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風停了。
那股卷著黃沙的勁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場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匯聚在那男人身上。
他臉上依舊還是那副混不吝的市井無賴相。
可此時此刻,再沒人敢笑了。
地上,那個平日裡橫行霸道的趙千夫長,像一灘被甩開的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嘴裡的血沫子混著碎牙不斷往外冒,場面觸目驚心。
一個在軍營裡靠著一身蠻力作威作福多年的悍將,就這麼廢了。
李琰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
他那雙看似總是帶著幾分渾濁的眼睛,慢悠悠的,卻又淡淡地掃過一張張驚駭到扭曲的臉。
“我的話講完了。”
“你們還有甚麼說的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此刻,沒有一個人敢說甚麼。
只有那杆被他用腳尖挑起、此刻依舊深深紮在泥地裡微微顫抖的長矛,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那鮮紅的矛纓,像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滴血的刀。
這哪裡是甚麼被燒壞腦子的瘋王。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喜怒無常的惡鬼。
人群的最後方,那個始終低著頭、穿著副將甲冑的中年人,手心裡已經滿是黏膩的冷汗。
他叫穆寒。
曾經,他是穆紓婷信任的左膀右臂。
也是穆家安插在巡防營這顆心臟裡,最深最利的一根釘子。
他看著臺上那個揹著手,姿態懶散得近乎挑釁的李琰。
一股無法抑制的寒氣從腳底板沿著脊椎骨,瘋狂地直衝天靈蓋。
蠢貨。
就在剛才,他還在心裡用這兩個字評價臺上的人。
可現在他才明白,自己,連同這些兵馬,連同京城裡所有自作聰明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貨。
這哪裡是蠢,這分明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計在內。
之後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將所有人的臉都按在地上摩擦。
這一腳,踢碎的不僅是趙千夫長的滿口牙,
更是穆家對巡防營最後的那一絲幻想和控制權。
不能再等了。
得馬上把這裡的訊息傳回去。
穆寒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半步,他利用身旁士兵高大的身軀擋住自己的動作,然後慢慢地溜走消失。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還在那個人的身上時,他猛地轉身,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溜出了方陣。
他不敢跑得太快,怕引起注意,只能強壓著內心的驚濤駭浪,用急促的步伐一路衝向後方的伙房營帳。
營帳裡空無一人,只有一股淡淡的餿飯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穆寒反手掀下門簾,確定四周無人後,才靠著一口冰冷的空水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迅速從懷裡最貼身處掏出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油紙,又從靴筒裡摸出一截只有指節長短的木炭,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幾乎連炭都握不住。
試了好幾次,才勉強在紙上寫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信王非犬,巡防營已失控,速決。”
簡短的一行字,他卻寫得滿頭大汗,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不敢有片刻耽擱,將紙條捲成細細的一卷,塞進一個早已備好的微型竹筒裡。
隨後,他走到營帳最不起眼的角落,掀開一個蓋著爛麻布的籠子,抓起裡面一隻最不起眼的灰色信鴿。
他熟練地將竹筒綁在鴿子腿上,深吸一口氣,用力將灰鴿拋向空中。
灰鴿撲騰著翅膀,在混亂的營地上空盤旋了一圈,彷彿在尋找方向。
隨即猛地拔高,化作一個急速遠去的黑點,徑直朝著城外太廟的方向飛去。
……
太廟。
香火早已斷絕多年,這裡陰冷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只有大殿中央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裡幽幽跳動。
將一尊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照得鬼氣森森。
冷風從早已破敗的窗欞裡呼嘯著灌進來,吹得殿內褪色的帷幔獵獵作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
穆紓婷跪坐在正中央的蒲團上,手中捻動著一串烏黑的佛珠,發出一聲聲冰冷的脆響。
嗒。
嗒。
在這死寂的大殿裡,這聲音彷彿不是敲在木魚上,而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臟上。
忽然,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彷彿是從陰影裡滲透出來的。
來人身著一襲寬大的黑袍,臉上戴著猙獰的惡鬼面具,單膝跪地,雙手將那隻從鴿子腿上取下的竹筒高高舉過頭頂。
穆紓婷捻動佛珠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那隻保養得宜的素手,漫不經心地接過竹筒,用兩根手指夾出裡面的紙條。
當她的目光掃過那行被汗水浸染的字時,捻動佛珠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嗒。
最後一響戛然而止。
大殿裡瞬間只剩下風聲,那風聲彷彿也變得尖利起來。
“信王非犬,城防營失控……”
她低聲念著這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股能將人骨髓都凍住的寒意。
指尖微微用力,那張寫滿驚恐的紙條便在她指間化為了一團褶皺。
“好一個失控。”
穆紓婷緩緩睜開眼睛。
裡面全是淬毒的陰狠與被挑釁的暴怒。
“哀家倒是小瞧他了。”
“本以為是條見人就咬、不知死活的瘋狗,沒想到,竟是條懂得隱忍待發、一擊致命的毒蛇。”
她將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巡防營那塊肉,哀家暗地裡親手養了二十年。”
“如今他李琰才去了第一天,就想一口給哀家吞下?”
“痴心妄想!”
跪在地上的黑袍人,頭埋得更低了。
整個人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極限,生怕引來太后雷霆之怒的餘波。
穆紓婷猛地站起身,在這空曠的大殿內來回踱步。
“李淵……好一個李淵!”
