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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菩薩口,毒蛇心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奉天殿內。

厚重的賬冊砸在李泓的頭上,散落一地的紙張白底黑字。

每一筆都像是催命符。

朝堂上的官員見狀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淵胸口劇烈起伏。

他這半輩子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親眼看到自己親兒子的這些貪汙爛賬,太陽穴突突地狂跳。

“趙晉。”

李淵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除了這些,你可還有證據?”

“回陛下,臣還有人證。”

“在哪裡。”

趙晉抬起頭,目光如炬。

“回陛下,人證此刻就在殿外候旨。”

“此人乃涉事錢莊的掌櫃,姓餘。”

“賬冊上的每一筆賬目皆經他手運作。臣懇請陛下御審,真相如何,一問便知。”

李淵眯起眼,聲音冰冷。

“帶上來。”

片刻後,一箇中年男子被金吾衛押進大殿。

他渾身顫抖,抬頭看了一眼高座上的人,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戰戰兢兢,連頭都不敢抬。

李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就是那錢莊的餘掌櫃?太子可曾在你那裡存過銀子?”

掌櫃渾身一抖。

跪在一旁的李泓死死盯著餘掌櫃的背影。

這是他最不該被翻出來的一條暗線,趙晉是從哪裡發現的。

“回……回陛下……”

掌櫃的聲音抖得厲害,結結巴巴地開口。

“草民……草民不知賬冊上的那些流水,”

“草民不認得字,所有賬目都是賬房先生管的。”

“而且,草民一介平民,怎麼可能認識太子殿下啊!”

話音剛落。

李泓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

李淵皺起眉頭。

“不認得字?那這賬冊上的印章,可是你錢莊的?”

“是…這是草民的印章不假,可那印章平日就擱在櫃上,夥計們誰都能用啊陛下!”

餘掌櫃拼命磕頭。

“草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求陛下明鑑!求陛下明鑑!”

李泓見狀,趁勢膝行兩步,雙眼泛紅。

“父皇!您看到了吧?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贓兒臣!”

“而且,兒臣也從未見過此人,這個人證根本就是一問三不知,如何能定兒臣的罪?”

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盯著趙晉,眼下的狠戾清晰可見。

“本宮與趙大人應該從未有過過節吧。你為甚麼要這麼陷害於我。”

“你說是人證,就是人證?你說他經手賬目,他就經手專案?”

“穆國公昨夜才在天牢無故身亡,今日你就弄來這麼個一問三不知的東西——趙晉,你背後到底是誰在指使你!?”

朝臣佇列中。

戶部尚書張延年突然站了出來。

他是穆紓婷提拔上來的。

昨夜太后密旨早就傳到了他們手裡:

不惜一切代價,必須保住太子。

“陛下。”

張延年重重地磕了個響頭。

“太子殿下乃一國之本,事關社稷安危。僅憑一個一問三不知的商賈和幾本賬冊,豈可輕易定下這等謀逆大罪?”

“如此一看,這分明是有人設局陷害。”

“若不詳查,恐有傷天和,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啊!”

話音剛落。

文官最前方,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臣也站了出來。

令人詭異的是——

這幾個老臣平素極少參與黨爭。

但私底下卻與靜寧宮的那位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絡。

“臣等附議。”

為首的老臣聲如洪鐘。

“太子貪墨之事茲事體大,絕不能僅聽一面之詞。”

“所真要定罪,那也理應先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查個水落石出,再做定奪。”

趙晉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這群老狐狸,

平日裡,要麼一句話也沒有,當個透明人。

要麼就鬥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

真到了觸及切身利益的時候,竟然能奇蹟般地穿同一條褲子。

李淵坐在高高的龍椅上。

看著下面跪倒一片替太子求情的朝臣。

又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抖成篩糠的掌櫃。

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都給朕閉嘴。”

李淵怒喝一聲,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他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眼角還掛著淚痕的太子,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暫剝太子袞服,幽閉東宮。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外出。”

“賬冊交由三司會審。”

“至於這個人證——”

