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大夏皇都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大雪。
但這並沒有影響市井巷陌中那股詭異而亢奮的熱鬧勁兒。
別院的後花園裡。
一聲淒厲的慘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啊——!這辣椒水是誰放這裡的?!我的眼睛!!”
正在廊下練劍的君夜離手一抖。
劍鋒差點偏出三寸削禿了那株臘梅。
他收劍入鞘,面無表情地看向聲音來源。
鷹六正捂著眼睛在雪地裡打滾。
旁邊還蹲著一個拿著小木棍,正給雪狼餵雞腿的小糰子。
君沐宸穿著一身加厚的小錦襖,領口是一圈雪白的兔毛,襯得那張小臉粉雕玉琢,極具欺騙性。
“六叔,兵不厭詐。”
君沐宸眨巴著那雙和他爹如出一轍的鳳眼,淡淡地說道:
“孃親說過,對於暗衛來說,任何看似安全的瓶瓶罐罐,都可能是奪命的陷阱。”
“你怎麼能隨便拿起來聞呢?這不專業。”
鷹六一邊流淚一邊在心裡哀嚎。
專業?!
誰家正經小孩會在用來澆花的壺裡灌特製魔鬼椒辣油啊!
“咳。”
君夜離走過去,單手把自家兒子提溜了起來,像拎一隻還沒長開的小貓崽子。
“誰教你的?”
“拓拔姨姨。”
君沐宸毫不猶豫地就把隊友賣了。
“姨姨說,這叫西域風情醒神湯,專治早起犯困。”
正坐在不遠處屋脊上啃燒餅的拓拔可心。
“……”
她差點把自己噎死。
“那個……姐夫!我去看看早飯好了沒!”
話音未落,人已經沒影了,只留下幾片被震落的瓦片。
這時候,雲照歌一邊整理著衣袖一邊從屋內走了出來。
經過一晚的休整,她那雙眸子愈發明亮。
完全看不出昨夜通宵研究賬本的疲態。
“大清早的,這麼熱鬧?”
她接過小栗子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
順便把兒子從君夜離的魔爪下解救下來,放在地上整理好衣服。
“鷹一,外面的情況如何了?”
鷹一從暗處現身,看了一眼還在地上打滾的鷹六,默默往後挪了一步。
“回主子。”
“這火,已經燒起來了。”
鷹一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極其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名為“一言難盡”的神色。
“現在大夏皇都所有的茶樓酒肆,甚至是乞丐窩裡,都在傳唱新的童謠。”
“甚麼童謠?”
雲照歌挑眉,有些好奇鷹七那種沒文化的粗人能編出甚麼高雅的東西。
鷹一深吸一口氣,語氣板正地複述道:
“紅牆黃瓦綠油油,皇帝老兒不用愁。”
“左邊一個俏太醫,右邊一個侍衛頭。”
“生個皇子像隔壁,大夏江山……萬古流。”
咳…
正在喝茶漱口的君夜離被嗆了一口。
就連一向沉穩的春禾,端著托盤的手都抖了一下,差點把裡面的白粥扣在地上。
“這詞……”
雲照歌嘴角抽搐,半晌才憋出一個評價。
“雖然粗俗,但是朗朗上口,傳播性極佳。”
“給鷹七記一功,回頭賞他兩斤醬肘子。”
“不過……”
雲照歌眼神一轉,看向那個在地圖前正捏著雪狼耳朵的小糰子。
“輿論這種東西,光有熱度不行。”
“得有衝突。”
“走,咱們全家出動,去看看這大夏皇帝的臉色,今天到底有多綠。”
……
大夏皇都,聚賢樓。
作為都城最大的訊息集散地。
往日裡談論詩詞歌賦的雅緻氛圍,今天徹底蕩然無存。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我知道一個大秘密但我不敢大聲說只能悄悄告訴你”的猥瑣表情。
二樓靠窗的雅座。
雲照歌一家三口換了一身低調但不失富貴的行頭。
為了掩人耳目。
拓拔可心把自己那一頭惹眼的辮子藏進了大氈帽裡。
打扮成了一個隨行的侍衛,雖然那也是個偷吃花生米的不正經侍衛。
一旁的賀亭州就默默地看著她,時不時順一把花生塞在她手上。
“聽說了嗎?”
“昨兒個早朝,御史臺那個愣頭青,竟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讚三皇子的鼻子長得挺拔,頗有王太醫的風采呢。”
隔壁桌,幾個書生模樣的男子壓低聲音八卦。
“真的假的?這御史不想活了?”
