。

陳若雲笑了。

把佛珠收了回來。

側妃說的也是。

那本宮就替你繼續供著,等你身子好了,再給你。

穆清雪低下頭。

多謝娘娘。

佛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木魚聲又響了起來。

咚。

咚。

咚。

穆清雪垂著眼睛坐在蒲團上,右手藏在袖子裡,指尖緊緊按著腰間的白玉佩。

涼的。

穩的。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

李琰,我沒事。

信王府主院。

李琰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塊帕子。

帕子已經被他搓爛了。

福安端了一碗熱粥進來。

王爺,您好歹吃點東西。

李琰沒回頭。

甚麼時辰了?

巳時三刻。

她進宮多久了?

一個半時辰。

李琰攥著帕子的手又緊了緊。

一個半時辰。

他在這裡等了一個半時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

宮裡有訊息傳回來嗎?

還沒有。

福安頓了一下。

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王爺。

李琰閉了閉眼。

你說得對。

他鬆開手,把爛帕子扔到桌上。

轉身走到桌前,端起粥碗。

喝了一口。

涼的。

但他沒在意。

一口一口的喝完了。

放下碗,繼續站到窗前。

繼續等。

太極殿外面的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

宮宴快要結束了。

李淵舉起了最後一杯酒。

今日之宴,朕與特使相談甚歡。

互市之事,來日再議。

朕會命鴻臚寺擬定細則,屆時再請特使過目。

君夜離起身行禮。

多謝陛下款待。

君離不勝感激。

雲照歌也跟著起身,攜著君沐宸一併行了禮。

百官紛紛起身,宮宴到此結束。

人群開始往殿外散去。

雲照歌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一眼東北方向。

靜寧宮的方向。

穆清雪應該也快出來了。

君夜離走到她身邊,跟她並肩站著。

擔心?

有鷹一在,不會出事。

雲照歌收回目光。

走吧。

回去以後,還有正事要辦。

君夜離嗯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垂在身側的手。

然後伸出手,握住了。

五指扣緊。

在百官散場的嘈雜中,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動作。

但云照歌的指尖微微收緊了。

沒有掙開。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走下了太極殿的臺階。

身後是大夏的宮殿。

面前是通往宮門的長路。

君沐宸跟在後面,看著自己爹孃十指交握的背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兩隻手。

然後把手背到了身後。

面無表情的跟著走。

一家三口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隨著日光慢慢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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