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京城的晨霧還沒散盡。
城東賣早點的老張頭剛掀開熱氣騰騰的蒸籠。
就看到旁邊的青石牆上貼滿了白底黑字的告示。
他擦了擦手湊過去看。
牆邊早就圍了一圈早起的百姓。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落榜書生正站在最前面。
手裡舉著一張從牆上揭下來的紙。
“東宮太子為籌鉅款,以十萬兩白銀賣出了城門監的肥差。”
“貪墨邊關軍餉。”
“串通外邦,倒賣病馬死馬入鎮北軍。”
書生嚥了一口唾沫,眼睛瞪得老大。
人群裡頓時炸開鍋了。
賣菜的大娘一拍大腿。
“我的老天爺,竟然敢把病馬賣給邊關的軍爺。”
“這不是要咱們大夏將士的命嗎。”
一個油頭滑腦的腳伕從人堆裡擠出來,指著紙張最下面的兩行小字。
“你們別光看那些。”
“看看最後寫的啥。”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嚷嚷。
“咱們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爺。”
“私底下早就不行了。”
“貪來的銀子有一些都拿去西域高價買雄風大補丸了。”
“還吃了天天流鼻血。”
“連東宮倒夜香的宮女都嫌棄他中看不中用。”
這話一出。
整條街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
堂堂大夏的儲君。
這最隱秘的床闈爛事,被人直接扒了個底朝天。
這訊息順著晨風。
半個時辰內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甚至官員們的府邸大門上,全都貼得密密麻麻。
此時的慈安宮。
氣氛卻並不像外面那麼狂熱。
穆紓婷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
看著老嬤嬤從宮門外揭回來的一張告示,冷冷的笑了一聲。
“這手段真是又毒又糙。”
老嬤嬤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太后娘娘。”
“外面現在已經亂套了。”
“有些言官們成群結隊的往御書房外跪。”
“都在逼著皇上廢了太子。”
老嬤嬤小心翼翼的抬頭。
“咱們的人要不要順著風向,也上幾道摺子。”
穆紓婷把手裡的告示隨手扔進腳邊的炭盆裡。
火苗瞬間將白紙吞噬。
“閉嘴。”
穆紓婷撥弄著護甲。
“你長沒長腦子。”
“穆家剛出了事,哀家正是被人盯著的時候。”
“李泓可是陳若雲身上掉下來的肉。”
“有人這麼急著把太子往死裡踩,那最該跳腳的是靜寧宮的那個賤人。”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傳哀家的話給張延年。”
“告訴底下的人這幾天全都給哀家裝死。”
“這趟渾水,咱們絕對不蹚。”
“讓陳若雲自己去跟皇上哭去吧。”
就在前朝後宮為了大字報人仰馬翻的時候。
信王府的主院臥房裡藥味卻極其濃郁。
門窗也都緊緊的關著。
兩名提著藥箱的太醫正跪在床榻前。
一個滿頭白髮,是皇帝派來的院判。
另一個長著鷹鉤鼻,是太后宮裡常用的老相識。
床榻上。
李琰穿著白色的寢衣,臉色灰敗得沒有半點活人氣息。
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胡院判伸出兩根手指搭在李琰的手腕上。
足足摸了半盞茶的功夫,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沉重的嘆了口氣,搖著頭把手收了回來。
旁邊的鷹鉤鼻太醫也上前診了一回脈。
最後得出的結論一模一樣。
穆清雪紅著眼眶站在床邊。
手裡攥著帕子,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兩位太醫。”
“我家王爺他……”
胡院判站起身,對著穆清雪拱了拱手。
“王妃節哀。”
“信王殿下臟腑受損極重,如今脈象細若遊絲。”
“老朽實在是無力迴天。”
“只能開些吊命的參湯,能拖一日是一日了。”
鷹鉤鼻太醫也在旁邊跟著點頭。
兩個人收拾好藥箱,嘆著氣退出了房間。
房門重新關上。
腳步聲順著遊廊走遠,徹底聽不見了。
剛才還哭得梨花帶雨的穆清雪立刻收了眼淚。
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快步走回床榻前。
“人已經走遠了。”
床榻上那個原本快要嚥氣的活死人。
眼睛猛地睜開。
一個鯉魚打挺直接坐了起來。
李琰一把搶過穆清雪手裡的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
“憋死老子了。”
他抬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額頭,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這假死藥雖然管用,但這心跳慢的真要命。”
“憋得我都快喘不上氣兒了。”
穆清雪無奈的瞪了他一眼,拿帕子幫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行了。”
軟榻那邊傳來一聲極其輕蔑的冷哼。
“你可以不吃。”
君夜離穿著一身玄色長袍,靠在軟枕上。
正用一柄精緻的銀製小刀給雲照歌削蘋果,連頭都沒抬。
“不吃藥,怎麼騙過那些老狐狸的眼睛。”
“宮裡那幾個可是一直派人盯著信王府。”
李琰從床上跳下來,隨手抓了件外袍披在身上。
湊到軟榻前的圓桌旁捏了一顆核桃仁塞進嘴裡。
“姑奶奶。”
“這天天躺在床上裝死人,都快給我躺廢了。”
雲照歌斜倚在引枕上。
手裡拿著一本捲了邊的醫書。
她伸手拿過一塊蘋果片咬了一口。
“不裝死,怎麼讓他們在前面放開手腳咬。”
雲照歌翻過一頁書,眼神依然盯著書上的字。
“太子現在的處境。”
“應該已經快要被逼瘋了。”
雲照歌猜的沒錯。
此時的東宮寢殿裡,確實已經變成了瘋人院。
名貴的瓷器和花瓶碎了一地。
李泓雙眼通紅。
手裡攥著小太監戰戰兢兢送進來的大字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顏面和尊嚴。
如今卻被人把底褲都扒乾淨了晾在全天下人面前。
這種屈辱讓他恨不得立刻拔劍殺人。
“本宮要殺了他們!”
