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荒唐的滴血驗親,如同一個巨大的烙印,深深地烙在了皇宮內的每一個人心上。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整個皇城還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
然而,在城南別院裡,早晨的煙火氣已經悄然升起。
“主子,您要的牛乳燕窩羹。”
小栗子小心翼翼地端著托盤,將一碗溫熱的補品放在桌上。
雲照歌正坐鏡前,任由春禾給她梳理著一頭如瀑的長髮。
鏡中的人兒慵懶得像只剛睡醒的貓。
“宮裡有動靜了?”
她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問道。
“回主子。”
鷹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聲音緩緩飄來。
“昨夜李淵差不多都快把後宮走遍了,那些個妃嬪和皇子公主都得到了不少賞賜。”
“現在整個後宮是一片歌舞昇平,彷彿昨天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一般。”
正趴在桌邊,被賀亭州投餵著剛出爐的桂花糕的拓拔可心聞言,嘴裡的糕點都忘了咽。
“不是吧?這李淵腦子真讓驢踢了?”
“明明是一群給他戴綠帽子的女人和孩子,現在全成他的心肝寶貝了?”
賀亭州默默給她倒了杯茶,以防她再次噎著。
眼神裡也透著對李淵智商的蔑視。
雲照歌透過鏡子,看著拓拔可心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輕笑一聲。
“這正是我們想要的結果。”
“被欺騙的痛苦,遠不如活在謊言的狂歡裡。”
“到最後不過都是鏡花水月一場。”
她抬手,示意春禾停下動作,然後拿起一根赤金點翠的步搖,慢條斯理地插入髮間。
“一個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皇帝,突然發現自己血脈純正,人丁興旺。”
“他會陷入一種極端的自信和對妻兒的愧疚裡。”
君夜離此時正坐在一旁,翻看著一本北臨的密奏。
聽到此處,他頭也不抬地冷哼一聲。
“愚蠢。”
“他會用加倍的寵信和權力,去補償這些人,雖然可能只是暫時。”
“而這,恰恰給了李琰很好的機會。”
話音剛落。
君沐宸正端著一杯羊奶,從內室走了出來。
屁股後面跟著鷹六和鷹七。
他皺了皺眉頭,問道:
“爹爹,孃親,孩兒有一事不明。”
“既然要讓那個李琰去攪亂朝堂,為何不直接讓他去要兵權,或者彈劾太后的黨羽?”
“那樣不是更直接嗎?”
雲照歌轉過身,將兒子抱進懷裡,在他那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宸兒,你要記住。”
“最高明的棋手,從來不急著將軍。”
“李琰現在的身份是甚麼?”
“是一個剛從乞丐窩找回來的、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脈。”
“還是個沒讀過書,滿腦子只有錢的草包。”
“如果他一上來就要權要兵,李淵就算再糊塗,也會起疑心。”
雲照歌點了點兒子的鼻尖,循循善誘。
“但如果他只做符合他身份的事呢?”
“比如,為他那些還在受苦的乞丐兄弟們討個公道,要點錢財?”
“這在李淵看來,就是蠢笨如豬,自賤身份的表現。。”
“他非但不會懷疑,反而會諸多嫌棄。”
“而穆紓婷呢?”
雲照歌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她會眼睜睜看著一個她恨不得挫骨揚灰的兒子,用最上不得檯面的理由,去挖大夏的國庫牆角,去打亂她苦心經營的朝堂秩序。”
“她還不能反對。”
“因為她一旦反對,就會被朝堂認為她是想繼續打壓皇室血脈。”
“這就叫,用你最看不起的刀,割你最嫩的肉。”
“而且,一個合格的獵人,不會一開始就對準獵物。”
“一個龐大的物體,你得從很小的地方入手。”
君沐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懂了,就是要讓她又氣又沒辦法,反而自己可能會露出馬腳。”
“聰明!”
雲照歌讚賞地捏了捏兒子的臉。
……
大夏皇宮,金鑾殿。
今日的早朝,氣氛堪稱史無前例的詭異。
文武百官們一個個低眉順眼,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知道昨夜太極殿前發生了甚麼。
現在大家看彼此的眼神,都像是剛看完一場家庭倫理狗血大戲。
心裡憋著萬千彈幕,臉上卻得裝得莊嚴肅穆。
龍椅上的李淵,今日一掃前些日子的陰鬱癲狂,整個人容光煥發,紅光滿面。
他看誰都是一副“朕的江山穩如泰山”的得意表情。
而在大殿下方,破天荒地加了一張稍小一些的錦凳。
上面坐著的,正是剛被封了個閒散王爺,信王殿下,李琰。
這位爺可不管甚麼朝堂禮儀。
他昨晚沒睡好。
今天早上又被十幾個宮女伺候著穿上了一身極其繁瑣的親王蟒袍。
此時正渾身不得勁。
他一會兒撓撓屁股,一會兒掏掏耳朵,嘴裡還不停地打著哈欠。
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與這莊嚴肅穆的金鑾殿格格不入。
坐在珠簾之後的穆紓婷,看著那個如同猴子一般上躥下跳的孽種,氣得肝都疼了。
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才勉強維持住太后的儀態,沒有當場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眾愛卿,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李淵心情大好,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往常的早朝,都是各部尚書輪流上奏,商議國事。
但今天,沒等戶部尚書站出來哭窮。
李琰“噌”地一下從凳子上蹦了起來。
“我有事!我有事啟奏!”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差點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
所有官員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向他”。
李淵非但不惱,反而笑呵呵地一抬手。
“哦?信王,但說無妨!”
“嘿嘿。”
李琰搓了搓手。
“那個……皇上老弟啊!”
