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推門而入的時候,刻意讓腳步聲帶上了幾分平日裡的懶散。
當看向屋內的景象時,卻冷不丁的讓他心頭猛地一緊。
燭光昏黃,燭芯隨風搖曳。
火光將穆清雪孤單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細長而脆弱。
她已經換下剛剛那身沾染了塵囂與硝煙的外衣。
只著一襲素白的寢衣,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垂下。
她靜靜地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他。
桌上,擺著一碟應該是冷掉了的桂花糕。
旁邊,是一隻已經沏好茶的白瓷茶杯。
空氣裡瀰漫著她身上獨有的馨香氣息,
李琰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牆角。
那盆早已枯死的秋海棠,已經成了一塊形似木頭一樣的腐爛東西。
就一瞬。
他的眼神又落回了原處,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渾不在意的神情。
“這麼晚了,叫我過來幹嘛?”
“不是剛剛才見過,這剛分開一下子就開始想我了?”
他大咧咧地走過去,一屁股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自顧自地拿起一塊桂花糕就往嘴裡塞。
“唔,雖然冷掉了,但是味道不錯。”
他含糊不清地評價著,嘴裡也沒閒著,像個餓死鬼投胎一樣。
你還別說,折騰了這麼久,他今晚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呢。
穆清雪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淚痕與脆弱,神情平靜地不像話。
那雙漂亮的眼眸裡,是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潭,有些空洞,也有些沉寂。
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又為他添了些水。
之後,伸出素手,將那杯白瓷茶杯,輕輕地推到他的面前。
李琰吃糕點的動作慢了一瞬。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穆清雪。
只是一瞬,便笑嘻嘻地端起那杯水。
“怎麼?這是害怕爺噎著?”
“我家媳婦兒就是好,懂事。”
他將茶杯舉到唇邊,目光卻透過杯沿,看了看穆清雪的臉。
穆清雪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眼神沒有閃躲,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就只是看著。
咕嚕。
李琰喉結滾動,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哈,痛快!”
他將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穆清雪依舊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李琰放下茶杯,他咂了咂嘴。
“這點不夠喝的啊,還有沒有?”
當穆清雪看到桌上那隻空空如也的茶杯時。
那雙死寂的眸子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連她都分不清,是震驚多一些,還是後怕多一些。
“你……”
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李琰卻像是沒聽見,又伸手去拿第二塊桂花糕,嘴裡還抱怨著:
“光喝水不頂餓,這玩意兒還是得就著糕點吃才行。”
“我在茶水裡……”
穆清雪死死地咬著下唇,聲音有些顫抖。
“下了毒。”
李琰拿糕點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她。
臉上的嬉笑和玩世不恭,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穆清雪從未見過的平靜。
“哦。”
他應了一聲。
就只是一個“哦”字。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沒有驚慌,平靜得就像是下的不是毒,而是糖一樣。
穆清雪徹底愣住了。
這和她預想中任何一種反應都不同。
她以為他會暴怒,會一掌劈了這張桌子,會掐著她的脖子問她為甚麼。
她甚至連死在他手裡的準備都做好了。
可他……就只是“哦”了一聲?
在她怔愣的目光中,李琰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
他再一次端起那隻空了的茶杯,仔細地將壺裡剩下的最後一點水,也倒進了杯中。
然後晃了晃,將沾在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不剩地,全部送入了口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她,嘴角竟然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下的甚麼毒?”
“見血封喉的那種嗎?”
“那我大概還有多久能死?”
“一炷香?半個時辰?”
他像是在討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你瘋了?!”
穆清雪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她猛地站起身。
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身後的凳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她死死盯著他,眼眶開始泛紅。
“你沒聽見嗎?我說我下了毒!”
“你為甚麼還要喝?你為甚麼還要喝得一滴都不剩!”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充滿了難以置信,也有些崩潰。
他明明可以不用喝的。
只要他像往常一樣,粗魯地打翻茶杯,或者嫌棄地推到一旁,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可他偏偏喝了。
在她坦白之後,甚至還把杯底的最後一滴水都喝了下去。
“我聽見了。”
李琰看著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說你下了毒。”
他伸出手,輕輕地,拭去她眼角因為激動而滲出的一滴淚珠。
指尖的觸感冰涼。
“那又怎樣?”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穆清雪看不懂的東西。
“沒事。”
他的話,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穆清雪的心上。
“福我也已經享受夠了,死在你手上也不錯。”
轟!