她咬牙切齒。
“他這是在逼哀家,他以為找了這麼個混不吝的廢物來當刀,就能把哀家二十年佈下的根,一點一點刨乾淨?”
她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哀家還沒死呢!”
“既然他要掀桌子,那哀家就陪他玩到底!”
“這天下的棋盤,就還輪不到他一個黃口小兒來定輸贏!”
她像是想到了某個計劃。
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不過巴掌大小、卻精緻異常的紅木小盒。
盒子表面用金絲鑲嵌著繁複的纏枝蓮花紋。
穆紓婷甚至懶得彎腰,只是將盒子隨手丟在青石磚上。
用繡著金鳳的鞋尖往前一推,盒子便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黑袍人的面前。
“將這個送去信王府。”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
“親手交給穆清雪。”
黑袍人拿起盒子,入手感覺沉甸甸的。
他大概猜到了甚麼,遲疑了一下,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太后,這……若是穆小姐她不肯……”
穆紓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笑容,那笑容比殿外的寒風還要冷。
“她會的。”
“棋子,就要有當棋子的覺悟。”
“穆家的子女,該為穆家做貢獻,如果不聽話的話…那就換一個新的。”
她頓了頓,沒絲毫感情地說出了這些話。
“這盒子的第一層,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下面一層,是能讓人昏睡不醒的迷藥。”
“讓她隨便選哪一個。”
“三日之內,哀家要聽到李琰暴斃的訊息。”
“若是她敢耍甚麼花樣……”
穆紓婷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你告訴她,信王府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
“哦,對了。”
穆紓婷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
又從袖中摸出一枚沉甸甸、足有二十兩的金錠。
“見到穆清雪那個叫秋雀的貼身丫鬟,把這個賞給她。”
“就說,是哀家看她忠心護主,日子過得又苦,特意賞她買身新衣裳的。”
黑袍人將金錠收入懷中,重重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
“屬下,遵命。”
話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經如同融化的墨跡一般,很快便消失在殿門之外。
大殿再次恢復了死寂。
穆紓婷重新跪回蒲團,撿起案上的佛珠,繼續捻動。
嗒。
嗒。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她臉上的笑意怎麼也散不去。
……
深夜,信王府。
那座唯一沒被大火燒燬的偏院,在淒冷的月光下更顯破敗。
屋簷的殘瓦偶爾在寒風中發出一聲輕響,像是這府邸裡無數亡魂的嘆息。
丫鬟秋雀蹲在漏風的廊下,守著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凍得嘴唇發紫,瑟瑟發。
屋內,一燈如豆,昏黃的燭光被從窗紙破洞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欲墜。
穆清雪坐在桌前,就著這微弱的光,一針一線地縫補著一件男子裡衣。
是李琰的。
她的手指又紅又腫,每一次穿針引線,都牽動著細密如針扎的疼。
忽然,一陣比剛才猛烈數倍的陰風從破爛的窗紙縫隙中狠狠灌入。
桌上的燭火猛烈搖曳幾下,噗的一聲,滅了。
屋子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與此同時,一股極寒的殺氣,毫無徵兆地從房梁方向撲面而來。
穆清雪渾身的汗毛在剎那間根根倒豎,她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房梁那片最深的陰影處。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樑上落下,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穩穩地站在距離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咚。
一個物體被重重丟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穆清雪死死咬住下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讓驚叫聲衝出喉嚨。
“穆小姐,別來無恙。”
黑袍人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刮骨的寒意。
“這是太后的賞賜。”
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切入主題。
“三日之內,讓信王暴斃。”
穆清雪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
指甲深深地扣進粗糙的木頭裡,傳來一陣斷裂般的劇痛,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
“不……”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發顫。
穆家把她當成一件用過即棄的垃圾,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是李琰這個看似瘋癲無狀的男人,給了她最後一絲做人的尊嚴。
如今,卻要她親手殺了這個世界上唯一還會護著她的男人?
她做不到。
一絲一毫都做不到。
黑袍人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發出一聲冷哼。
“穆小姐可要想清楚了。”
“太后娘娘說了,穆家的子女,該給穆家做貢獻。”
“如果你不願,那也有的是人願意。”
“而且…信王府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
“我相信,穆小姐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穆清雪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胸口像是被一塊萬斤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是了,她只是一顆棋子。
怎麼可能有拒絕的權利。
那些人,終究還是用各種手段來逼她,何其歹毒,何其殘忍。
黑袍人很滿意她這副瀕臨崩潰的模樣,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去。
他翻窗而出時,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
立馬從懷裡掏出那枚在月光下閃著誘人光芒的金錠,丟在剛被驚動、正要開口呼喊的丫鬟秋雀腳下。
“這是太后看你忠心,賞你的。”
冰冷的聲音在夜色中消散,黑袍人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無蹤。
秋雀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癱軟在地。
她看著腳下那枚黃澄澄的金錠,又看看屋內死寂一片的主子。
一時間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那金錠的光芒,像一團火焰,灼燒著她的眼睛。
屋裡,穆清雪終於支撐不住,沿著冰冷的桌腿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在黑暗中一點點摸索。
最終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彷彿來自地獄的紅木盒子。
開啟它,就是親手將李琰推入深淵。
不開啟,她自己就會立刻墜入地獄。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
無聲地從她眼角決堤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絕望。
她知道…這盤棋,從一開始,無論她怎麼做都註定滿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