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信王府裡的每個人都沒閒著。
第一天。
鷹一帶著兩個手下,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短打扮,混進了工部的檔案庫房。
他要查的是京郊那處廢棄皇莊的來歷。
工部的庫房堆著幾十年的卷宗,灰塵厚得能寫字。
鷹一在裡面翻了大半天,終於從一堆蟲蛀過的舊冊子裡找到了記錄。
那處皇莊叫清遠莊,建於二十三年前。
最早是先帝在位時撥給內務府的一處官產,用來存放祭祀用的器皿和布匹。
後來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內務府換了一批人,這莊子就被劃到了工部名下。
再往後,管事的官員調了三四茬,賬目越來越亂,莊子也就荒了。
名義上還掛在工部的冊子裡,但實際上已經七八年沒人管了。
鷹一把這些資訊抄了一份,連夜送回信王府。
雲照歌看完之後,指著其中一個名字敲了敲紙面。
這個人。
當年負責清遠莊移交手續的工部主事,叫孫廣平。
跟廣濟當鋪的孫東家,是不是同一個姓。
鷹一點頭。
屬下也注意到了。
已經派人去查了,還沒有回信。
但如果這兩個人有關聯,那就說明陳若雲的手,很早以前就伸到了工部。
雲照歌把紙摺好收起來。
繼續查。
第二天。
小栗子那邊也傳回了訊息。
錦裳坊的東家趙寡婦,查清楚了。
這女人確實是個做繡活的,手藝不錯,在城東小有名氣。
但她有一個妹妹,嫁到了宮裡做宮女。
而這個妹妹,就在靜寧宮當差。
雲照歌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茶。茶杯頓了一下,放回桌上。
繞了一圈,還是靜寧宮。
方婆子去繡坊拿的那個錦盒,八成是從宮裡傳出來的東西。
透過趙寡婦的妹妹,從靜寧宮帶出來,再經繡坊轉手給方婆子。
方婆子再送到吉祥號或者廣濟當鋪。
小栗子蹲在地上,搓了搓手。
主子,那個錦盒裡到底裝的是甚麼。
現在還不確定。
雲照歌站起身,走到窗邊。
可能是銀票,可能是密信,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但不管是甚麼,這條鏈子我們已經摸清了。
明天宮宴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極殿。
宮外這些暗線會不會趁機活動,就看明天了。
她轉頭看向小栗子。
你明天帶三個人,盯死廣濟當鋪。
鷹七盯吉祥號。
方婆子如果出門,跟上。
但不管發生甚麼,都不許打草驚蛇。
只看,不動。
小栗子拍了拍胸脯。
主子放心。
雲照歌嗯了一聲,擺手讓他退下。
屋裡安靜下來。
春禾從外面端了一盤切好的蜜瓜進來,放在桌上。
主子,衣裳已經備好了。
我從庫房裡翻出來一套北臨宮制的禮服,是之前從北臨帶過來的。
繡工很好,顏色也正。
就是袖口的金線有點鬆了,我已經讓人重新縫過了。
雲照歌拿起一塊蜜瓜咬了一口。
君夜離那邊呢。
陛下那邊備好了,鷹一親自檢查過了,沒有問題。
春禾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小主子知道明天要進宮,鬧著也要去。
說甚麼都不肯留在府裡。
雲照歌嚼著蜜瓜,表情沒甚麼變化。
讓他去。
春禾愣了一下。
啊?真讓他去?
北臨特使攜家眷赴宴,合情合理。
雲照歌把蜜瓜皮扔進碟子裡。
再說了,把他一個人留在府裡,他能把整座院子拆了。
帶去宮裡至少我能看著他。
春禾想了想,覺得確實有道理。
小主子的戰鬥力,整個信王府上下都領教過了。
上次把花圃挖了三個大坑,差點把管家氣背過去。
那我去跟小主子說。
春禾轉身要走。
雲照歌叫住她。
告訴他,進了宮不許帶罐子。
也不許把小銀藏在袖子裡。
春禾嘴角抽了抽。
她小跑著出去了。
沒過多大一會兒,院子那邊就傳來了君沐宸中氣十足的聲音。
憑甚麼不能帶小銀!
它又不咬人!
它只咬蠍子!