李淵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掌櫃身上。

“押入大理寺天牢,嚴加看管。十日內,給朕一個滿意的交代。”

“退朝——”

劉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李淵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群跪拜的文武百官,以及癱坐在地上的李泓。

雖然保住了命,

但李泓知道,

自己頭頂的那把鍘刀只是懸住了,隨時都會掉下來。

當天夜裡。

深宮。

靜寧宮偏殿的佛堂。

昏暗的燭火在青銅蓮花燈盞裡跳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醇厚的檀香味。

陳若雲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刺繡的素色長袍。

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在腦後。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指尖掛著一串成色極好的紫檀佛珠,嘴裡唸唸有詞。

木魚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的清晰。

此刻,門外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心腹老嬤嬤弓著身子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盞燕窩。

“娘娘。”

嬤嬤刻意壓低了聲音。

“前朝傳話過來了。”

“太后那邊的人今早也在朝堂上力保太子,陛下最後下令,讓他禁足東宮。”

陳若雲敲擊木魚的動作沒有停。

連眼睛都沒睜開。

“保下好啊。”

她的聲音極其輕柔,在這昏暗的佛堂裡卻顯得有些滲人。

“太后保泓兒,是為了保住她自己的位置。”

“如今她親弟弟都沒了,穆家的那幾個小的她指望不上,如今她只剩泓兒這張牌。”

“只要泓兒還是太子,她這個太后就還能穩坐。”

嬤嬤躬身聽著。

陳若雲手中的木槌頓了一下。

緩緩睜開眼。

“泓兒是本宮身上掉下來的肉,那個位置,最後也只能是泓兒的,誰也別想把他拉下來。。”

她撥弄了一顆佛珠。

“穆紓婷以為她在利用本宮的兒子。卻不知…本宮也在利用她的人脈和勢力,還她手裡那點可憐的籌碼。”

嬤嬤低著頭,不敢接話。

“御史臺交上去的那些賬冊,罪證確鑿。”

陳若雲的聲音依舊輕柔。

“今日那掌櫃在殿上咬死不認,算他聰明。”

“但此人留在大理寺一日,就是一日禍患。”

“若他哪天熬不住刑,把甚麼都說出來…”

她轉過頭看著老嬤嬤,語氣平淡。

“去,派人去解決一下。”

嬤嬤點頭。

“老奴明白。”

陳若雲重新閉上眼。

木魚聲再次響起。

……

大理寺天牢的一個小牢房。

牆上的火把搖曳不定。

兩個看守的獄卒正坐在走廊盡頭的方桌前喝酒划拳。

那名被抓來的餘掌櫃躺在牢房角落的稻草裡瑟瑟發抖。

他何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抓到大牢裡來。

他一閉上眼,全是白日裡在金殿上跪著時,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看他的眼神。

一道極其輕微的風聲從頭頂的天窗吹進。

守在過道盡頭的兩個獄卒連聲音都沒發出來。

突然兩眼一翻,軟綿綿地趴在了桌子上,連打翻的酒盅都沒扶。

一個渾身上下裹在黑布裡的人,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牢房門外。

黑衣人從袖中抽出一把鑰匙,輕聲地開啟了門鎖。

悄無聲息地走到掌櫃身後。

掌櫃察覺到動靜,轉過身。

看到來人剛要張嘴呼救。

一隻大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緊接著,一根毒針猛地扎進了他的天靈蓋。

掌櫃雙眼凸出,身體劇烈地痙攣了兩秒,便徹底沒了氣息。

待人斷氣後,黑衣人拔出銀針,將人按原樣放回稻草堆上。

重新退回門外,將鐵鎖掛上後便離開了牢中。

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彷彿這裡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炷香後。

靜寧宮佛堂。

陳若雲聽到嬤嬤的回稟,端起那盞燕窩淺淺喝了一小口。

“阿彌陀佛。”

“又送走了一個受苦的魂靈。”