“我尋思著,我現在也是王爺了,對吧?”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你看我那些還在天橋底下挨餓受凍的丐幫兄弟們,是不是也得給安排安排?”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把丐幫搬到朝堂上來說?
這位信王真是個人才。
戶部尚書當場就急了,一步出列,痛心疾首地跪下:
“陛下!萬萬不可!”
“自古以來,朝廷只有賑濟災民,何曾有過贈乞丐之說?”
“這……這有違祖制,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旁邊,一個看起來是太后黨羽的御史也跟著附和:
“是啊陛下!信王殿下體恤舊友,其心可嘉,但國庫空虛,每一文錢都應用在刀刃上,豈能如此兒戲?”
“兒戲?!”
李琰當場就炸了。
他兩步蹦到那御史面前,指著鼻子就罵:
“你個老小子說甚麼屁話?!”
“甚麼叫兒戲?那是我過命的兄弟!”
“老子當年快餓死的時候,是他們分了我半個餿饅頭!你給過嗎?!”
“現在老子發達了,讓他們跟著喝口湯怎麼了?!”
他那套街頭罵戰的邏輯和氣勢,瞬間把那個養尊處優的御史懟得滿臉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殿下…你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我斯你奶奶個腿兒!”
李琰一呸了一嘴,雙手叉腰。
“皇上老弟!你給評評理!”
“這幫當官的,自己吃得腦滿腸肥,就不許咱們窮人沾點光!”
“再說了,我不要多!就先從國庫裡撥個……一百萬兩白銀吧!”
“成立一個皇家乞丐養老基金,我親自管理!保證把兄弟們養得白白胖胖的!”
“噗——”
吏部尚書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昏過去。
一百萬兩?!
你知道那能養活邊疆多少將士嗎?!
你這是養老基金?
你這是想把國庫搬空啊!
“陛下!三思啊!”
“此事萬萬不可!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
以穆紓婷為首的一派官員,紛紛跪下死諫。
他們不是心疼錢,他們是不能讓李琰這個不可控的瘋子,手裡掌握這麼大一筆可以隨意支配的資金!
那將成為他培植自己勢力的第一桶金!
然而。
李淵看著下方那個為了“兄弟”跟滿朝文武對噴的“哥哥”,眼中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反而充滿了欣賞。
看看!
這是何等的赤子之心!
何等的重情重義!
這才是他李家失落在外的麒麟兒啊!
“夠了!”
李淵猛地一拍龍椅,發出一聲怒喝。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穆系官員。
“朕看,不是信王的要求過分。”
“是你們這群人的心,太冷了!”
“信王自小流落民間,深知百姓疾苦,如今身居高位,不忘舊日恩情,此乃大仁大義!”
“你們倒好!一個個官袍加身,不想著如何為君分憂,不想著如何體恤民情,反而為了區區一百萬兩,在這裡百般阻撓!”
“你們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這一番話,罵得所有人是啞口無言。
尤其是穆太后,珠簾後的她,氣得渾身發抖。
好你個李淵!
現在是翅膀硬了,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為了一個野種,來打哀家的臉了?!
李淵完全不理會太后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
他走到李琰身邊,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
“信王說得對!”
“朕準了!”
“戶部!立刻撥款一百萬兩!交由信王全權處置!”
“另外,朕再賜信王便宜行事之權,在京中為那些……嗯,‘義士’們尋個安身之所。”
“誰敢再有異議,一律論處!”
“——退朝!”
說完,李淵甚至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拉著還在發愣的李琰,雄赳赳氣昂昂地就往後殿走。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大臣,和一個氣得快要原地昇天的太后。
贏了。
贏麻了。
李琰在被拖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衝那群大臣做了個鬼臉,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迂腐。”
……
訊息很快傳回了雲照歌的別院。
鷹六拿著他的小算盤,手指翻飛,算完之後一臉肉疼地報告:
“主子,一百萬兩白銀,夠買下北臨三個郡一年的稅收了。”
“這還不算後續的甚麼府邸、吃穿用度。”
“大夏的國庫,這是要被人當成自家米缸了啊。”
雲照歌卻只是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燕窩,淺淺啜了一口。
“這才哪到哪兒?”
“李琰的破壞力,可不止這麼點。”
她看向窗外,陽光正好,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一個被壓抑了幾十年的乞丐,突然擁有了無上的權力和花不完的錢,他會做甚麼?”
“他會報復。”
“他會把他這輩子受過的所有白眼、所有屈辱,加倍地還給這個京城裡所有看不起他的人。”
“而這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那些自詡高人一等的世家大族和朝廷命官。”
君夜離抬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你是想讓他,去當那根攪屎棍。”
“不止。”
雲照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
她的手指,點在了大夏京城的輿圖上,劃過一個個硃紅色的標記。
那些都是穆太后黨羽的府邸所在。
“李淵給了他便宜行事的權力。”
“一個流氓地痞,拿著皇帝當靠山,他會怎麼便宜行事?”
“今天佔你家一塊地,明天調戲你家小妾,後天帶著一群乞丐去你家府門口化緣。”
“穆紓婷不是愛惜羽毛,講究世家臉面嗎?”
“我就讓李琰這條瘋狗,把她們那層虛偽的皮,一層一層地撕下來,放在腳底下踩。”
雲照歌的眼中閃爍著火焰。
“我要讓穆紓婷,親手收拾她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
“讓她在無休止的內耗中,耗盡她最後的心血和勢力。”
“畢竟,對付一個體面的敵人,你得比她更體面。”
“但對付一群瘋子,你就得……放出一條更瘋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