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厚積的雪層,發出一陣沉悶而枯燥的聲響。
風雪似乎比離開時更大了些,像是一塊巨大的白色裹屍布。
不僅想要掩埋相府今夜的罪惡。
也似乎想要將整個大夏皇都都封凍在這無盡的寒夜裡。
下了馬車,寒風夾雜著雪粒撲面而來。
但這凜冽的冷意反倒讓雲照歌那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稍稍清醒了幾分。
“哎呀,這雪怎麼下得這麼沒完沒了!”
拓拔可心一跳下車,就忍不住搓了搓凍得通紅的小手。
但那張小臉上的興奮勁兒卻還沒過。
她一邊跺著腳抖落披風上的雪,一邊湊到雲照歌身邊,那雙大眼睛在燈籠的微光下亮得驚人。
“照歌照歌!”
“剛才在車上我都沒敢大聲問。”
“你說明天那老賊醒過來,發現自己動不了,而且甚麼都不記得了,會不會以為自己撞邪了啊?”
“你想啊,丞相府裡那麼多鏡子莫名其妙地擺在廳裡,他又是一身傷。”
“這要是傳出去,哪怕沒有你的那個訊息,也夠那幫京城裡的說書先生編出八百個段子了!”
小姑娘雖然身在王庭,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的復仇手段。
哪怕現在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她那股子亢奮依然沒有消退。
雲照歌看著她那張還沒怎麼見過人心險惡的臉,有些疲憊地笑了笑。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一隻大手就先一步按在了拓拔可心的腦袋上。
“好了,公主。”
賀亭州的聲音沉穩有力,卻又極其自然地替她擋住了吹向脖頸的風口。
“你也知道那是老賊,不是路邊的阿貓阿狗。”
“今晚的事要是真的傳成了鬼故事,反而會讓大夏皇室生疑,進而派欽天監來查,那樣麻煩更大。”
“現在的局面最好是一樁醜聞,而不是怪談。”
“皇室為了面子會壓下醜聞,但絕不會容忍怪談亂了人心。”
賀亭州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順手地解下自己那件帶著體溫的大氅。
也不管拓拔可心願不願意,直接兜頭給她罩了上去,把小姑娘裹得密不透風的。
“娘娘累了,需要休息。”
“你也別在這兒咋呼了,回去睡覺。”
拓拔可心扒拉著大氅的領口,露出一雙眼睛。
剛想反駁甚麼,但對上賀亭州那雙眸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只是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木頭樁子,就你話多。”
說完,她衝著賀亭州做了個鬼臉,
又看了一眼始終護在雲照歌身側,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君夜離,很有眼色的安靜了下來。
“那照歌你好好休息啊,我去睡了!明天咱們接著看戲!”
目送著賀亭州像趕鴨子一樣把拓拔可心趕回廂房。
雲照歌眼底的那點笑意漸漸淡去,轉而被一抹深沉的倦意所取代。
她轉身,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也進去吧。”
君夜離沒有說話,只是再一次握緊了她的手。
甚至乾脆長臂一伸,不顧周圍還有鷹衛和小栗子看著,直接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喂……”
雲照歌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地上涼,你鞋子溼了。”
君夜離給出的理由依然是那麼理直氣壯且毫無邏輯。
鞋子溼了就要抱?
那他自己怎麼不飛過去?
但他根本不給雲照歌拒絕的機會。
邁著那雙大長腿,大步流星地穿過迴廊,直奔主臥而去。
一進屋,撲面而來的熱氣讓人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
屋內的地龍燒得正旺,角落裡的薰香也換成了安神助眠的蘇合香。
而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架紫檀木屏風後,那個足以容納兩人的巨大浴桶。
熱氣蒸騰,水面上還漂浮著雲照歌平日裡最喜歡的幾種藥草。
君夜離將她放在軟榻上,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開始動手解自己的袖釦。
雲照歌挑了挑眉,靠在軟枕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麼?陛下也要洗?”
“那是自然。”
君夜離面不改色,脫下外袍隨手扔在一旁,露出裡面純黑色的中衣。
寬肩窄腰的身形在燭光下顯露無疑,充滿了爆發力與侵略性。
“相府那種腌臢地方,髒得很。”
“你是要把那股子味道帶到床上去,還是想讓我也染上一身?”
雲照歌輕笑了一聲,並沒有矯情地趕他出去。
對於他們二人來說,坦誠相見早已不是甚麼羞恥的事。
更何況,她今晚也確實不想一個人待著。
屏風後,水聲嘩啦。
當溫熱的水流漫過肩膀,雲照歌舒服地發出了一聲喟嘆。
感覺那一身在相府裡沾染的戾氣和寒意,終於被一絲絲地抽離。
君夜離就坐在她身後,拿著一條柔軟的棉布巾,細緻地替她擦洗著如墨的長髮。
他的動作很輕,指腹偶爾擦過她修長的脖頸,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誰能想到。
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果斷,在鏡籠前冷血旁觀的暴君,此刻會像個盡職盡責的搓澡工。
“那朵花,你打算怎麼辦?”