她放下瓷碗走到供桌旁。

抽出一支上好的檀香,在燭火上點燃,插進銅香爐裡。

嫋嫋青煙升騰而起。

陳若雲在旁邊的書案前坐下。

攤開一張書宣,研好墨,提筆蘸滿。

在宣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蠅頭小楷。

是一篇用來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凡間疾苦。”

她寫得很慢,很認真。

“我助你早登極樂。”

滿屋子的佛香裡。

全是掩蓋不住的殺孽。

……

此刻的信王府。

主院內。

氣氛卻極其詭異。

鷹一剛剛帶回訊息,他們送進去的人證已經被處理了。

李琰穿著一身便服,正在屋子裡狂躁地轉圈圈。

地上被他踩出了好幾個帶泥的腳印。

“這是和我們對著幹呢!”

李琰一把抓下頭上的發冠,氣得直揪頭髮。

“好不容易讓那御史臺的把賬本懟到李淵臉上了——結果呢?人證當天晚上就沒了!”

他猛地停在圓桌前。

瞪著坐在那慢條斯理喝茶的雲照歌。

“姑奶奶,陳若雲那個常年在佛堂裡敲木魚的女人,她手伸得這麼長?!”

雲照歌放下白瓷茶盞。

有些嫌棄地把桌子上的幾顆花生殼掃在地上。

她穿了一身極其隨意的素軟緞常服,長髮慵懶地披散在肩頭,完全沒把李琰的狂躁放在眼裡。

“急甚麼。”

雲照歌拿起旁邊的溼帕子擦了擦手。

“誰告訴你,我們非要靠那個人證去定死太子了?”

李琰愣了一下。

有些懵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沒有那人證,那本賬就不算鐵證了啊。太后和那幫老狐狸三言兩語就能把太子洗得白白胖胖”

一直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君夜離掀開眼皮。

冷冷地掃了李琰一眼。

“動動你那生鏽的腦子。”

君夜離極其自然地把雲照歌擦過手的溼帕子拿過來,慢條斯理地替她又擦了一遍手指關節,動作極盡耐心。

“那些賬冊確實查不出甚麼實質性的東西。只要錢莊掌櫃一死,死無對證。”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但這筆爛賬,是結結實實地擺在了李淵的龍案上。”

“今日那掌櫃當堂翻供,你以為李淵會信?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幾十年,甚麼把戲沒見過?”

“一個掌櫃,前腳被押進都城,後腳就咬死不認,這背後沒人教,誰信?”

君夜離鬆開雲照歌的手。

“對於一個多疑的老皇帝來說,證明自己的兒子貪汙,不需要口供。只需要讓他心裡有了這根刺,就足夠了。”

雲照歌讚賞地看了君夜離一眼。

順手將剝好的核桃塞進他嘴裡。

“特使大人懂我。”

她轉頭看向李琰。

“你以為穆紓婷今早在朝堂上拼死保太子,陳若雲派人去滅口,是為了甚麼?”

李琰撓了撓頭。

“太后保李泓是想靠他翻盤。至於陳若雲……那娘們不會是單純手癢想殺個人吧?”

雲照歌白了他一眼。

簡直想掀開他的天靈蓋看看裡面是不是裝滿了麵糊。

“陳若云為了自己的兒子以後穩坐寶座,肯定要替他掃清一切障礙。”

“她倆在保李泓這件事上,也算是達成了共識。”

“所以…”

雲照歌淡淡地看著李琰。

“即使李泓有罪,她們也只會拼盡全力去保他,反正她們殺的也是自己人,左右和我們沒有甚麼損失。”

就在這時。

內室的門簾突然被人掀開。

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君沐宸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巴掌大的紫砂小陶罐。

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到桌前,把陶罐放在桌上。

“信王伯伯。”

君沐宸清冷稚嫩的聲音在屋子裡響起。

“你剛才的聲音,吵到我的寶貝們睡覺了。”

李琰低頭看了一眼那陶罐。

裡面盤踞著一隻渾身發紅的劇毒紅斑蠍,正在陶罐底下來回爬動。

李琰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地往後跳了一步。

“小祖宗!你從哪抓來的這玩意兒?小心它蟄你一口!”

