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6章 二選一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校場上,風停了。

那股卷著黃沙的勁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場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匯聚在那男人身上。

他臉上依舊還是那副混不吝的市井無賴相。

可此時此刻,再沒人敢笑了。

地上,那個平日裡橫行霸道的趙千夫長,像一灘被甩開的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嘴裡的血沫子混著碎牙不斷往外冒,場面觸目驚心。

一個在軍營裡靠著一身蠻力作威作福多年的悍將,就這麼廢了。

李琰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

他那雙看似總是帶著幾分渾濁的眼睛,慢悠悠的,卻又淡淡地掃過一張張驚駭到扭曲的臉。

“我的話講完了。”

“你們還有甚麼說的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此刻,沒有一個人敢說甚麼。

只有那杆被他用腳尖挑起、此刻依舊深深紮在泥地裡微微顫抖的長矛,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那鮮紅的矛纓,像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滴血的刀。

這哪裡是甚麼被燒壞腦子的瘋王。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喜怒無常的惡鬼。

人群的最後方,那個始終低著頭、穿著副將甲冑的中年人,手心裡已經滿是黏膩的冷汗。

他叫穆寒。

曾經,他是穆紓婷信任的左膀右臂。

也是穆家安插在巡防營這顆心臟裡,最深最利的一根釘子。

他看著臺上那個揹著手,姿態懶散得近乎挑釁的李琰。

一股無法抑制的寒氣從腳底板沿著脊椎骨,瘋狂地直衝天靈蓋。

蠢貨。

就在剛才,他還在心裡用這兩個字評價臺上的人。

可現在他才明白,自己,連同這些兵馬,連同京城裡所有自作聰明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貨。

這哪裡是蠢,這分明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計在內。

之後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將所有人的臉都按在地上摩擦。

這一腳,踢碎的不僅是趙千夫長的滿口牙,

更是穆家對巡防營最後的那一絲幻想和控制權。

不能再等了。

得馬上把這裡的訊息傳回去。

穆寒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半步,他利用身旁士兵高大的身軀擋住自己的動作,然後慢慢地溜走消失。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還在那個人的身上時,他猛地轉身,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溜出了方陣。

他不敢跑得太快,怕引起注意,只能強壓著內心的驚濤駭浪,用急促的步伐一路衝向後方的伙房營帳。

營帳裡空無一人,只有一股淡淡的餿飯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穆寒反手掀下門簾,確定四周無人後,才靠著一口冰冷的空水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迅速從懷裡最貼身處掏出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油紙,又從靴筒裡摸出一截只有指節長短的木炭,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幾乎連炭都握不住。

試了好幾次,才勉強在紙上寫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信王非犬,巡防營已失控,速決。”

簡短的一行字,他卻寫得滿頭大汗,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不敢有片刻耽擱,將紙條捲成細細的一卷,塞進一個早已備好的微型竹筒裡。

隨後,他走到營帳最不起眼的角落,掀開一個蓋著爛麻布的籠子,抓起裡面一隻最不起眼的灰色信鴿。

他熟練地將竹筒綁在鴿子腿上,深吸一口氣,用力將灰鴿拋向空中。

灰鴿撲騰著翅膀,在混亂的營地上空盤旋了一圈,彷彿在尋找方向。

隨即猛地拔高,化作一個急速遠去的黑點,徑直朝著城外太廟的方向飛去。

……

太廟。

香火早已斷絕多年,這裡陰冷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只有大殿中央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裡幽幽跳動。

將一尊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照得鬼氣森森。

冷風從早已破敗的窗欞裡呼嘯著灌進來,吹得殿內褪色的帷幔獵獵作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

穆紓婷跪坐在正中央的蒲團上,手中捻動著一串烏黑的佛珠,發出一聲聲冰冷的脆響。

嗒。

嗒。

在這死寂的大殿裡,這聲音彷彿不是敲在木魚上,而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臟上。

忽然,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彷彿是從陰影裡滲透出來的。

來人身著一襲寬大的黑袍,臉上戴著猙獰的惡鬼面具,單膝跪地,雙手將那隻從鴿子腿上取下的竹筒高高舉過頭頂。

穆紓婷捻動佛珠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那隻保養得宜的素手,漫不經心地接過竹筒,用兩根手指夾出裡面的紙條。

當她的目光掃過那行被汗水浸染的字時,捻動佛珠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嗒。

最後一響戛然而止。

大殿裡瞬間只剩下風聲,那風聲彷彿也變得尖利起來。

“信王非犬,城防營失控……”

她低聲念著這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股能將人骨髓都凍住的寒意。

指尖微微用力,那張寫滿驚恐的紙條便在她指間化為了一團褶皺。

“好一個失控。”

穆紓婷緩緩睜開眼睛。

裡面全是淬毒的陰狠與被挑釁的暴怒。

“哀家倒是小瞧他了。”

“本以為是條見人就咬、不知死活的瘋狗,沒想到,竟是條懂得隱忍待發、一擊致命的毒蛇。”

她將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巡防營那塊肉,哀家暗地裡親手養了二十年。”

“如今他李琰才去了第一天,就想一口給哀家吞下?”

“痴心妄想!”

跪在地上的黑袍人,頭埋得更低了。

整個人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極限,生怕引來太后雷霆之怒的餘波。

穆紓婷猛地站起身,在這空曠的大殿內來回踱步。

“李淵……好一個李淵!”

