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
厚重的賬冊砸在李泓的頭上,散落一地的紙張白底黑字。
每一筆都像是催命符。
朝堂上的官員見狀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淵胸口劇烈起伏。
他這半輩子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親眼看到自己親兒子的這些貪汙爛賬,太陽穴突突地狂跳。
“趙晉。”
李淵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除了這些,你可還有證據?”
“回陛下,臣還有人證。”
“在哪裡。”
趙晉抬起頭,目光如炬。
“回陛下,人證此刻就在殿外候旨。”
“此人乃涉事錢莊的掌櫃,姓餘。”
“賬冊上的每一筆賬目皆經他手運作。臣懇請陛下御審,真相如何,一問便知。”
李淵眯起眼,聲音冰冷。
“帶上來。”
片刻後,一箇中年男子被金吾衛押進大殿。
他渾身顫抖,抬頭看了一眼高座上的人,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戰戰兢兢,連頭都不敢抬。
李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就是那錢莊的餘掌櫃?太子可曾在你那裡存過銀子?”
掌櫃渾身一抖。
跪在一旁的李泓死死盯著餘掌櫃的背影。
這是他最不該被翻出來的一條暗線,趙晉是從哪裡發現的。
“回……回陛下……”
掌櫃的聲音抖得厲害,結結巴巴地開口。
“草民……草民不知賬冊上的那些流水,”
“草民不認得字,所有賬目都是賬房先生管的。”
“而且,草民一介平民,怎麼可能認識太子殿下啊!”
話音剛落。
李泓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
李淵皺起眉頭。
“不認得字?那這賬冊上的印章,可是你錢莊的?”
“是…這是草民的印章不假,可那印章平日就擱在櫃上,夥計們誰都能用啊陛下!”
餘掌櫃拼命磕頭。
“草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求陛下明鑑!求陛下明鑑!”
李泓見狀,趁勢膝行兩步,雙眼泛紅。
“父皇!您看到了吧?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贓兒臣!”
“而且,兒臣也從未見過此人,這個人證根本就是一問三不知,如何能定兒臣的罪?”
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盯著趙晉,眼下的狠戾清晰可見。
“本宮與趙大人應該從未有過過節吧。你為甚麼要這麼陷害於我。”
“你說是人證,就是人證?你說他經手賬目,他就經手專案?”
“穆國公昨夜才在天牢無故身亡,今日你就弄來這麼個一問三不知的東西——趙晉,你背後到底是誰在指使你!?”
朝臣佇列中。
戶部尚書張延年突然站了出來。
他是穆紓婷提拔上來的。
昨夜太后密旨早就傳到了他們手裡:
不惜一切代價,必須保住太子。
“陛下。”
張延年重重地磕了個響頭。
“太子殿下乃一國之本,事關社稷安危。僅憑一個一問三不知的商賈和幾本賬冊,豈可輕易定下這等謀逆大罪?”
“如此一看,這分明是有人設局陷害。”
“若不詳查,恐有傷天和,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啊!”