“真的!當時陛下的臉,那個黑啊,跟鍋底似的。”
“我還聽說啊,昨晚太后宮裡那個送子觀音像,莫名其妙碎了一地嘞!”
“而且裡面竟然掉出來一張生辰八字,好像跟咱們當今陛下的對不上啊……”
輿論正在瘋狂發酵。
雲照歌抿了一口茶,嘴角微揚。
“看來這效果比預期的還要好。”
“李淵那個多疑的性格,現在怕是看誰都都綠。”
君夜離給她剝了個橘子,順手把最甜的一瓣餵給了她。
然後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
一旁的君沐宸眼巴巴的望了許久。
主打一個父慈子孝。
“不過。”
君夜離嚥下橘子,眼神掃過樓下街道上一隊行色匆匆的禁軍。
“火候差不多了。”
“若是再燒下去,穆紓婷恐怕就要忍不住動用武力鎮壓了。”
“到時候封城鎖街,我們的證據反而不好遞進去。”
正說著。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讓開!都讓開!”
一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衝了進來。
為首的一人面色陰鷙,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
“奉太后口諭!”
“今日有人在京中散播謠言,汙衊皇室清譽!”
“凡聚眾議論者,一律帶回詔獄審問!”
茶樓裡瞬間炸了鍋。
剛才還聊得熱火朝天的吃瓜群眾,此刻一個個嚇得話都不敢說了。
有人甚至想要鑽到桌子底下去。
“喲,正主沒來,狗先到了。”
拓拔可心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一臉的不嫌事大。
“這錦衣衛指揮使我認識,好像是大夏太后的遠房侄子?”
雲照歌看了一眼那個指揮使,眼神微冷。
“既然是穆紓婷的人,那就更好辦了。”
“宸兒。”
雲照歌低頭,看著正在專注解九連環的兒子。
“孃親考考你。”
“現在我們手裡有一本能證明大夏太后罪證的賬本,想要送給那個被矇在鼓裡的皇帝,但他身邊現在圍滿了太后的眼線。”
“如果你是這茶樓裡的客人,你會怎麼做?”
君夜離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家兒子。
君沐宸停下手中的九連環,大眼睛轉了轉,看了一眼樓下那個囂張跋扈的指揮使。
“如果是我……”
小糰子從椅子上跳下來。
從雲照歌的袖子裡摸出那本特意偽造好的賬本。
他走到欄杆邊。
看準了那個指揮使正下方的一個穿著雖然普通,但靴子卻是內造錦緞的中年人。
那人正低著頭喝茶,看似是個路人,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繭。
而且,他的目光雖然在躲閃錦衣衛,卻一直若有若無地盯著指揮使的腰牌。
“那是李淵的人。”
君沐宸指著那個中年人,肯定地說道。
“他的靴子花紋是隻有御前侍衛才能穿的祥雲紋,雖然做了舊,但磨損的位置不對。”
“正常人的磨損在腳底,他的磨損在腳踝內側,那是常年騎馬和夾著馬腹造成的。”
雲照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觀察力,比鷹六那個財迷強多了,
“所以?”
君夜離挑眉。
“所以,如果太后的人在這個時候欺負了無辜百姓,或者……欺負了小孩。”
君沐宸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個人一定會管的。”
說完。
小糰子也不等爹孃反應。
直接從欄杆的縫隙裡,把那本賬本不緊不慢地扔了下去。
準確無誤地——
砸在了那個指揮使剛端起的一碗熱湯麵上。
嘩啦!
湯水四濺。
那一身光鮮亮麗的飛魚服瞬間掛滿了麵條和蔥花,看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誰?!誰幹的?!”
他暴跳如雷,抬頭就看到了二樓那個趴在欄杆上,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正瞪著大眼睛一臉驚恐的君沐宸。
“對…對不起!”
君沐宸的聲音帶著哭腔,甚至還吸了吸鼻子。
“手……手滑了。”
全場瞬間陷入了一陣寂靜。
雲照歌在二樓扶額。
“這演技……到底是隨了誰啊。”
樓下,那個指揮使一看是個孩子,不但沒有息事寧人,反而更加惱怒。
他在大夏橫行霸道慣了,太后現在一手遮天,誰敢觸他的黴頭?
“哪來的野種!敢潑本官一身?!”
“來人!把這小兔崽子給我抓下來!剁碎了餵狗!”
