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今日的早朝顯得格外的溫情脈脈。
永壽宮那邊一大早就傳來了懿旨。
說是太后體恤信王李琰孤苦半生,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特意將穆家旁支那位素有才名的穆清雪賜婚於他,做個側妃。
這要是擱在尋常人家,那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畢竟穆家那是百年的世家,而且在朝堂上還有個姓穆的太后。
這穆清雪雖是庶女,但在京中貴女圈裡也是排得上號的。
平日裡眼睛都長在頭頂上,非皇儲不嫁的主兒。
如今卻要嫁給一個……剛從乞丐窩裡撈出來的老王爺。
這嫁過去了還不知道會翻出個甚麼天兒來呢。
群臣們低著頭,互相交換著眼色,嘴角都快撇到耳根子後面去了。
這是賜婚嗎?
這分明就是太后在算計人呢。
然而,李琰的表現卻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太后娘娘對兒臣可真好啊!”
李琰一拍大腿,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甚至想直接衝到珠簾後面去給太后磕個頭。
“我這輩子除了要飯,就沒摸過女人的手。”
“太后娘娘竟然把自家親侄女許配給我,這…這簡直就是活菩薩啊!”
珠簾後,穆紓婷的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兒臣?
這個稱呼聽得她直犯惡心。
但為了大局,為了能把釘子安插進去,她忍了。
“信王滿意就好。”
她壓著火氣,聲音儘量顯得慈祥。
“清雪那孩子也是哀家看著長大的,知書達理,以後定能好好伺候信王。”
“滿意!太滿意了!”
李琰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隨即,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難色。
他搓著手,看向龍椅上的李淵。
“那個……皇上老弟啊。”
“你也知道,我那一百萬兩銀子,昨兒個一高興,都投出去了。”
“現在兜裡比臉還乾淨。”
“這太后既然這麼看得起我,那我娶人家大閨女,聘禮總不能太寒酸吧?”
“要是弄幾隻燒雞當聘禮,那不是打皇家的臉嗎?”
李淵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等得就是你這句話。
“八弟言之有理!”
“咱們皇家娶親,自然要風風光光!決不能讓穆家看輕了去!”
“這樣,朕讓內務府給你撥……”
“哎!不用不用!”
李琰連忙擺手,那一臉的大義凜然,彷彿真的在為國庫著想。
“國庫的錢那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哪能讓我拿去娶媳婦兒?”
“再說了,內務府那些東西都太俗氣。”
“我想著,既然是娶穆家的姑娘,那這東西若是從別處買,顯得生分。”
“我都打聽好了,這都城裡最好的首飾鋪琳琅閣,最大的綢緞莊雲錦記,那都是穆家的產業。”
“既然咱們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李琰衝著珠簾後的太后嘿嘿一笑。
“太后,我能不能去那些鋪子裡自己挑?”
“一來呢,那都是咱們自家的東西,知根知底,好壞一看便知。”
“二來呢,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穆紓婷眉頭一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李琰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還在為穆家生意著想。
況且,只要能把穆清雪嫁過去,區區幾件首飾算甚麼?
“既然信王有這份心,那便依你吧。”
太后鬆口了。
“謝太后!太后大氣!”
李琰立馬蹬鼻子上臉,轉頭看向李淵。
“皇上老弟,那你給寫個字據唄?”
“省得那些不長眼的掌櫃攔著我不讓進。”
李淵大筆一揮。
“準!”
“賜信王金牌令箭,京城商鋪,任意出入。”
……
一個時辰後。
都城最大的珠寶行,琳琅閣。
這可是穆家日進斗金的聚寶盆,裡面的一根簪子都能抵得上尋常百姓大半年的開銷了。
掌櫃的此時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突然。
“轟隆”一聲巨響。
兩扇精雕細琢的楠木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掌櫃的嚇得一激靈,剛想罵人,一抬頭,魂兒差點嚇飛了。
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擁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那位身穿蟒袍,腳踩布鞋的信王殿下。
“哎喲喂!信王殿下!”
掌櫃的畢竟是知道點風聲的。
強忍著噁心,拿著手帕捂著鼻子迎了上去。
“您……您這是?”
“少廢話。”
李琰大馬金刀地往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一坐,順便把腳翹在了桌子上。
“本王今兒個高興,來給側妃娘娘挑聘禮。”
“把你們店裡最貴、最大、最閃的東西,都給我拿出來!”
掌櫃的一聽是買東西,眼睛瞬間亮了。
這位爺可是剛拿了一百萬兩的暴發戶啊!
“得嘞!您稍等!”
不一會兒,掌櫃的就讓人捧出了七八個錦盒。
“殿下請看,這是南海的東珠,這是西域的血玉,這是赤金點翠的鳳冠……”
“嗯,不錯。”
李琰看都沒細看,直接衝身後那群乞丐一揮手。
“小的們!都給我包起來!”