“本宮要誅他們九族!”
他歇斯底里的怒吼。
但不過片刻,便停下了無能狂怒。
他雖然荒淫。
但絕不是個沒腦子的草包。
否則也不可能在這個位置上穩坐這麼多年。
他大口喘息著,逼著自己強行冷靜下來。
現在外面全是要廢黜他的百官,連父皇也漸漸生了疑心。
大理寺的線索雖然斷了。
但這大字報又把他推向了另一個死局。
這時候就算磨破嘴皮子喊冤也沒有人會信。
只有置之死地才能後生。
“小喜子。”
李泓咬著牙大喊。
貼身太監小喜子邁著步子跑進來。
“去。”
“把皇長孫抱過來。”
小喜子愣了一下。
皇長孫李瑞。
是前側妃雲晚晴留下的唯一血脈。
自從雲晚晴死後。
太子一看到這張臉就覺得晦氣。
一直把孩子扔在東宮的偏院裡任由下人養著。
怎麼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來了。
小喜子不敢多問,趕緊跑去偏院。
沒過多久。
小喜子牽著一個男孩走了進來。
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了。
但此時看到滿臉暴戾的李泓,他嚇得直往小喜子懷裡縮。
“過來!”
李泓一把將李瑞拽過來,毫不顧忌孩子會不會摔倒。
他蹲下身,平視著自己的骨肉。
他看著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又透著雲晚晴影子的臉。
眼底閃過一絲掙扎。
這畢竟是他目前的唯一血脈。
但在東宮之位和自己的命面前,這點微薄的親情根本不值一提。
皇家向來只有利益,沒有親情。
他猛地伸出手,在李瑞大腿內側最嫩的肉上狠狠掐了兩把。
“哇啊。”
劇烈的疼痛讓李瑞瞬間發出一聲慘烈的嚎哭,眼淚豆子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李泓看著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兒子。
狠狠的閉了閉眼睛。
隨後。
他走到床榻前。
從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他拔掉塞子,將裡面的一撮紅色藥粉盡數倒進嘴裡。
這是一種極其傷身的烈性藥。
服下後會造成內腑震盪大口吐血的假象。
雖然不要命。
但需要臥床調養幾個月才能恢復元氣。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了。
藥粉剛嚥下去。
李泓的臉色瞬間從漲紅變成了駭人的灰白。
他猛地彎下腰。
“噗?”
一大口濃稠的黑血直接噴在了地毯上。
濺了他自己一身。
他無力的倒在血泊中,胸口微弱的起伏著。
死死抓著小喜子的衣服下襬。
“快去……”
“抱著皇長孫去靜寧宮。”
“告訴母后……”
“有人下毒……要絕了孤的命。”
說完這句話。
李泓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小喜子嚇得抱著李瑞邊喊邊跑。
深宮。
靜寧宮佛堂。
陳若雲今天手裡的佛珠破天荒的轉亂了節奏。
外面的訊息一波接一波的傳進來。
她原本還能沉得住氣。
直到小喜子抱著嚎啕大哭的李瑞連滾帶爬的衝進來。
聽到太子口吐鮮血昏迷不醒。
陳若雲猛地站了起來。
因為起得太急,手裡的紫檀佛珠啪的一聲崩斷,圓潤的珠子滾落了一地。
“泓兒!”
