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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她的棋,從來不止一步。

2026-03-18 作者:茶茶小鹿

信王府主院,窗戶半開著。

夜風灌進來,帶著院裡槐花甜到發齁的味道。

穆清雪靠著引枕,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已經有了些神采。

她端著一碗米粥,一口口的往嘴裡送。

李琰就蹲在床邊。

兩手撐著下巴,一眨不眨的盯著她。

你能不能別盯著我看。

穆清雪實在受不了。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李琰把臉一撇。

誰看你了,我看粥呢。

看看還燙不燙。

穆清雪沒搭理他,低頭繼續喝。

嘴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很淺,一閃就沒了。

春禾端著一碟小菜從外面進來,看見這幕,抿著嘴偷笑。

王爺,您再盯下去,側妃娘娘這碗粥都涼了。

李琰翻了個白眼。

多嘴。

春禾把碟子放到桌上,轉身朝穆清雪行禮。

娘娘,主子說了,等您吃完東西,到後院藥房去一趟。

有事商量。

穆清雪點了點頭。

她喝完最後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李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我扶你過去。

穆清雪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走向後院的藥房。

藥房裡燈火通明。

長條桌上的藥罐子撤了大半,只留了兩口,用小火燉著。

雲照歌坐在桌邊。

她面前鋪著一張手繪的京城坊市圖。

圖上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了十幾個點。

君夜離站在她身後,一手搭在椅背上,低頭看圖。

角落裡,君沐宸抱著自己的陶罐蹲著。

他往罐子裡丟了只螞蚱。

罐子裡立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鷹一和鷹六守在門外。

福安候在暗門口,手裡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

穆清雪和李琰一進來,雲照歌抬了抬眼。

李琰自覺搬來兩把凳子,先讓穆清雪坐下,自己才一屁股坐上去。

姑奶奶,外頭那個探子走了,陳若雲那邊有動靜沒?

雲照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小栗子剛傳了訊息回來。

靜寧宮從昨晚到現在,沒任何人出入。

連每天送齋飯的小太監都被攔在了門外。

她放下杯子。

她信了。

在她看來,信王府已經是盤死棋。

她現在最操心的不是我們。

是東宮。

穆清雪蹙眉。太子?

雲照歌點頭。

李泓為了保命,吃了那種傷肺腑的烈性藥,真實情況比裝出來的慘多了。

那口血是真的,不是做戲。

臥床不起也是真的。

監國之權被奪,朝中的門生故吏跑的比誰都快。

他現在就是一隻拔了毛的禿雞。

陳若雲再不管,他連翻身的本錢都沒了。

李琰嘖了一聲。

活該,那孫子但凡少幹兩件缺德事,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君夜離靠在椅背上,聲音很冷。