穆清雪只覺得腦海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混不吝的笑容。
看著他眼底那片化不開的溫柔。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你這個傻子……你這個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她撲上來,用那雙沒甚麼力氣的小拳頭,胡亂地捶打著他的胸膛。
“誰要你死了!誰要你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們拿你的命來逼我!”
“是穆紓婷她給了我毒藥,讓我給你下毒。”
“要麼你死……要麼我死,”
“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哭得泣不成聲,將這些天所有的恐懼和絕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李琰沒有躲,也沒有還手。
他就那麼任由她捶打著,直到她哭得沒了力氣,整個人都軟倒在他的懷裡。
他才伸出雙臂,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我知道。”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沙啞。
“我全都知道。”
穆清雪的哭聲一頓,猛地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滿臉的不解。
“從你把毒藥倒進花盆裡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李琰坦白道,他的手輕輕撫摸著她柔順的長髮。
穆清雪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你……你看到了?”
“嗯。”
李琰點了點頭。
“不光看到了,我還知道,派人給你送毒藥的,是穆紓婷的心腹。”
“我也知道,你的丫鬟秋雀,收了宮裡賞的一錠金子。”
穆清雪徹底傻了。
她感覺自己這會兒的腦子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亂成一團。
他既然甚麼都知道,知道那杯茶里根本沒毒,那他剛才……
“那你剛才,為甚麼……”
“因為我在賭。”
李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賭我的愛妃,不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我賭她就算被逼到絕路,也不會對我下死手。”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來,我賭贏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放在穆清雪的手心。
“這是姑奶奶之前給我的,她說能解百毒。”
“我本來是想,萬一你真狠下心給我來一下,我就提前把它吃了。”
“可後來我又想,信你一次也無妨,反正爛命一條,”
“所以,我沒打算用。”
他是在賭。
他用自己的命,賭她心裡有他。
穆清雪看著手心裡那枚小小的解毒丸,又看看他坦蕩真誠的眼睛。
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大手包裹住。
所有的冰冷和恐懼,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你……不怪我?”她小心翼翼地問。
“怪你甚麼?”李琰笑了。
“怪你沒捨得毒死我?那我可得好好謝謝你手下留情。”
他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將眼前的事輕描淡寫地帶過。
穆清雪看著他,終於破涕為笑,隨即又板起臉,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以後不準再做這種傻事!”
“嘶——”李琰倒吸一口涼氣,齜牙咧嘴地喊疼。
“謀殺親夫啊!”
嘴上喊著疼,心裡卻樂開了花。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座時而像冰山時而火山的人,才算真正被攻破了。
他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蹭著她的額頭。
“別怕,有我在。”
“穆紓婷也好,穆家也罷,他們的賬,我一筆一筆,替你討回來。”
……
與此同時。
皇宮深處,那座沉寂了五年的靜寧宮。
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啟。
一輛極盡奢華的八抬鳳輦,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
鳳輦內,一名身著素雅常服的女子端然而坐。
她便是當朝皇后,陳若雲。
自五年前,太子李泓被冊立後,她便以為國祈福為由,搬入靜寧宮,常年禮佛,不問世事。
此刻,她手中捻動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紫檀佛珠,神情慈悲而溫和。
一名貼身老嬤嬤跪在輦外,低聲彙報著甚麼。
“……太后一黨因穆鎮雄之事元氣大傷,太子如今也被信王牽制。如今宮中,已經亂作一團了。”
陳若雲捻動佛珠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張絲毫看不出歲月痕跡的臉上,緩緩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穆家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更何況穆紓婷呢。”
“只不過,皇兒被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信王給牽制,這是本宮沒想到的。”
她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李琰是先帝八子,李淵是九子。
論身份,李琰這位兄長,比李淵更具正統。
只是當年先帝莫名暴斃,而八皇子當時據說被送出宮後也不了了之。
太后便扶持了當時的李淵登上了皇位。
而這些年,李淵為了穩固皇位,一邊扶持太后穆家,一邊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形成兩股勢力相互制衡。
如今,這兩股勢力都被一個看似瘋癲的信王給攪得天翻地覆。
“一盤好好的棋,竟被他自己下成了死局。”
陳若雲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望向信王府的方向。
“也罷。”
她的聲音輕得彷彿夢囈。
“既然棋盤上空出這麼多位置,那如今也輪到本宮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