陳若雲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掩飾不住的慌亂。
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骨肉。
是她將來名正言順當上太后唯一的底氣。
她快步走過去。
一把從太監懷裡奪過哭得嗓子嘶啞的李瑞。
如果她再不站出來。
太子就真的要被這漫天的謠言和朝臣的摺子徹底釘死了。
“好狠的手段。”
陳若雲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次睜眼時剛才的慌亂已經徹底消失。
“備軟轎。”
陳若雲抱著還在抽泣的李瑞,連身上的素色海青都沒換。
“本宮要親自去御書房。”
御書房外。
以趙晉為首的幾個言官已經在這裡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頭頂著大太陽,高喊著要求廢除儲君的口號。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李淵坐在御書房的龍案後,聽著外面的逼宮聲,氣得直摔茶盞。
帝王最厭惡的就是被臣子裹挾。
外面這些人越是鬧。
他心底那股獨斷專行的逆反心理就越強。
就在這時。
劉成急匆匆的跑進來。
“陛下。”
“皇后娘娘抱著皇長孫殿下跪在外面。”
“皇長孫哭得都快背過氣去了。”
李淵眉頭死死的擰在一起。
“她來幹甚麼?跑來添甚麼亂。”
還沒等劉成回話。
門外傳來了陳若雲淒厲的哭喊聲。
這是她五年來第一次走出佛堂踏入前朝的範圍。
“陛下。”
“臣妾求陛下救救泓兒。”
李淵推開劉成大步走到門口。
一把推開硃紅色的大門。
臺階下。
陳若雲穿著一身素衣。
未施粉黛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她死死抱著還在不停發抖的李瑞。
額頭重重的磕在堅硬的石板上。
“皇后。”
李淵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到底還是緩了語氣。
“外面風大,你跑來鬧甚麼。”
陳若雲抬起頭。
眼淚不要命的往下掉。
“臣妾不敢鬧。”
“臣妾只求陛下給這可憐的孩子留個爹。”
她把李瑞推到前面。
“陛下明鑑。”
“泓兒今日清晨看到外面那些不堪入目的告示。”
“氣急攻心。”
“在東宮吐了好多血,已經人事不知了。”
“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下毒手。”
陳若雲轉頭。
目光望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
“貪墨之罪尚未查實,人證也已伏誅。”
“便有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將儲君的名聲踐踏在泥裡。”
“今日他們敢在天子腳下亂貼這等大逆不道的汙言穢語逼死太子。”
“明日他們是不是就敢逼宮造反。”
這話直直的戳中了李淵最敏感的地方。
帝王的底線就是皇權不容挑釁。
他看著臺階下跪得整整齊齊的百官。
又看著在陳若雲懷裡瑟瑟發抖的親孫子。
李淵的眼神徹底陰沉下來。
這些人這麼急著把太子逼上死路,就是在打他的臉。
李淵絕對不允許自己成為別人手裡清理朝堂的刀。
“皇上!臣等絕無此意啊…”
“都給朕閉嘴。”
李淵猛地暴喝一聲,渾厚的嗓音壓下了所有的喧鬧。
他指著下面那個帶頭喊話的趙晉。
“大夏的江山是朕的。”
“不是你們幾張嘴皮子就能做主的。”
李淵深吸了一口氣,冷眼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傳朕的旨意。”
“京城各處告示,立刻撕毀。”
“太子李泓雖有失察之過,但現已重病昏迷。”
“著太醫院全力救治。”
“在此期間,東宮閉門謝客,太子暫撤監國之權,罰俸三年。”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那些言官。
“誰若是再敢拿這種查無實據的坊間流言來逼朕廢儲。”
“直接褫奪官服,發配充軍。”
一場眼看就要徹底掀翻東宮的駭浪。
就這麼在陳若雲的親情計和李泓的苦肉計下被生生的壓制住了。
訊息傳回信王府。
李琰正蹲在院子裡看著君沐宸逗蟲子。
聽到暗衛的彙報他直接爆了句粗口。
“瑪德!”
“李泓那王八蛋對自己也真夠狠的。”
“陳若雲還真把那小崽子拿去當擋箭牌了。”
李琰站起身。
有些鬱悶的看著走出來的雲照歌。
“姑奶奶。”
“這特麼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嗎。”
“咱們折騰了半天,就罰了他三年俸祿?”
相比於李琰的暴躁。
雲照歌卻是極其的放鬆。
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抹弧度。
君沐宸把陶罐抱在懷裡,鄙視的看了一眼李琰。
“信王伯伯你該治治腦子了。”
君夜離走到雲照歌身邊順勢攬住她的腰,眼神輕蔑的掃過李琰。
“你的腦子果然只有花生大。”
“誰告訴你大字報是為了直接廢太子的。”
李琰撓了撓頭。
徹底被這對黑心夫妻搞蒙了。
“那是為了啥。”
雲照歌轉過身看著皇宮靜寧宮的方向,眼神變得極其冰冷。
“李泓這種在東宮爛透了的根,一次雷擊是劈不死的。”
“李淵為了制衡,肯定會保他。”
“我要的,就是把太子放在架子上烤。”
“逼得那常年在佛堂唸經的皇后親自下場。”
“現在她為了保兒子,都能和李淵演上了。”
雲照歌轉頭看著李琰。
“你說,她後面會不有下一步?”
“既然棋手都已經上桌了。”
“我們怎麼能不接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