她咬牙切齒。

“他這是在逼哀家,他以為找了這麼個混不吝的廢物來當刀,就能把哀家二十年佈下的根,一點一點刨乾淨?”

她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哀家還沒死呢!”

“既然他要掀桌子,那哀家就陪他玩到底!”

“這天下的棋盤,就還輪不到他一個黃口小兒來定輸贏!”

她像是想到了某個計劃。

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不過巴掌大小、卻精緻異常的紅木小盒。

盒子表面用金絲鑲嵌著繁複的纏枝蓮花紋。

穆紓婷甚至懶得彎腰,只是將盒子隨手丟在青石磚上。

用繡著金鳳的鞋尖往前一推,盒子便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黑袍人的面前。

“將這個送去信王府。”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

“親手交給穆清雪。”

黑袍人拿起盒子,入手感覺沉甸甸的。

他大概猜到了甚麼,遲疑了一下,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太后,這……若是穆小姐她不肯……”

穆紓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笑容,那笑容比殿外的寒風還要冷。

“她會的。”

“棋子,就要有當棋子的覺悟。”

“穆家的子女,該為穆家做貢獻,如果不聽話的話…那就換一個新的。”

她頓了頓,沒絲毫感情地說出了這些話。

“這盒子的第一層,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下面一層,是能讓人昏睡不醒的迷藥。”

“讓她隨便選哪一個。”

“三日之內,哀家要聽到李琰暴斃的訊息。”

“若是她敢耍甚麼花樣……”

穆紓婷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你告訴她,信王府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

“哦,對了。”

穆紓婷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

又從袖中摸出一枚沉甸甸、足有二十兩的金錠。

“見到穆清雪那個叫秋雀的貼身丫鬟,把這個賞給她。”

“就說,是哀家看她忠心護主,日子過得又苦,特意賞她買身新衣裳的。”

黑袍人將金錠收入懷中,重重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

“屬下,遵命。”

話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經如同融化的墨跡一般,很快便消失在殿門之外。

大殿再次恢復了死寂。

穆紓婷重新跪回蒲團,撿起案上的佛珠,繼續捻動。

嗒。

嗒。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她臉上的笑意怎麼也散不去。

……

深夜,信王府。

那座唯一沒被大火燒燬的偏院,在淒冷的月光下更顯破敗。

屋簷的殘瓦偶爾在寒風中發出一聲輕響,像是這府邸裡無數亡魂的嘆息。

丫鬟秋雀蹲在漏風的廊下,守著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凍得嘴唇發紫,瑟瑟發。

屋內,一燈如豆,昏黃的燭光被從窗紙破洞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欲墜。

穆清雪坐在桌前,就著這微弱的光,一針一線地縫補著一件男子裡衣。

是李琰的。

她的手指又紅又腫,每一次穿針引線,都牽動著細密如針扎的疼。

忽然,一陣比剛才猛烈數倍的陰風從破爛的窗紙縫隙中狠狠灌入。

桌上的燭火猛烈搖曳幾下,噗的一聲,滅了。

屋子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與此同時,一股極寒的殺氣,毫無徵兆地從房梁方向撲面而來。

穆清雪渾身的汗毛在剎那間根根倒豎,她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房梁那片最深的陰影處。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樑上落下,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穩穩地站在距離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咚。

一個物體被重重丟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穆清雪死死咬住下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讓驚叫聲衝出喉嚨。

“穆小姐,別來無恙。”

黑袍人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刮骨的寒意。

“這是太后的賞賜。”

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三日之內,讓信王暴斃。”

穆清雪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

指甲深深地扣進粗糙的木頭裡,傳來一陣斷裂般的劇痛,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

“不……”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發顫。

穆家把她當成一件用過即棄的垃圾,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是李琰這個看似瘋癲無狀的男人,給了她最後一絲做人的尊嚴。

如今,卻要她親手殺了這個世界上唯一還會護著她的男人?

她做不到。

一絲一毫都做不到。

黑袍人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發出一聲冷哼。

“穆小姐可要想清楚了。”

“太后娘娘說了,穆家的子女,該給穆家做貢獻。”

“如果你不願,那也有的是人願意。”

“而且…信王府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

“我相信,穆小姐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穆清雪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胸口像是被一塊萬斤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是了,她只是一顆棋子。

怎麼可能有拒絕的權利。

那些人,終究還是用各種手段來逼她,何其歹毒,何其殘忍。

黑袍人很滿意她這副瀕臨崩潰的模樣,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去。

他翻窗而出時,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

立馬從懷裡掏出那枚在月光下閃著誘人光芒的金錠,丟在剛被驚動、正要開口呼喊的丫鬟秋雀腳下。

“這是太后看你忠心,賞你的。”

冰冷的聲音在夜色中消散,黑袍人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無蹤。

秋雀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癱軟在地。

她看著腳下那枚黃澄澄的金錠,又看看屋內死寂一片的主子。

一時間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那金錠的光芒,像一團火焰,灼燒著她的眼睛。

屋裡,穆清雪終於支撐不住,沿著冰冷的桌腿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在黑暗中一點點摸索。

最終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彷彿來自地獄的紅木盒子。

開啟它,就是親手將李琰推入深淵。

不開啟,她自己就會立刻墜入地獄。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

無聲地從她眼角決堤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絕望。

她知道…這盤棋,從一開始,無論她怎麼做都註定滿盤皆輸。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