良久的沉默後,君夜離低沉的聲音在氤氳的水汽中響起,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云照歌知道他說的是甚麼。
那朵枯萎的七日絕。
那根連線著她生母之死與郭太后陰謀的毒刺。
雲照歌閉著眼,感受著他在髮間穿梭的手指,聲音顯得有些飄忽。
“留著。那是證物,也是引子。”
她掬起一捧水,看著水珠從指縫間滑落。
“我之前一直在想,雲敬德雖然貪婪,但太貪生怕死了。”
“若是沒人給他兜底,哪怕柳眉再怎麼吹枕邊風,他也不敢去殺妻。”
“現在邏輯通了。”
“十六年前,郭婉瑩想要滲透大夏朝堂,雲敬德是她選中的棋子。”
“而我母親那正直剛烈的性子與背景,成了阻礙雲敬德徹底投誠的絆腳石。”
“所以,郭婉瑩遞了刀,柳眉下了藥,雲敬德……則是那個默許並享受成果的劊子手。”
說到這裡,雲照歌猛地睜開眼,水霧並沒有柔化她眼底的鋒芒。
“君夜離,你知道我現在在想甚麼嗎?”
君夜離的手微微一頓,隨後繼續輕柔地梳理著她的髮絲。
“你在想,這不僅是家仇,更是一場被操控了十六年的棋局。”
“我們兩個,一個失去了母親,一個失去了人生,都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那個老妖婆滿足權欲的犧牲品。”
“對。”
雲照歌轉過身,帶起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她直視著君夜離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瞳孔裡倒映著她的臉,沒有半分閃躲。
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同樣的恨意。
“她殺了你母親,奪走了你的童年;她殺了我母親,毀了我的人生。”
“這種該死的緣分,有時候讓我覺得,老天爺是不是故意把我們湊在一起的。”
君夜離看著她,伸手撫上雲照歌溼漉漉的臉頰,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眼角。
“不是老天爺。”
“是她自己找死。”
“她在我們身上種下的因,如今她也收到了果。”
“她以為雲敬德只是大夏的一枚閒棋,就算廢了也就廢了。”
“但她絕不會想到,這枚她眼中的廢棋,會被我們重新利用。”
君夜離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對,呼吸交纏。
“照歌,你不用覺得愧疚。”
“雖然你母親是因為她的佈局而死,但這一切的根源,是郭氏的貪婪,而非你的存在。”
他太瞭解她了。
哪怕她表現得再怎麼理智冷血。
內心深處,依然會因為母親是因為這場政治鬥爭而被連累致死而感到一絲自我懷疑。
“嗯,我知道。”
雲照歌輕輕閉上眼,主動在他唇角印下一吻,那是一個充滿了安撫意味的吻。
“我不愧疚。我只會讓她把吃下去的,讓雲敬德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倒是那個衛詢……”
話題一轉,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雲照歌靠回桶壁,任由君夜離繼續服侍。
“他這個訊息,遞得有些太及時,也太重了。”
七日絕這種消失了多年的西域秘藥,連鷹衛都不一定能輕易查到殘留的痕跡。
衛詢一個開書肆的商人,不僅查到了,還精準地在這個時間點送過來。
這說明兩點。
第一,他對雲家和相府的關注,甚至比雲照歌這個當事人還要早。
第二,他手裡掌握的情報網,足以與大夏甚至北臨的皇室暗探分庭抗禮。
“衛詢此人,身份必定不凡。”
君夜離的眸光微閃。
“雖說合作了多次,但是還是得留個心眼。”
雲照歌贊同地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水面上畫著圈。
“不過,至少現階段,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既然他丟擲了橄欖枝,那我沒道理不接。這大夏的水越混,對我們越有利。”
……
這一夜,大雪未停。
兩人相擁而眠,難得睡了個好覺。
而對於丞相府,乃至整個大夏皇都的權貴圈來說,這是一個註定無法安眠的夜晚。
翌日清晨。
當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早起倒夜香的百姓們剛開啟門。
一條爆炸性的訊息就如同插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街頭巷尾。
相府又出事了!