“還有那邊架子上的那個玉如意,那個金觀音,還有那對兒半人高的紅珊瑚……”
“都給我搬走!”
掌櫃的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算盤打得啪啪響。
“好嘞!殿下真是豪氣!”
“一共是……白銀四十八萬四千三百兩!”
“給您抹個零,四十八萬兩!”
“咱們是現銀還是銀票?”
掌櫃的一臉火熱地看著李琰。
李琰卻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錢?”
“甚麼錢?”
李琰掏了掏耳朵。
“本王來這就是為了這就是省錢的,你跟我要錢?”
掌櫃的笑容僵住了。
“殿……殿下,您這是甚麼意思?”
“您這買東西……哪有不給錢的道理?”
“咋地?你想抗旨?”
李琰啪的一聲把李淵給的那塊金牌令箭拍在桌子上。
“皇上說了,這以後穆家跟我就是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穆家的,我現在要把它們送到穆府去給穆小姐當聘禮。”
“這不就是從你們左口袋掏出來,放進右口袋嗎?”
“我要是給了錢,那不就顯得生分了嗎?”
“這叫——內部調貨,懂不懂?”
掌櫃的聽傻了。
內部調貨?
神他媽內部調貨!
這是琳琅閣的賬,那邊是穆國公府的賬,雖然都是穆家的,但那也是兩碼事啊!
“不行啊殿下!這賬沒法做啊!”
掌櫃的急得汗都下來了,想要去攔那些正在瘋狂裝東西的乞丐。
“哎哎哎!別動!那是鎮店之寶!”
“那個不能摸!全是油手印!”
“滾開!”
一個年輕乞丐一屁股把掌櫃的頂開,咧著一嘴牙笑道:
“少在那兒嘰嘰歪歪!這是王爺看得起你們!”
李琰站起身,拍了拍掌櫃那張慘白的臉。
“記賬。”
“就寫:信王李琰,於今日代穆國公府,提取聘禮若干。”
“回頭你找穆國公要去。”
“或者找太后要去。”
“反正這是太后賜婚,她老人家大方得很,還能差你這點散碎銀子?”
說完,李琰一揮手。
“咱們撤!”
“下一站,雲錦記!”
“給未來的側妃娘娘扯幾百匹布,回去當抹布用!”
“好嘞——!”
一群乞丐像是蝗蟲過境一般,抱著琳琅閣大半年的庫存,呼嘯而去。
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個癱坐在地上欲哭無淚的掌櫃。
“這讓我怎麼跟上頭交代啊!”
“造孽啊…造孽啊!”
……
與此同時。
城南別院。
雲照歌正拿著一根小木棍,逗弄著籠子裡剛抓來的一隻畫眉鳥。
“報——!”
小栗子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臉上憋笑憋得通紅。
“主子!得手了!”
“李琰那混蛋是真的狠啊!”
“他把琳琅閣搬空了一半,連那個用來招財的金蟾都給抱走了!”
“現在正帶著人去雲錦記搶……啊不,去提貨呢!”
“那些穆家的掌櫃的,想攔又不敢攔,攔了就是抗旨,不攔就是虧空,一個個都快上吊了!”
鷹一在一旁默默補充了一句:
“鬼市的人已經混在那些乞丐裡了。”
“那些真正值錢的珍品,並沒有真的送到穆府,而是半路就被換成了咱們的貨。”
“真品今晚就能入咱們的庫。”
雲照歌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從籠子裡抓出一把穀子,慢慢餵給畫眉鳥。
“這叫甚麼?”
“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穆紓婷想把孫猴子壓在五指山下,卻忘了這猴子是會偷桃兒的。”
坐在旁邊剝花生的鷹六,此時也不心疼錢了。
他看著那一筆筆即將入賬的橫財,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主子高明!”
“這穆家不僅賠了閨女,還折了大半個家底。”
“等到那個穆清雪看到送去的聘禮,全是些咱們換剩下的次品,甚至可能還有李琰特意加的料……”
“嘖嘖,那畫面,我都不敢想。”
正說著。
福安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陛下,娘娘。”
“宮裡的眼線傳來訊息。”
“太后已經知道了琳琅閣的事兒,剛才在慈寧宮摔了一套前朝的茶具。”
“但她沒法發作。”
“因為皇上正在興頭上,直誇信王辦事利落,說這聘禮給得有面子。”
“太后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還得誇皇上聖明。”
君夜離冷笑一聲,接過食盒開啟,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紅豆沙。
他盛了一碗遞給雲照歌,語氣裡滿是嘲弄。
“聖明?”