緊接著是春禾苦口婆心的勸說。
然後是一陣雞飛狗跳。
雲照歌揉了揉額頭,決定不管了。
傍晚的時候,君夜離從外面回來了。
他下午帶著鷹六,親自去皇宮轉了一圈。
回來以後,他在書房裡鋪開一張白紙,憑著記憶畫了一份簡略的地圖。
太極殿的位置、周邊的偏殿和走廊、侍衛換崗的路線、幾個可以藏身的暗角。
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雲照歌走進書房的時候,他正把最後一個標記畫完。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
你連御花園的假山後面都標出來了。
順路看的。
君夜離放下筆,把地圖推給她。
太極殿正門兩側各有十二名禁軍,殿內另有暗衛八人。
後殿通往御花園的走廊上有兩個崗哨。
靜寧宮在太極殿東北方向,中間隔了兩道宮牆和一個花園。
如果穆清雪在靜寧宮出了事,從太極殿趕過去最快要一炷香的時間。
雲照歌盯著地圖上靜寧宮的位置。
一炷香太久了。
所以明天不能只靠我們。
她想了想。
讓鷹六明天提前進宮,混進太極殿的侍從隊伍裡。
再讓鷹一在靜寧宮外圍找個位置蹲著。
穆清雪那邊如果有異動,鷹一第一時間接應。
君夜離點頭。
我已經跟鷹一說過了。
他明天會扮成送膳的內侍,提前半個時辰入宮。
雲照歌看了他一眼。
你甚麼時候安排的。
下午回來的路上。
君夜離拿起桌邊的涼茶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你想到的事,我也能想到。
雲照歌看著他的模樣,嘴角微勾。
夜深了。
信王府各處的燈火一盞盞滅了。
只有主院裡還亮著一盞。
李琰坐在床上,手裡翻來覆去的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白玉佩。
穆清雪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慢的梳頭髮。
明天我穿甚麼進宮好。
她問。
李琰頭也沒抬。
穿素一點。
你是去拜佛的,不是去赴宴的。
越樸素越好。
讓陳若雲覺得你毫無威脅。
穆清雪嗯了一聲。
雲姑娘也是這麼說的。
她放下梳子,轉過身看著李琰。
玉佩給我吧。
李琰這才抬頭。
他攥著玉佩的手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親手把玉佩系在她腰間的絲絛上。
動作很慢,繫了兩遍才繫好。
這玉佩是我從小帶到大的。
他悶聲說了一句。
穆清雪低頭看著腰間那塊瑩潤的白玉,沒有說話。
李琰直起身,看著她的臉。
明天進了宮,不管發生甚麼事。
只要你握著這塊玉佩。
就當我在你身邊。
穆清雪抬起頭。
兩人對視了幾息。
她伸手按住腰間的玉佩,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沒有月亮。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三天已經過去了。
明天,就是第三天。
宮宴的日子。
也是祈福的日子。
信王府的大門緊閉著,一點聲響都沒有。
但門裡面的每個人都醒著。
雲照歌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的轉著一枚銀針。
月光照不進來。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細長,筆直。
君夜離走過來,從背後將一件薄氅披在她肩上。
該睡了。
明天有硬仗。
雲照歌收起銀針,轉過身。
你先睡。
我再想想。
君夜離沒動。
你不睡我也不睡。
兩人僵持了片刻。
雲照歌先敗下陣來。
行,睡。
她拉著他的袖子往床的方向走了兩步。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明天宮宴上,李淵如果假意問起北臨的軍務或者兵力部署。
你怎麼說。
君夜離低頭回握著她拉著自己袖子的手。
顧左右而言他。
談糧食不談兵,談商路不談軍路。
他問甚麼我都笑著回,但甚麼實質內容都不給。
雲照歌點頭。
就這麼辦。
還有,酒別多喝。
宮宴上的酒不一定乾淨。
君夜離嗯了一聲。
你也是。
靜寧宮的茶和水,一口都別碰。
那是穆清雪去,不是我去。
我在太極殿。
太極殿的也別碰。
雲照歌被他的認真勁逗的嘴角彎了一下。
知道了。
甚麼都不碰。
餓著肚子回來,你帶我去吃宵夜。
君夜離終於露出一抹笑。
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重疊在一起。
燈滅了。
信王府徹底陷入黑暗。
但黑暗之下,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天一亮,就該進宮了。
隔壁院子裡,春禾正在給君沐宸整理明天要穿的小袍子。
君沐宸坐在床上,懷裡抱著他的陶罐。
罐蓋蓋得嚴嚴實實。
春禾姑姑。
你說如果我把小銀藏在靴子裡,我孃親能發現嗎。
春禾的手一抖。
小主子,您千萬別。
被主子發現了,連我都得挨罰。
君沐宸歪了歪腦袋,很認真的想了想。
那藏在帽子裡呢。
春禾的臉都綠了。
更不行!
萬一它從您帽子裡爬出來,把皇帝嚇著了怎麼辦!
君沐宸撇了撇嘴,一臉不情願的把陶罐放到枕頭邊上。
好吧。
那小銀明天自己在家待著。
他低頭看著罐子裡的小寵物,嘟嘟囔囔的。
小銀你乖乖等我回來。
我給你從宮裡帶蠍子。
宮裡的蠍子肯定比這院子裡的大。
春禾在旁邊默默的抹了一把汗。
這一家子。
真的是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