據說昨晚雲相爺在府中設宴自飲,喝得酩酊大醉。
不僅發了酒瘋把正廳裡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還非要爬到最高的閣樓上去賞雪。
相府夫人柳眉也是個糊塗的,不去喊人幫忙,反而自己上去拉扯。
結果兩人不知怎麼的發生了爭執,腳下一滑,雙雙從那高聳的樓梯上滾落下來。
據說那慘叫聲,連隔了兩條街的打更人都聽見了。
等到下人們趕到的時候,兩人已經昏死過去,四肢以奇怪的姿勢扭曲著,看著。
太醫院的御醫被從被窩裡挖出來,急匆匆地趕往相府。
等到日上三竿,從相府裡傳出來的確切訊息,更是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丞相和夫人,命是保住了。
但是手腳盡斷,哪怕是用最好的藥養著,這輩子怕是也離不開柺杖了。
而且最詭異的是,兩人醒來之後。
竟然對自己為何會去閣樓,為何會摔下來一無所知。
只記得昨晚心情鬱悶喝多了酒,然後就……斷片了。
甚至有人私下裡傳言,說雲相爺醒來後雖然身體殘廢,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嘴裡總是念叨著甚麼。
“我不記得了”、“怎麼會這樣”。
那樣子,活脫脫像是受了甚麼巨大的刺激。
“這雲相爺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別院裡,小栗子一邊給雲照歌佈菜,一邊繪聲繪色地轉述著外面的傳言。
“奴才剛才去早市買菜,聽到那賣豆腐的大娘都在說,這肯定是雲相平時缺德事做多了,遭了報應!”
“不然怎麼那麼多人喝酒,就他能把兩口子都摔成殘廢?”
“還有人說,是因為雲家得罪了太后,雲家福報盡了,這報應才來得這麼快。”
坐在飯桌對面的拓拔可心聽得直樂,嘴裡的粥都差點噴出來。
“噗…福報盡了?這百姓的想象力還真豐富。”
“不過這也沒說錯,沒了咱們照歌,他雲敬德哪還有甚麼福報,剩下的全是孽債!”
雲照歌慢條斯理地喝著那碗紅棗銀耳羹。
對於這些流言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意外。
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昨晚君夜離的安排顯然已經奏效。
太醫院那邊肯定已經被打點過了。
或者說,君夜離只是讓人稍微引導了一下。
那些慣會察言觀色的太醫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寫這份脈案。
一個權傾朝野的丞相,因為這種荒唐的理由廢了。
大夏皇帝只會覺得丟臉,絕不會為了兩個醉鬼大動干戈。
“李淵那邊有甚麼動靜?”
雲照歌放下湯匙,用錦帕擦了擦嘴角,看向從門外走進來的鷹一。
鷹一此時已經換下了一身夜行衣,穿著尋常護院的短打,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家丁。
“回主子。”
鷹一恭敬地低頭彙報。
“宮裡剛傳出旨意。陛下龍顏大怒,斥責雲敬德不知檢點,有失體統。”
“不僅罰了他一年的俸祿,還讓他安心在府靜養,就連早朝都不用去了。”
雲照歌聽完。
果然不出所料。
這李淵也不是甚麼善茬。
早就看雲敬德這個容易被外界滲透的牆頭草不順眼了,只是苦於沒有合適的理由動手。
如今雲敬德自己再一次“摔”廢了,還鬧出這種醜聞。
皇帝簡直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正好藉此機會幹掉雲敬德。
而這,正是雲照歌想要的效果。
“很好。”
雲照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相府那邊的戲臺已經搭好了,接下來,該去見見那個人了。”
她轉頭看向君夜離,卻見他也已經換好了一身低調卻不失貴氣的常服。
“一起?”君夜離挑眉。
“當然。”
雲照歌笑了笑。
“人家送了那麼大一份禮,要是隻有我一個人去,未免顯得我們誠意不夠。”
“況且……”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
“衛詢能查到七日絕的來歷,恐怕也知道我們會上門。”
“這次搞的這麼神神叨叨的,就是不知道他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君夜離輕哼一聲,不置可否。
但他那一副護妻的架勢,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很早就看衛詢不順眼了。
雖然之前幾次合作都沒有意外,但是他每次出現的都太及時了。
如若沒事便好。
倘若他要是敢在這個時候給雲照歌下套,那就得做好被連窩端的準備。
半個時辰後。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穿過喧鬧的街市,避開了那些還在議論相府八卦的人群。
停在了京城南區一條名為墨香巷的幽靜街道口。
這裡遠離權貴雲集的東城,也沒有勾欄瓦舍的喧囂。
只有一家家古色古香的書鋪和畫齋,空氣中都飄蕩著一股墨汁和陳舊紙張的味道。
而在巷子的最深處。
一座掛著聽風閣匾額的二層小樓,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大門半掩,裡面沒有任何攬客的小二,只有一陣陣若有若無的茶香飄出來。
雲照歌和君夜離下了車。
剛走到門口,一個穿著青衣的小書童就迎了上來。
小書童看起來只有七八歲,長得眉清目秀的。
對著兩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既不問來歷,也不問姓名。
“二位貴客,先生已在二樓煮雪烹茶,恭候多時了。”
雲照歌微微眯起眼。
這衛詢?
又在搞甚麼么蛾子?
“帶路。”
雲照歌淡淡地吐出兩個字,抬腳邁過了那道古樸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