話音剛落。
文官最前方,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臣也站了出來。
令人詭異的是——
這幾個老臣平素極少參與黨爭。
但私底下卻與靜寧宮的那位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絡。
“臣等附議。”
為首的老臣聲如洪鐘。
“太子貪墨之事茲事體大,絕不能僅聽一面之詞。”
“所真要定罪,那也理應先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查個水落石出,再做定奪。”
趙晉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這群老狐狸,
平日裡,要麼一句話也沒有,當個透明人。
要麼就鬥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
真到了觸及切身利益的時候,竟然能奇蹟般地穿同一條褲子。
李淵坐在高高的龍椅上。
看著下面跪倒一片替太子求情的朝臣。
又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抖成篩糠的掌櫃。
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都給朕閉嘴。”
李淵怒喝一聲,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他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眼角還掛著淚痕的太子,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暫剝太子袞服,幽閉東宮。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外出。”
“賬冊交由三司會審。”
“至於這個人證——”
李淵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掌櫃身上。
“押入大理寺天牢,嚴加看管。十日內,給朕一個滿意的交代。”
“退朝——”
劉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李淵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群跪拜的文武百官,以及癱坐在地上的李泓。
雖然保住了命,
但李泓知道,
自己頭頂的那把鍘刀只是懸住了,隨時都會掉下來。
當天夜裡。
深宮。
靜寧宮偏殿的佛堂。
昏暗的燭火在青銅蓮花燈盞裡跳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醇厚的檀香味。
陳若雲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刺繡的素色長袍。
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在腦後。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指尖掛著一串成色極好的紫檀佛珠,嘴裡唸唸有詞。
木魚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的清晰。
此刻,門外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心腹老嬤嬤弓著身子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盞燕窩。
“娘娘。”
嬤嬤刻意壓低了聲音。
“前朝傳話過來了。”
“太后那邊的人今早也在朝堂上力保太子,陛下最後下令,讓他禁足東宮。”
陳若雲敲擊木魚的動作沒有停。
連眼睛都沒睜開。
“保下好啊。”
她的聲音極其輕柔,在這昏暗的佛堂裡卻顯得有些滲人。
“太后保泓兒,是為了保住她自己的位置。”
“如今她親弟弟都沒了,穆家的那幾個小的她指望不上,如今她只剩泓兒這張牌。”
“只要泓兒還是太子,她這個太后就還能穩坐。”
嬤嬤躬身聽著。
陳若雲手中的木槌頓了一下。
緩緩睜開眼。
“泓兒是本宮身上掉下來的肉,那個位置,最後也只能是泓兒的,誰也別想把他拉下來。。”
她撥弄了一顆佛珠。
“穆紓婷以為她在利用本宮的兒子。卻不知…本宮也在利用她的人脈和勢力,還她手裡那點可憐的籌碼。”
嬤嬤低著頭,不敢接話。
“御史臺交上去的那些賬冊,罪證確鑿。”
陳若雲的聲音依舊輕柔。
“今日那掌櫃在殿上咬死不認,算他聰明。”
“但此人留在大理寺一日,就是一日禍患。”
“若他哪天熬不住刑,把甚麼都說出來…”
她轉過頭看著老嬤嬤,語氣平淡。
“去,派人去解決一下。”
嬤嬤點頭。
“老奴明白。”
陳若雲重新閉上眼。
木魚聲再次響起。
……
大理寺天牢的一個小牢房。
牆上的火把搖曳不定。
兩個看守的獄卒正坐在走廊盡頭的方桌前喝酒划拳。
那名被抓來的餘掌櫃躺在牢房角落的稻草裡瑟瑟發抖。
他何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抓到大牢裡來。
他一閉上眼,全是白日裡在金殿上跪著時,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看他的眼神。
一道極其輕微的風聲從頭頂的天窗吹進。
守在過道盡頭的兩個獄卒連聲音都沒發出來。
突然兩眼一翻,軟綿綿地趴在了桌子上,連打翻的酒盅都沒扶。
一個渾身上下裹在黑布裡的人,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牢房門外。
黑衣人從袖中抽出一把鑰匙,輕聲地開啟了門鎖。
悄無聲息地走到掌櫃身後。
掌櫃察覺到動靜,轉過身。
看到來人剛要張嘴呼救。
一隻大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緊接著,一根毒針猛地扎進了他的天靈蓋。
掌櫃雙眼凸出,身體劇烈地痙攣了兩秒,便徹底沒了氣息。
待人斷氣後,黑衣人拔出銀針,將人按原樣放回稻草堆上。
重新退回門外,將鐵鎖掛上後便離開了牢中。
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彷彿這裡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炷香後。
靜寧宮佛堂。
陳若雲聽到嬤嬤的回稟,端起那盞燕窩淺淺喝了一小口。
“阿彌陀佛。”
“又送走了一個受苦的魂靈。”
她放下瓷碗走到供桌旁。
抽出一支上好的檀香,在燭火上點燃,插進銅香爐裡。
嫋嫋青煙升騰而起。
陳若雲在旁邊的書案前坐下。
攤開一張書宣,研好墨,提筆蘸滿。
在宣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蠅頭小楷。
是一篇用來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凡間疾苦。”
她寫得很慢,很認真。
“我助你早登極樂。”
滿屋子的佛香裡。
全是掩蓋不住的殺孽。
……
此刻的信王府。
主院內。
氣氛卻極其詭異。
鷹一剛剛帶回訊息,他們送進去的人證已經被處理了。
李琰穿著一身便服,正在屋子裡狂躁地轉圈圈。
地上被他踩出了好幾個帶泥的腳印。
“這是和我們對著幹呢!”
