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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天塌下來,我頂著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夜,深不見底。

信王府偏院,像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沉在京城無邊的黑暗裡。

穆清雪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多久。

身體的知覺似乎已經麻木。

唯有從心臟處蔓延開來的那股寒意,一寸寸侵蝕著她的四肢百骸。

讓她感覺自己像一具正在緩慢腐爛的屍體。

淚水早已流乾,只在臉上留下了兩道冰冷的的痕跡。

她顫抖著,伸出手,在黑暗中一點點摸索。

最終,指尖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紅木盒子。

咔噠。

一聲輕響,盒蓋被開啟。

一股詭異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她看不見裡面是甚麼。

但她知道,那小小的瓷瓶裡,裝著能瞬間奪走一條性命的劇毒。

三日。

那個黑袍人說,她只有三日。

三日之內,要麼李琰死,要麼可能…她死。

多可笑的選擇。

一個是這世上唯一還會把她當人看,會為了她出氣打人,會笨拙地給她帶回一隻燒雞的男人。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個瓷瓶。

指尖冰涼,瓶身也冰涼。

只要……只要把這東西倒進他的茶杯裡……

自己就能活下來了。

可是,李琰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無賴笑意的臉,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腦海裡。

他會在她被全天下人嘲笑的時候,站出來把人打得頭破血流。

他會用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看穿她所有的偽裝,然後用最粗糙的方式,笨拙地安慰她。

這個男人,他混蛋,他無賴,他瘋瘋癲癲。

可他對她的好,卻是這世上獨一份的好。

讓她殺了這樣的一個人……

穆清雪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瓷瓶燙到了一般。

整個人突然蜷縮成一團,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位。

為甚麼。

為甚麼偏偏是她。

從被家族拋棄的那一刻起,她就以為自己已經墜入了最深的地獄。

可現在她才明白,原來地獄之下,還有十八層。

門外,秋雀蜷縮在廊柱下,懷裡死死抱著那錠沉甸甸的金子。

那金子冰冷堅硬,硌得她生疼,可她卻不敢鬆手。

屋裡壓抑的哭聲,像一根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出大事了。

可她甚麼都做不了,她只是個下人,連為小姐分擔一絲痛苦的資格都沒有。

她只能抱著這塊象徵著不祥與收買的金錠,在無盡的寒夜裡,陪著她的主子一同煎熬。

這一夜,無比漫長。

當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穆清雪才從地上緩緩站起來。

她沒有再哭,只是眼睛裡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整個人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僵硬地走到桌邊,將那個紅木盒子蓋上,然後塞進了梳妝檯最底層的暗格裡。

她沒有倒掉毒藥,也沒有下定決心。

她只是暫時地,把它封存起來。

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個讓她撕心裂肺的選擇,也一併封存。

……

日上三竿。

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和跑調的民間小曲,打破了偏院沉寂。

“媳婦兒我回來了!想我了沒!”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

李琰晃著肩膀走了進來,滿面春風。

手裡還提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油紙包,裡面是城東最有名的那家王記灌湯包。

他昨天在巡防營大獲全勝,心情好得不得了,一大早就跑出去給媳婦買早點。

然而,他那招牌的嬉皮笑臉,在踏入房間的一瞬間,就僵住了。

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邊的穆清雪。

她穿著單薄的衣衫,一動不動地坐著。

臉色白得像紙,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彷彿所有的生氣都被抽乾了。

李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裡的湯包放在桌上,目光飛快地在屋裡掃了一圈。

窗戶上那個破洞,比昨天更大了些,邊緣還殘留著新鮮的泥土痕跡。

昨晚,有人來過?

而且,來者不善。

“怎麼了這是?”

李琰在她對面坐下,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伸手就想去捏她的臉。

“誰惹我們家清雪不高興了?告訴我,我去把他剁了餵狗。”

他的手還沒碰到,穆清雪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向後一縮,避開了他的觸碰。

李琰的手,就那麼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神,在剎那間冷了下來。

但他很快又笑了,收回手,搓了搓。

“嘿,還害羞了。”

他開啟油紙包,一股濃郁的肉香和麵香瞬間散開。

“快嚐嚐,王記的湯包,皮薄餡大,一咬一包油。”

他夾起一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穆清雪僵硬地偏過頭,聲音乾澀。

“我……不餓。”

李琰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著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得像鷹。

“穆清雪。”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

“抬頭,看著我。”

穆清雪的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她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當李琰看清她那雙佈滿血絲且紅腫的眼睛時,一股暴戾的怒火,從他心底轟然炸開。

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但他知道,他的媳婦兒,又被人欺負了。

而且,比之前那次莫須有的流言蜚語還嚴重。

“誰幹的?”