少說廢話。

重點不是太子怎麼樣。

是陳若雲接下來怎麼做。

雲照歌將坊市圖推到中間,指尖點在皇宮的位置。

她會去看太子。

而且不只是看。

她既然從佛堂裡走出來了,就不會再縮回去。

這個女人忍了這麼多年,如今被逼著親自下場。

她一定會趁這個機會,把太子身邊的舊班底,換個遍。

換成她自己的人。

穆清雪的呼吸一滯。

你是說,她要藉著太子重病,把東宮的權力攥到自己手裡。

不錯。

雲照歌的手指從皇宮划向城南的永安坊。

陳若雲的可怕之處,在於她從不只走一步棋。

她在宮裡穩住太子,重建東宮班底。

宮外,她的暗線也不會閒著。

吉祥號那條線,就是她伸在外面的命脈。

銀子,情報,毒藥,全從這條線走。

只要線還在,她就有源源不斷的彈藥。

雲照歌抬頭看向暗門口。

福安。

福安立刻小跑過來。

主子有何吩咐。

鷹七到了沒有。

回主子,鷹七已經在後門候著了。

讓他進來。

福安退下。

沒一會,一個精瘦的黑衣男人無聲無息的從暗門閃了進來。

是鷹七。

他單膝跪地。

屬下參見主子。

雲照歌擺了擺手。

鷹七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極小的紙條,雙手呈上。

屬下按主子吩咐,配合小栗子的人對吉祥號進行了外圍摸底。

鋪子的明面掌櫃叫周德發,本地混混出身,收錢替人看鋪面。

真正管事的,是後院一個姓方的婆子。

這婆子從不在前堂露面,進出都走後門。

屬下跟了她三天,發現她每隔兩天,會去一趟城西的廣濟當鋪。

當鋪的東家姓孫,在京城做了十幾年生意。

但屬下查到,這個孫東家的戶籍有問題。

他的老家報的是河東道清陽縣,但清陽縣的衙門卷宗裡,查不到這個人。

雲照歌拿過紙條展開。

上面畫著一張簡略的關係網。

吉祥號,廣濟當鋪,東郊一座廢棄的莊子。

三個點被線條串在一起。

最上方畫了一個問號。

東郊那個廢莊子查了麼。

鷹七搖頭。

還沒有。

那莊子四周太空,沒地方躲人,硬上會暴露。

目前只能遠遠盯著。

昨天傍晚有輛沒標記的馬車從莊子裡出來,一路往北城門方向去了。

屬下派人跟了,但到了北城門外三里的岔路口,跟丟了。

君夜離的手指敲了敲椅背。

北城門。

他轉頭看雲照歌。

北邊出去是官道,直通京郊大營和幾處皇莊。

這條線的另一頭,可能不只是商鋪。

雲照歌眯起眼。

所以我說,她的棋,比我們想的大。

她看向鷹七。

繼續盯著。

廢莊子別靠近,但北城門外的岔路口,安排兩個人日夜蹲守。

凡是從那條路出來的馬車,不管甚麼身份,全部記下車型和去向。

還有,讓小栗子把廣濟當鋪的賬目想辦法弄一份出來。

不用原件,抄一份就行。

動靜要小,不能打草驚蛇。

鷹七領命,無聲退出。

門外的鷹一和鷹六也跟著換了一班崗。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君沐宸抱著他的陶罐晃悠悠的走過來,站在雲照歌腿邊。

孃親。

小銀在裡面不高興,它不吃螞蚱。

雲照歌低頭看了一眼罐子。

裡面趴著一隻通體銀白的小蜈蚣,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旁邊扔著一隻被咬掉了腿的螞蚱。

它吃蠍子,不吃螞蚱。

雲照歌伸手在兒子腦袋上揉了一把。

讓春禾去給你抓兩隻。

君沐宸哦了一聲,抱著罐子顛顛的跑了出去。

路過李琰的時候,他還不忘抬頭看一眼。

信王伯伯,你臉怎麼這麼白,跟沒吃飯似的。

李琰嘴角抽了抽。

小祖宗你管好你的蟲子行不行。

別老惦記我的臉。

君沐宸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李琰看著那小小的背影,忍不住嘀咕。

這小子到底隨誰了,嘴毒的跟蘸了砒霜似的。

君夜離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眼神的意思很明顯。

隨我。

穆清雪默默聽完了所有的安排。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念珠摘掉了,但那個位置好像還留著一圈淡痕。

雲姑娘。

她開口。

陳若雲這次信了我們的戲,會覺得信王府不成威脅。

她的注意力全轉去東宮,我們接下來做甚麼。

雲照歌把坊市圖折起來,收進袖子。

兩件事。

第一,繼續裝死。

信王府的門繼續關著,你們兩個繼續病著。

外頭該傳的訊息照傳,該請的太醫照請。

讓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府裡是一潭死水。

第二。

雲照歌站起身,走到窗邊。

趁她顧不上我們的這段時間,把吉祥號這條暗線徹底摸透。

人證物證都拿齊了,這把刀才能捅的準。

君夜離走到雲照歌身邊,自然的伸手攬住她的肩。

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甚麼。

聲音極低。

雲照歌眉頭動了動,側頭看他。

你確定?

