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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選擇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天與地,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那絢爛的煙火點燃。

穆清雪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著頭,任由那忽明忽暗的光芒,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飛速掠過。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轟鳴,鼻尖是濃郁刺鼻的硝煙氣息。

眼中是此生從未見過的,盛大到近乎奢侈的華彩。

可這一切,都及不上眼前這個男人剛剛說出的那句話。

“天塌下來,還有我頂著。”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帶著他一貫的粗糲的市井氣。

卻像一道滾燙的岩漿,毫無徵兆地衝破了她心中那座用絕望堆砌了十七年的冰山。

轟然一聲,徹底垮塌。

值得嗎?

她曾無數次在心裡問自己,也想問他。

為了她這麼一個聲名狼藉,被家族當成垃圾一樣丟出來的棄子,去得罪滿朝權貴,去賭上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前程,真的值得嗎?

她以為自己不會得到答案。

或者說,她不敢去要一個答案。

她怕那答案,會是權衡,是利弊,是算計。

可他給了。

他用一場煙火,用一記砸碎尚書公子腦袋的重拳,用一句承諾。

給了她最直接、最滾燙的答案。

值得。

在他這裡,她穆清雪,值得這世間所有。

“為甚麼……”

穆清雪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她之前是那麼的嫌棄他。

他卻用一場煙火,就為了博她一笑。

為了驅散她心中的陰霾。

而她呢?

她懷裡揣著來自家族的、最惡毒的命令。

那個紅木盒子裡,裝著能瞬間要了他性命的劇毒。

她被逼著,要親手毀掉他。

“你……你這個傻子……”

穆清雪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猛地一軟,膝蓋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

李琰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進懷裡。

懷抱結實而滾燙。

這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也是最溫暖的港灣。

“哇——”

一聲壓抑的哭喊,終於從她的喉嚨深處衝了出來。

她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李琰胸前的衣襟,彷彿這樣才能給她所謂的安全感。

她把臉深深埋進他的懷中,

將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恐懼、屈辱、掙扎與痛苦。

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毫無保留地宣洩而出。

她哭自己被家族當成棋子隨意擺弄的命運。

哭自己被太后性命威脅的無助。

哭自己差一點就要親手毒殺這個對她最好的人的罪孽。

也哭這遲來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融化掉的溫暖。

李琰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任由懷中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

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圈在自己的懷裡。

他甚麼都沒問。

但他甚麼都懂了。

當他看到她那雙紅腫得像爛桃、卻空洞無神的眼睛時,他就知道出事了。

現在,她這般絕望的哭聲,也印證了他所有的猜測。

他現在能做的,只是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著她不斷抽動的後背。

“哭吧。”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

聲音被煙火的轟鳴掩蓋,卻清晰地傳進她的心裡。

“哭出來就好了。”

“有老子在,誰也傷不了你。”

煙火,還在夜空中不知疲倦地綻放。

一朵又一朵,絢爛奪目,卻又轉瞬即逝。

像極了他們這短暫卻又熾烈的人生。

不久後。

夜空中,最後一朵煙花耗盡了它全部的力氣。

在綻放出最耀眼的輝煌後,拖著長長的餘燼,歸於沉寂。

那震耳欲聾的喧囂聲潮水般退去。

天地間只剩下陣陣風聲,吹過長風樓頂層,帶起一陣空曠的嗚咽。

一時間,靜得可怕。

穆清雪的哭聲也停了。

她只是靠在李琰的懷裡。

身體還在因為過度的情緒宣洩而不住地顫抖,像一片在寒風中無助飄零的落葉。

李琰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冰涼的發頂,鼻息間是她髮絲清冷的氣息。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這個女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柔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這場盛大的煙火只是暫時燒穿了她心中那道厚重的壁壘。

他知道,根源的問題,依舊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她的心口。

她究竟在怕甚麼?

又是甚麼樣的絕境,能讓她崩潰到如此?

他心裡憋著一團火,卻也無處發洩。

“冷不冷?”