穆清雪的嘴唇哆嗦著,她想說,想把一切都告訴他。

可是……

她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搖了搖頭。

“沒……沒有誰。”

“只是……只是昨晚沒睡好。”

李琰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穆清雪感覺自己快要被他洞穿一切的目光凌遲。

她在撒謊。

而最終,他也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行,不說就不說。”

他站起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既然沒睡好,那肯定是這破院子太悶了。”

“走,本王帶你出去找點樂子。”

穆清雪的手腕冰涼,被他滾燙的大手握住,讓她不由得一顫。

“我不去……”

“這可由不得你。”

李琰的語氣強勢,他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拉出了房門。

院子裡的秋雀看到這一幕,嚇得趕緊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

長風樓。

京郊外地勢最高、也最奢華的酒樓。

往日裡,這裡是王公貴族、富商巨賈一擲千金的銷金窟。

可今天,卻顯得有些冷清。

因為一大早,信王府的管家就帶著幾個直接把整個樓給包了下來。

沒給錢,就打了一張白條。

掌櫃的站在門口,愁眉苦臉地迎風抹淚,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誰不知道,這信王李琰就是京城裡的一條瘋狗,誰惹他誰倒黴。

真假他也懶得細究。

只求這尊活閻王趕緊走,別把他這祖產給拆了就行。

李琰拉著穆清雪,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長風樓。

剛踏進富麗堂皇的大堂,二樓的樓梯上,就搖搖晃晃地走下來幾個衣著華麗的公子哥。

為首的那個,正是兵部尚書家的二公子,劉炳。

這群人喝得滿臉通紅,渾身酒氣,一眼就看見了衣著寒酸的李琰,和他身後那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的穆清雪。

劉炳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眼神輕佻地上下打量著兩人。

“喲,我當是誰呢。”

“這不是咱們京城裡要錢不要臉的八王爺嘛。”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頓時發出一陣鬨笑,言語間充滿了鄙夷。

他們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裡。

“聽說王爺府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今天這是哪來的底氣,敢上咱們這長風樓來?”

“莫不是又想來打白條?哈哈哈!”

劉炳的目光,貪婪地在穆清雪那張雖然憔悴卻依舊清麗的臉上來回刮過。

“王爺,您這口味也忒重了點。”

他嘖嘖有聲,語氣極盡羞辱。

“這女人,可是被人玩過的破鞋,全京城都知道。”

“這種貨色,您也當個寶一樣捧在手心,還帶出來到處招搖,您這頭頂上,就不嫌綠得慌嗎?”

“破鞋二字,像把鋒利無比的尖刃,狠狠扎進了穆清雪的心臟。

她的身體重重一晃,臉色瞬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搖搖欲墜。

難堪、屈辱、憤怒……

種種情緒在她胸中翻湧,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刺痛。

這就是她的命。

無論走到哪裡,都甩不掉這個恥辱的烙印。

不僅自己要被人戳著脊樑骨罵,還要連累這個唯一對她好的人,一起被人羞辱。

她下意識地抬起眼,看向身前的李琰。

她想看看,這個男人在聽到這樣惡毒的嘲諷後,會不會也露出一絲嫌惡,一絲後悔。

然而,她看到的,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李琰慢慢地轉過身,一句話都沒說。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沒有一絲波瀾。

他鬆開穆清雪的手,徑直走到大堂一側,那個擺著一個半人高青花瓷瓶的條案前。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伸出雙手,抱起了那個至少有五六十斤重的大花瓶。

劉炳還在那裡喋喋不休地叫囂。

“怎麼?說不出話了?被我說到痛處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李琰抱著那個巨大的花瓶,掄圓了一個半月形,帶著一股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照著他的腦門,狠狠地砸了下去。