“李淵的聖明,就是拿別人的肉來貼自己的臉。”
“不過,這只是第一步。”
君夜離轉頭看向鷹七。
“人換好了嗎?”
鷹七連忙放下手裡的瓜子,正色道:
“回陛下,換好了。”
“穆府那邊挑選的四個陪嫁丫鬟,兩個嬤嬤。”
“其中那個叫春柳的大丫鬟,還有那個管灶房的劉嬤嬤,已經被咱們的人頂替了。”
“那春柳本就因為被穆清雪虐待而心生怨恨,咱們稍微給了點好處,她就樂呵的答應了。”
“至於那個劉嬤嬤……”
鷹七嘿嘿一笑。
“那是娘娘手下的人易容的。”
“不僅做得一手好菜,那下毒的功夫……哪怕是銀針也試不出來。”
“只要她進了信王府的後廚。”
“那穆清雪以後吃甚麼、喝甚麼,甚至是拉甚麼…都在咱們的掌控之中。”
雲照歌攪動著碗裡的紅豆沙,眼神清冷。
“很好。”
“既然穆清雪是帶著任務去的。”
“那咱們就得讓她這個眼線,好好發揮作用。”
“告訴李琰。”
“洞房花燭夜,別急著做甚麼。”
“先讓那位側妃娘娘,試試他來時路。”
拓拔可心一臉好奇地湊過來:
“甚麼是來時路?”
雲照歌微微一笑。
“當然是感受李琰曾經走過的路了。”
“既然嫁給了乞丐王爺,那自然要感受一下王爺以前的生活。”
“比如,第一頓飯,吃餿饅頭拌大蔥。”
“再比如,床單不用綢緞,用草蓆。”
“我想那位嬌生慣養的穆小姐,一定會終身難忘的。”
眾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狠。
太狠了
……
穆國公府,後院繡樓。
“啪!”
一聲脆響。
一隻精美的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劃破了旁邊跪著的小丫鬟的臉。
“滾!都給我滾!”
穆清雪披頭散髮,平日裡那副溫婉賢淑的模樣蕩然無存,此刻就像個瘋婆子。
她看著滿屋子的大紅綢緞,只覺得刺眼無比。
“為甚麼?!”
“姑母為甚麼要這麼對我?!”
“我是穆家的小姐!雖然是庶出,但我也姓穆啊!”
“憑甚麼讓我嫁給那個又老又醜的乞丐?!”
“還要去做側妃?!”
穆清雪哭得歇斯底里。
她愛慕太子李泓多年,甚至已經在幻想著太子妃的鳳冠了。
結果現在,居然要把她扔進那個全是乞丐的火坑裡?
“小姐……您消消氣……”
這丫鬟正是被“換掉”的春柳。
她爬上前,一邊收拾碎片,一邊不經意說道:
“小姐,奴婢剛才在前院聽說……”
“那個信王殿下,把聘禮送來了。”
穆清雪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難道那老乞丐真的像傳聞中那樣。
為了討好穆家,送來了價值連城的寶貝?
如果那樣的話……
哪怕人醜點,只要有錢,只要能把控住王府的財權,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
“送來甚麼了?快拿來我看!”
“在……在前廳堆著呢。”
春柳支支吾吾,最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不過……那些東西……”
還沒等春柳說完,穆清雪已經提起裙襬衝了出去。
然而。
當她來到前廳,看到那堆所謂的聘禮時。
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只見那原本應該裝著珍寶的箱子,此時被胡亂地堆在一起。
裡面確實有金銀玉器。
但是……
那金觀音的腦袋不知道被誰摸黑了。
那玉如意上竟然沾著不知名的黃色汙漬。
最離譜的是。
那所謂的紅珊瑚上,竟然掛著一雙破草鞋…
“這……這是甚麼?!”
穆清雪尖叫出聲。
旁邊負責送貨的一個乞丐,嘿嘿一笑。
“側妃娘娘,這是咱們王爺的一片心意。”
“王爺說了,這草鞋是他當乞丐時穿的第一雙鞋,寓意著‘不忘初心’。”
“特意送給娘娘,希望娘娘過門之後,能跟王爺一起……腳踏實地,勤儉持家!”
說完,他還很是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嘔——!”
穆清雪看著那雙不知道多少年沒洗、散發著陳年酸臭味的草鞋。
再也忍不住。
白眼一翻,氣急攻心。
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小姐!小姐!”
一陣雞飛狗跳。
而在暗處。
春柳和那個易容的劉嬤嬤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任務開始的訊號。
而此時的李琰,正躺在信王府那張還沒換的大紅床上。
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數著鷹一剛送來的那一疊厚厚的銀票。
“爽!”
“這輩子沒這麼爽過!”
“娶媳婦兒還能賺錢!”
“穆家……嘿嘿,等著吧,爺爺我要玩死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