君沐宸見他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那嫌棄的眼神讓李琰有些臉熱。

“這是母親教我配的新品種,專咬那些腦子不轉圈的人。”

君沐宸將手指緩緩伸向陶罐內。

“啊!!住手啊!小心它咬你!”

他的手觸碰到紅斑蠍後背,它立刻溫順地趴下,完全沒有了剛才張牙舞爪的樣子。

“你再大聲嚷嚷…”

小糰子伸回手,抬頭看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李琰。

“我不介意讓它幫信王伯伯閉嘴。”

李琰徹底沒脾氣了,

他這到底是造了甚麼孽!

認了雲照歌當姑奶奶也就算了,現在連這幾歲的小祖宗都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行行行,我閉嘴行了吧。”

李琰舉手投降,轉頭去看穆清雪,指望著媳婦兒能幫自己說句話。

結果穆清雪正坐在窗邊喝茶,完全假裝沒看到。

雲照歌伸手揉了一把君沐宸柔軟的頭髮。

“好了,別嚇唬你信王伯伯了,他這膽子本來就不大。”

君夜離看著母子倆,臉色沉了沉。

抬腳走過去,拎著君沐宸的後衣領一把將人提溜了起來,塞給旁邊的鷹六。

“去。帶他回裡屋玩蟲子,少在這裡礙事。”

君沐宸被扔在了鷹六懷裡,看著君夜離忍不住抗議。

“父皇你就是嫉妒母后摸我頭!”

“閉嘴!”

君夜離冷喝一聲。

“再廢話明日就把你的那些玩意兒全都燒了。”

這極具殺傷力的威脅一出,君沐宸瞬間消停了。

那些可都是他的寶貝疙瘩,他還是聽話,回屋玩蟲子吧。

君沐宸安靜的窩在鷹六懷裡,被帶進了裡屋。

雲照歌好笑地看著這幼稚的父子倆,也懶得管。

她從懷中拿出一張鬼市特製的暗金信箋。

“方執莫。”

雲照歌輕喚一聲,方執莫如同鬼魅般從角落的陰影處閃身出來。

“主子。”

雲照歌將信箋遞到了他面前。

“讓人把這封信抄寫一千份。天亮前貼滿這都城所有的茶樓酒肆,包括官員府邸的大門。”

方執莫掃了一眼信箋上的內容。

一向面癱的臉上,竟然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扭曲?

“主子,這……這要是貼出去,太子怕是會氣得直接自絕於東宮。”

雲照歌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任由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吹起她鬢邊的碎髮。

“不把他逼到絕路,那躲在背後敲木魚唸經的老王八怎麼會心疼,又怎麼會進行下一步計劃呢。”

“照做。”

方執莫躬身領命。

“是。”

轉身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賀亭州穿著一身帶著寒氣的黑衣大步走進房內。

他手裡沒有提刀。

反倒是身後跟了個鬼鬼祟祟的尾巴。

拓拔可心依舊穿著那身不太合體的太監服,從他高大的身軀後面探出個腦袋,眼睛骨碌碌地亂轉。

“照歌姐姐!”

她一溜煙地跑過去抱住雲照歌的手臂。

“我可算活著回來了!”

“賀木頭剛才一刀把人砍成兩截,差點沒把我的晚飯給噁心出來!”

賀亭州耳根泛起一絲可疑的紅。

對著君夜離和雲照歌二人微微頷首後便站在一旁不說話,

雲照歌伸手捏了捏拓拔可心滿是灰塵的小臉,有些好笑。

“怎麼穿成這副樣子,趕緊下去洗洗。”

穆清雪見狀,輕輕一笑。

轉頭便吩咐了丫鬟帶人去梳洗。

“小姐請隨奴婢來。”

拓拔可對著雲照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又對著穆清雪點了點頭。

“嘿嘿,我這就去。”

說完,便拉著在一旁發呆的賀亭州跟著丫鬟出去了。

雲照歌莞爾一笑,看著滿屋子的自己人。

手指在窗欞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接下來…

就等著明天那滿城風雨的大字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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