他低頭,聲音沙啞地問。

穆清雪在他懷裡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意識似乎還有些恍惚。

李琰脫下身上的蟒袍,不由分說地將她小小的身子裹了進去,只露出一個蒼白的小臉。

“回家。”

他攔腰將她打橫抱起,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穩健。

穆清雪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

臉頰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能清晰地聽到他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彷彿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沉默。

當他們再次回到偏院時,秋雀早已在廊下等得望眼欲穿。

看到兩人回來,連忙提著燈籠迎了上來,卻在看清穆清雪紅腫的眼睛時,嚇得不敢多問,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李琰將穆清雪一路抱回房裡,輕輕地放在床上,又為她掖了掖被角。

“好好睡一覺。”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

“天塌下來,也有個高的在。”

“安心休息”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穆清雪躺在床上,整個人陷在柔軟的被褥裡。

鼻息間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皂角的清香味。

她睜著眼,呆呆地望著漆黑的屋頂。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她活了二十年,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穆家的人只會告訴她,為了家族的榮耀,她必須犧牲。

宮裡的那些貴人只會告訴她,身為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覺悟。

只有他,這個被全天下人當成瘋子和無賴的男人。

會用最霸道也最真誠的語氣告訴她,他來頂。

眼眶又一次發熱,但這一次,淚水沒有流下來。

她的手,緩緩伸向枕下,摸到了那個冰冷的紅木盒子。

那裡面,裝著她的絕路,也裝著她的抉擇。

……

李琰並沒有離開。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院中的那棵枯樹下,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衫。

他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穆清雪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就會浮現在他眼前。

他不是傻子。

從今天清晨她那反常的態度,到長風樓上那些人惡毒的羞辱,再到她此刻的崩潰。

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

有人在某個方式逼迫她。

說不定…還與自己有關。

會是甚麼?

用她的家人威脅她離開自己?

不對。

以她的性子,若是如此,她恐怕會巴不得離開此地,而不是這般撕心裂肺。

那麼……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鑽進了李琰的腦海。

能讓她如此絕望的,或許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要她死。

或者……要她親手,殺了自己。

這個念頭一出現,李琰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燭光,輕輕搖曳。

他想衝進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想讓她把一切都告訴自己。

可他不能。

他知道,以她的驕傲,他若是逼問,她只會將自己封閉得更緊。

他必須自己找出答案。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雙腿都有些麻木,院門外傳來了幾聲極輕的貓叫。

是暗號。

李琰悄無聲息地來到院牆邊,一個黑影早已等候在那裡。

“王爺。”

來人是信王府的管家,李鍾。

如今也算是李琰為數不多的心腹之一。

“查清楚了。”

“今日在長風樓鬧事的劉炳,是兵部尚書的次子。”

“小的已派人請了都城最好的大夫去給他診治,保證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下半輩子,也只能在床上躺著了。”

李琰點了點頭,對此並不關心。

“還有一事,”

老管家壓低了聲音。

“側妃身邊的丫鬟秋雀,今日傍晚的時候,偷偷拿著一錠二十兩的金子,去城南的當鋪給當了。”

“據當鋪掌櫃的說,那金錠,是宮裡造辦處出的,成色極好。”

宮裡的金錠?

李琰的瞳孔一縮。

“誰給她的?”

“她說……是她家小姐賞的。”

老管家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

“但小的派人查過,側妃入府時,身上所有的財物沒有這種成色的金錠。”

李琰眼神一暗。

所有的線索,好像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宮裡的人,找到了穆清雪,又用重金收買了她身邊的人。

想要讓她做事…

而這件事,她不願。

是穆紓婷?還是別的甚麼人?