沒有半點預兆。

也沒有一句廢話。

就是砸。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空曠的大堂裡來回迴盪。

那價值千金的青花瓷瓶,在劉炳的頭頂上爆開,無數的瓷片混著殷紅的鮮血,四下飛濺。

劉炳那張囂張的臉,瞬間被鮮血和插在了樓梯上,連滾帶爬地往後躲,褲襠裡傳來一陣騷臭。

躲在櫃檯後面的掌櫃,更是嚇得一頭撞在了桌子腿上,連痛都忘了喊。

穆清雪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呼吸,也忘了思考。

她只看到,李琰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碎瓷末,像丟垃圾一樣,把手裡剩下的小半截瓶頸扔到一邊。

他看都沒看地上那灘人事不省的爛肉。

他走回穆清雪身邊,不由分說地將她冰冷僵硬的身體摟進懷裡。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抬起頭,那爽帶著瘋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嚇尿了的跟班。

“滾回去告訴你爹。”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信王府,是窮。”

“但穆清雪現在,是我李琰的人。”

“以後誰他媽再敢在她面前嚼一句舌根,說她一句不是。”

“老子,就讓他拿命來賠!”

他摟著已經完全傻掉的穆清雪,在一片死寂中,旁若無人地,一步步走上三樓最豪華的雅閣。

身後,是劉炳越來越弱的抽搐,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三樓,最高處的雅間。

這裡沒有窗戶,四面大開,視野極佳,可以將半個京城的風光盡收眼底。

寒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屋角懸掛的幾隻琉璃燈籠叮噹作響。

穆清雪被李琰按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紫檀木圈椅裡,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她不敢看李琰的眼睛。

剛才那個花瓶,不僅砸碎了劉炳的頭,也砸穿了她心中那道堅硬的壁壘。

李琰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冷透的茶,仰頭一飲而盡。

他走到觀景的欄杆前,雙手撐在冰冷的漢白玉石欄上,俯瞰著下方燈火漸起的都城。

良久,他才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那些看低你的人,辱罵你的人,不過是一群會說話的狗屎。”

“你連多看他們一眼,都是髒了你自己的眼睛。”

穆清雪看著他寬闊而孤單的背影,眼眶在一瞬間滾燙。

酸澀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湧上鼻腔。

這個男人……

他是個沒本事的流氓,是個不學無術的無賴。

可也只有他,會在全天下的人都踩著她、唾棄她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用最野蠻最不講理的方式,為她砸出一片天。

為了她,他得罪了張大學士,兵部尚書。

為了她,他樹敵無數,勢單力薄。

這樣的人……

太后卻讓她,親手喂他喝下毒藥…

憑甚麼!

穆清雪死死攥住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寧可自己去死,也絕不會,對這個男人下手。

左右都是十八層地獄的烈火,她往前一步是萬丈深淵,退後一步是刀山火海。

“你……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穆清雪的聲音嘶啞,帶著些許哭腔。

“我只是個被家族拋棄的棋子,只會給你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你明明知道的……”

你真覺得值得嗎?

這句話,她終究沒問出口。

她怕答案,會是她無法承受的重量。

李琰撐在欄杆上的手,慢慢收緊。

那日的巡防營,今日的長風樓,他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可他從未後悔。

“我對你好,有甚麼稀奇的?”

他終於轉過身,逆著漫天的霞光,一步步向她走來。

那張素來不著調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硬朗。

“你是老子明媒正娶的媳婦,是拜過天地的。”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漆黑的天際,突然爆發出一陣響聲。

“啾——”

“嘭!”

一團巨大的金色火光,猛地衝天而起。

在長風樓外的夜空中,炸開了一場盛大大煙火。

那金色的火樹銀花,在瞬間,將方圓五里的城池,照得猶如白晝。

穆清雪猛地站起身,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強光,驚得說不出話來。

“嘭!嘭!嘭!”

緊接著,聲響接二連三的響起。

無數的煙火,爭先恐後地竄上夜空,綻放出五顏六色的璀璨華彩。

那絢爛的光芒,蓋住了呼嘯的寒風,也蓋住了人世間一切的陰暗與齷齪。

巨大的聲浪,在胸腔裡劇烈震動。

飛快變幻的光影,在她那張佈滿了淚痕的臉上,劃過一道道流光。

她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這樣壯觀豪奢的場面,需要燃燒海量的白銀。

她不傻。

可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李琰逆著漫天華彩的光,看著她那張震驚到失語的臉。

他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酸脹酸脹的。

他雙手扣住穆清雪的肩膀,眼神鄭重。

“穆清雪,你給老子聽清楚了!”

他的雙眼倒映著她影子,在煙火的映照下,亮得駭人

“天塌下來,還有我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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