李琰一把抓下頭上的發冠,氣得直揪頭髮。
“好不容易讓那御史臺的把賬本懟到李淵臉上了——結果呢?人證當天晚上就沒了!”
他猛地停在圓桌前。
瞪著坐在那慢條斯理喝茶的雲照歌。
“姑奶奶,陳若雲那個常年在佛堂裡敲木魚的女人,她手伸得這麼長?!”
雲照歌放下白瓷茶盞。
有些嫌棄地把桌子上的幾顆花生殼掃在地上。
她穿了一身極其隨意的素軟緞常服,長髮慵懶地披散在肩頭,完全沒把李琰的狂躁放在眼裡。
“急甚麼。”
雲照歌拿起旁邊的溼帕子擦了擦手。
“誰告訴你,我們非要靠那個人證去定死太子了?”
李琰愣了一下。
有些懵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沒有那人證,那本賬就不算鐵證了啊。太后和那幫老狐狸三言兩語就能把太子洗得白白胖胖”
一直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君夜離掀開眼皮。
冷冷地掃了李琰一眼。
“動動你那生鏽的腦子。”
君夜離極其自然地把雲照歌擦過手的溼帕子拿過來,慢條斯理地替她又擦了一遍手指關節,動作極盡耐心。
“那些賬冊確實查不出甚麼實質性的東西。只要錢莊掌櫃一死,死無對證。”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但這筆爛賬,是結結實實地擺在了李淵的龍案上。”
“今日那掌櫃當堂翻供,你以為李淵會信?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幾十年,甚麼把戲沒見過?”
“一個掌櫃,前腳被押進都城,後腳就咬死不認,這背後沒人教,誰信?”
君夜離鬆開雲照歌的手。
“對於一個多疑的老皇帝來說,證明自己的兒子貪汙,不需要口供。只需要讓他心裡有了這根刺,就足夠了。”
雲照歌讚賞地看了君夜離一眼。
順手將剝好的核桃塞進他嘴裡。
“特使大人懂我。”
她轉頭看向李琰。
“你以為穆紓婷今早在朝堂上拼死保太子,陳若雲派人去滅口,是為了甚麼?”
李琰撓了撓頭。
“太后保李泓是想靠他翻盤。至於陳若雲……那娘們不會是單純手癢想殺個人吧?”
雲照歌白了他一眼。
簡直想掀開他的天靈蓋看看裡面是不是裝滿了麵糊。
“陳若云為了自己的兒子以後穩坐寶座,肯定要替他掃清一切障礙。”
“她倆在保李泓這件事上,也算是達成了共識。”
“所以…”
雲照歌淡淡地看著李琰。
“即使李泓有罪,她們也只會拼盡全力去保他,反正她們殺的也是自己人,左右和我們沒有甚麼損失。”
就在這時。
內室的門簾突然被人掀開。
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君沐宸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巴掌大的紫砂小陶罐。
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到桌前,把陶罐放在桌上。
“信王伯伯。”
君沐宸清冷稚嫩的聲音在屋子裡響起。
“你剛才的聲音,吵到我的寶貝們睡覺了。”
李琰低頭看了一眼那陶罐。
裡面盤踞著一隻渾身發紅的劇毒紅斑蠍,正在陶罐底下來回爬動。
李琰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地往後跳了一步。
“小祖宗!你從哪抓來的這玩意兒?小心它蟄你一口!”