李琰語氣淡淡。

“我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老管家退下。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琰再次將目光投向那間亮著燈的房間,心中再無半分睡意。

他必須親眼看看,看一眼才能放心。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房間的側後方。

那裡有一扇窗戶,窗紙在之前的風雨中破了幾個洞,還沒來得及修繕。

他屏住呼吸,將身形隱匿在窗下的陰影裡。

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湊近了其中一個最大的破洞處。

屋內的景象,瞬間映入他的眼簾。

燭光昏黃。

穆清雪已經坐了起來,她背對著窗戶,坐在梳妝檯前。

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瘦削的肩膀顯得格外脆弱。

她從暗格裡,取出了那個紅木盒子。

開啟,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

李琰的心,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穆清雪拔開瓶塞,將瓶中的液體,倒入了桌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茶杯裡。

那液體在燭光下看不出任何異常。

做完這一切,她靜靜地坐著,像是在等待著甚麼。

李琰的身體,一瞬間變得冰冷僵硬。

他猜對了。

真的是……毒藥。

他們讓她給自己下毒。

而她…想來是答應了。

自己終究還是沒能換來她的信任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刺痛在他胸中炸開。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一腳踹開那扇門,衝進去問她一句“為甚麼”。

就在這時,他看到穆清雪站了起來。

她的聲音,清晰地從屋內傳來。

“秋雀。”

守在門外的秋雀連忙推門進來:

“小姐,您有甚麼吩咐?”

“去請王爺過來。”

穆清雪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就說,我有事找他。”

請自己過去……

然後,把那杯毒茶,親手遞給自己嗎?

李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自己才是那個天大的笑話。

他看著秋雀領命而去,看著穆清雪端起了那杯致命的茶。

他的心,也跟著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

待會兒自己喝下毒藥後,是該裝作一無所知地死去,還是該質問她一番再死。

然而,下一秒。

他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徹底愣在了原地。

穆清雪並沒有在桌邊等待。

她端著那杯茶,一步步,走向了牆角。

牆角,放著一盆早已枯死的秋海棠。

那是她從穆家帶來的唯一一件東西,卻因為疏於照料,早已沒了生機。

李琰看到,穆清雪站在花盆前,舉起了手中的茶杯。

然後,她手腕一斜。

杯中所有的液體,被她盡數倒入了乾涸的花土之中。

滋啦——

一陣輕微的,像是烙鐵燙入皮肉的聲音響起。

只見那盆枯死的秋海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根部開始發黑、腐爛,轉瞬間就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

連帶著那隻陶製的花盆,都出現了絲絲裂紋。

好霸道的毒。

李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她沒有要毒死自己。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那麼做。

那她叫自己過去,又是為了甚麼?

穆清雪做完這一切,隨手將空杯子丟在一旁。

她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的重擔,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那股縈繞在她身上的死氣和絕望,一掃而空。

她走到桌邊,從一旁的食盒籃子裡,拿出了一碟還溫著的桂花糕。

那是李琰傍晚時順手給她買的,她一口未動。

她拿起一塊,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那香甜的氣味,讓她冰冷的臉頰上,終於有了一絲生氣。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她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揚起,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縷陽光,瞬間刺破了李琰心中的所有陰霾。

這個傻女人,她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選擇。

一股難以言喻感覺支配著李琰的思緒。

他想衝進去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可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不能讓她知道自己看到了這一切。

他悄無聲息地退後,幾個閃身,便回到了院中的枯樹下,彷彿從未來過。

當秋雀過來請他時,他正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

“王爺,側妃請您過去。”

“知道了。”

李琰睜開眼,眼底的驚濤駭浪早已被他掩蓋,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他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朝著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走去。

……

同一時間。

皇宮深處,那座已經沉寂了五年的靜寧宮。

厚重的紅漆銅門,在吱呀一聲後,緩緩向兩側推開。

積年的落葉被門風捲起,打著旋飛舞。

一輛極盡奢華的八抬鳳輦,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佈滿青苔的臺階前。

車簾是上好的金絲軟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隱約可見裡面端坐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鳳輦緩緩啟動,平穩地駛出了這座被遺忘的宮殿。

車簾被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端坐在內的女子,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手中捻動著一串盤的發亮的紫檀佛珠。

她望著信王府的方向。

那張素來慈悲溫和的臉上,緩緩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聲音輕得彷彿夢囈。

“這盤死棋,也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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