幾個錦衣衛立刻拔刀就要往樓上衝。
就在這時。
“住手。”
一道響亮沉穩的聲音響起。
正是君沐宸指認的那個中年人。
他慢悠悠地站起來,擋在了樓梯口。
“曹大人,跟個幾歲的娃娃計較,未免太失體統了吧?”
那個姓曹的指揮使正在氣頭上,看也不看就罵。
“你算哪根蔥?!敢管錦衣衛的閒事?”
“信不信老子連你一起抓?!”
中年人冷笑一聲。
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並不起眼的腰牌,在曹指揮使面前晃了一下。
動作很快。
但曹指揮使的臉瞬間就白了。
那是“如朕親臨”的御前金牌!
此人是李淵的手下,護衛頭子李影…
“滾。”
李影嘴裡只吐出一個字。
曹指揮使雖然是太后的人,但在這種明面場合,他絕對不敢公然挑釁皇帝的權威。
他咬了咬牙,惡狠狠地瞪了樓上一眼,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危機解除。
茶樓裡的人鬆了一口氣。
李影並未停留,而是走到剛才那碗麵條前。
抬手撿起了那本泡在湯裡、表面已經溼透了的賬本。
本來只是隨意一瞥。
但當那幾個被水暈開的大字。
【李貴妃進宮前驗身記錄,一看便知】映入眼簾時。
李影的手猛地一顫。
他迅速將賬本揣進懷裡,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二樓。
二樓那個剛才還在哭唧唧的男娃娃,此刻早已不見了蹤影。
連帶著那一家看似富貴的“路人”,也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只留下一壺還在冒著熱氣的茶。
……
馬車裡。
雲照歌把兒子抱在腿上,給了一串糖葫蘆作為獎勵。
“幹得漂亮。”
“一箭雙鵰。”
“既利用了李淵的人趕走了太后的人,又極其自然地把證據送到了該送的人手裡。”
“宸兒,孃親給你一百分。”
君沐宸把糖葫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道,
“主要還是那個姓曹的太蠢了。”
“如果他稍微聰明點,撿起那本書看看,現在估計已經可以提前準備全家抄斬的流程了。”
拓拔可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戳了戳君夜離的胳膊。
“姐夫,你們一家子平時聊天都這麼…炸裂的嗎?”
君夜離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習慣就好。”
就在這時,車窗外的鴿子忽然咕咕叫了兩聲。
鷹一取下信條,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對著車內說道:
“主子。”
“李淵那邊有動作了。”
“那個李影拿著賬本直接回了養心殿。”
“半個時辰前,李淵突然下旨,宣召所有皇子,說是要考校功課。”
“但奇怪的是……”
鷹一頓了頓,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話有點難以啟齒。
“他還宣召了整個太醫院,並且讓人準備了好幾缸的……清水和針。”
雲照歌和君夜離對視一眼。
“幾缸清水?”
拓拔可心沒反應過來。
“這是要給皇子們集體洗澡?”
“不。”
君夜離勾唇冷笑。
“滴血認親?”
“這場面,估計比北臨那邊的萬壽節還要壯觀。”
雲照歌把玩著手裡的金扇子,目光透過車窗,看向那座巍峨壓抑的皇宮。
“李淵這也是被逼急了。”
“懷疑就像是種子,一旦種下,就會長成參天大樹。”
“他寧願把皇家的臉面撕下來踩在地上,也要搞清楚,這江山到底是不是他們李家的。”
“那我們接下來幹嘛?”
拓拔可心興奮地搓手,“去宮裡偷看嗎?”
“不去。”
雲照歌搖了搖頭,靠在軟墊上,神色慵懶。
“這種場合,外人在場反而不好發揮。”
“我們要做的,是給他們加把火。”
“鷹一。”
一直坐在外面的鷹一立馬探進頭來。
“主子。”
“去聯絡一下紅袖她們。”
“幫太后一把。”
眾人一愣,“幫太后?”
“對。”
“如果李淵查出來全是野種,那太后肯定第一時間就被廢了,那遊戲結束得太快,沒意思。”
“我們要讓這場大火燒得久一點。”
“透露給太后,皇帝要滴血認親。”
“人在絕境下的反撲,才最精彩,不是嗎?”
讓他們狗咬狗,互相消耗。
等到兩敗俱傷之時,才是他們坐收漁翁之利的一刻。
“看來。”
君夜離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這大夏的冬天,會比北臨還要熱。”
“而我們,只需要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看這一出——滿城盡帶綠油油。”
雲照歌噗嗤一下笑出聲。
她沒想到她一向克己復禮的陛下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只不過,沒毛病。
確實滿城盡帶綠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