君沐宸見他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那嫌棄的眼神讓李琰有些臉熱。
“這是母親教我配的新品種,專咬那些腦子不轉圈的人。”
君沐宸將手指緩緩伸向陶罐內。
“啊!!住手啊!小心它咬你!”
他的手觸碰到紅斑蠍後背,它立刻溫順地趴下,完全沒有了剛才張牙舞爪的樣子。
“你再大聲嚷嚷…”
小糰子伸回手,抬頭看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李琰。
“我不介意讓它幫信王伯伯閉嘴。”
李琰徹底沒脾氣了,
他這到底是造了甚麼孽!
認了雲照歌當姑奶奶也就算了,現在連這幾歲的小祖宗都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行行行,我閉嘴行了吧。”
李琰舉手投降,轉頭去看穆清雪,指望著媳婦兒能幫自己說句話。
結果穆清雪正坐在窗邊喝茶,完全假裝沒看到。
雲照歌伸手揉了一把君沐宸柔軟的頭髮。
“好了,別嚇唬你信王伯伯了,他這膽子本來就不大。”
君夜離看著母子倆,臉色沉了沉。
抬腳走過去,拎著君沐宸的後衣領一把將人提溜了起來,塞給旁邊的鷹六。
“去。帶他回裡屋玩蟲子,少在這裡礙事。”
君沐宸被扔在了鷹六懷裡,看著君夜離忍不住抗議。
“父皇你就是嫉妒母后摸我頭!”
“閉嘴!”
君夜離冷喝一聲。
“再廢話明日就把你的那些玩意兒全都燒了。”
這極具殺傷力的威脅一出,君沐宸瞬間消停了。
那些可都是他的寶貝疙瘩,他還是聽話,回屋玩蟲子吧。
君沐宸安靜的窩在鷹六懷裡,被帶進了裡屋。
雲照歌好笑地看著這幼稚的父子倆,也懶得管。
她從懷中拿出一張鬼市特製的暗金信箋。
“方執莫。”
雲照歌輕喚一聲,方執莫如同鬼魅般從角落的陰影處閃身出來。
“主子。”
雲照歌將信箋遞到了他面前。
“讓人把這封信抄寫一千份。天亮前貼滿這都城所有的茶樓酒肆,包括官員府邸的大門。”
方執莫掃了一眼信箋上的內容。
一向面癱的臉上,竟然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扭曲?
“主子,這……這要是貼出去,太子怕是會氣得直接自絕於東宮。”
雲照歌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任由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吹起她鬢邊的碎髮。
“不把他逼到絕路,那躲在背後敲木魚唸經的老王八怎麼會心疼,又怎麼會進行下一步計劃呢。”
“照做。”
方執莫躬身領命。
“是。”
轉身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賀亭州穿著一身帶著寒氣的黑衣大步走進房內。
他手裡沒有提刀。
反倒是身後跟了個鬼鬼祟祟的尾巴。
拓拔可心依舊穿著那身不太合體的太監服,從他高大的身軀後面探出個腦袋,眼睛骨碌碌地亂轉。
“照歌姐姐!”
她一溜煙地跑過去抱住雲照歌的手臂。
“我可算活著回來了!”
“賀木頭剛才一刀把人砍成兩截,差點沒把我的晚飯給噁心出來!”
賀亭州耳根泛起一絲可疑的紅。
對著君夜離和雲照歌二人微微頷首後便站在一旁不說話,
雲照歌伸手捏了捏拓拔可心滿是灰塵的小臉,有些好笑。
“怎麼穿成這副樣子,趕緊下去洗洗。”
穆清雪見狀,輕輕一笑。
轉頭便吩咐了丫鬟帶人去梳洗。
“小姐請隨奴婢來。”
拓拔可對著雲照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又對著穆清雪點了點頭。
“嘿嘿,我這就去。”
說完,便拉著在一旁發呆的賀亭州跟著丫鬟出去了。
雲照歌莞爾一笑,看著滿屋子的自己人。
手指在窗欞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接下來…
就等著明天那滿城風雨的大字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