君夜離點頭。

鷹一那邊截到的訊息。

今天下午,陳若雲的軟轎已經去過東宮了。

屋裡瞬間沒了聲音。

雲照歌眼裡的笑意冷了下去。

這麼快。

探子昨晚剛把信王府的訊息傳回去。

今天下午她就去了東宮。

看來她確實放心了。

穆清雪的指尖收緊。

她去東宮做甚麼,太子現在不是還躺著嗎。

雲照歌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邊涼透的茶,也不嫌棄,直接喝了一口。

她去收權。

李泓現在臥床不起,東宮群龍無首。

陳若雲打著探望病兒的旗號進去,實際是去接管東宮的人事和情報。

雲照歌勾了下嘴角。

對陳若雲來說,太子有用的時候,她護著。

太子沒用了,她或許會毫不猶豫的把他丟掉。

穆清雪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她眼前閃過陳若雲在佛堂裡的臉,掛著慈悲的笑。

可那雙眼睛裡,甚麼都沒有,一片死寂。

所以。

穆清雪抬起頭。

我們現在其實在跟兩個人博弈。

一個是明面上的太后。

一個是暗處的皇后。

雲照歌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深了點。

你比你那個木頭腦袋的夫君聰明多了。

李琰在旁邊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確實反駁不了。

夜深了。

藥房裡的燈火漸漸暗下。

李琰扶著穆清雪回了主院休息。

春禾進來收拾桌上的茶具和藥渣。

雲照歌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

君夜離從後面走過來,把一件薄氅披在她肩上。

在想甚麼。

雲照歌沒回頭。

在想那塊羊皮捲上的暗紋。

三條咬尾的蛇,圍著一個六角空洞。

這圖案,我好像在哪見過,但想不起來。

君夜離伸手將她微亂的碎髮攏到耳後。

鷹衛那邊我已經安排了。

拓印了三份紋樣,一份送去北境互市,一份送去西域商路。

還有一份,讓鷹六帶去了南方的港口。

如果這紋樣真的不是中原的東西,總會有人認得。

雲照歌轉過身。

月光從她身後灑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甚麼。

君夜離沒說話,等她繼續。

陳若雲一個後宮女人,在佛堂裡關了五年。

她手裡卻能弄到極北苦寒之地的秘毒。

她在宮外有鋪子,有當鋪,有廢莊。

這些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攢出來的。

她至少經營了七八年。

雲照歌的聲音壓的很低。

一個人在深宮裡唸經,再怎麼厲害,也織不出這麼大一張網。

她背後,還有人。

君夜離的手指在腰間的刀柄上輕點。

你懷疑還有第第三波人?。

不是懷疑。

雲照歌從袖子裡摸出那塊殘缺的羊皮卷,放在月光下。

三條纏繞的蛇紋在月色中若隱若現。

這個紋樣,不是大夏的東西。

也不是北臨的。

如果鷹衛在北境和西域都查不到來路。

那就只剩一個可能。

她抬起頭。

塞外。

君夜離的眼神驟然變冷。

春禾收拾完最後一個茶杯,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她回頭看了一眼藥房裡的燈火。

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捱得很近。

春禾沒多看,低著頭快步走遠了。

與此同時。

皇宮。

東宮寢殿。

李泓躺在榻上,面如白紙。

他真的病了,不是裝的。

那天吃下去的烈性藥雖然不致命,但確實傷了肺腑。

這幾天他一直在咳,有時候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

太醫每天來換藥,但效果甚微。

他的身體底子本就被酒色掏空了大半。

再加上這一回猛藥催血的折騰。

整個人瘦了足足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小喜子守在床邊,一臉愁苦。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股濃郁的檀香味先行湧了進來。

陳若雲穿著一身鴉青色的常服,手裡捻著那串烏沉沉的佛珠。

她身後跟著兩個面生的嬤嬤。

不是原來東宮的人。

小喜子趕緊跪下行禮。

皇后娘娘。

陳若雲沒看他,徑直走到床邊。

低頭看著自己奄奄一息的兒子。

她的神情很平靜。

沒有哭,沒有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泓兒。

李泓費力的睜開眼,看清來人,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母后。

他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陳若雲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手指冰涼。

東宮的事,從今天起,你不用操心了。

她的聲音很輕柔。

你只管養病。

其他的,母后來辦。

李泓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連點頭的力氣都快沒有。

陳若雲站起身,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嬤嬤。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留在東宮。

太子殿下的飲食起居,全部由你們負責。

任何人想見太子,必須先經過本宮的同意。

兩個嬤嬤齊齊低頭。

小喜子跪在地上,臉色白的嚇人。

他想說甚麼,但看到陳若雲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一個字都不敢冒出來。

陳若雲再沒有多看兒子一眼。

轉身走出了寢殿。

殿門在她身後合上,月光被擋在了外面。

她沿著東宮的長廊往外走,老嬤嬤緊跟在後頭。

娘娘,信王府那邊。

不用管了。

陳若雲的步伐沒停。

死人不需要花心思。

她走到宮道上,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星子很稀,月亮被一片薄雲遮了半邊。

去把孫貴來叫來。

本宮要看東宮這三年的賬目。

每一筆銀子的去向,都給本宮理清楚。

老嬤嬤應了一聲,快步退下。

陳若雲獨自站在空曠的宮道上,手裡的佛珠一顆接一顆的撥著。

極慢。

她的目光越過重重宮牆,看向城南的方向。

那裡有一家叫吉祥號的鋪子,是她最重要的一條線。

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只要那條線不斷,她就永遠有翻盤的底氣。

陳若雲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自己的軟轎。

夜風吹起她鴉青色衣袍的下襬。

那條她視為命脈的線。

此刻已經被另一雙眼睛,死死的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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