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雙沾著雪沫的錦靴踏上最後一級臺階。
一股混雜著松煙墨香與淡淡檀木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聽風閣的二樓並不大。
沒有那些庸俗的金銀玉器擺設,四面牆壁被書架填得滿滿當當的。
要是換個有密集恐懼症的人來,怕是當場就要腿軟。
窗戶半開著。
寒風被一層特製的薄紗擋在外面,只留下了清冽的涼意,卻帶不進半片雪花。
中央放著一張造型古樸的根雕茶桌。
紅泥小火爐上的水壺正冒著白氣,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衛詢穿了一身寬鬆的月白色棉麻長衫,外罩一件灰色毛領比甲,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
正低垂著眼簾,手裡拿著一隻紫砂壺。
聽到腳步聲,他也未曾抬頭。
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兩個蒲團,聲音溫潤如玉。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去年的梅花雪水,配上這極品的金駿眉,你倆還是有口福的。”
雲照歌也不客氣。
徑直走過去,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軟得過分的蒲團上。
甚至還順手把那個被小書童引上來後就一直縮在門口不敢進來的小栗子招呼了進來。
“小栗子,外面冷,你也進來烤烤火。”
“順便把門口的雪跺乾淨,別弄溼了衛先生這金貴的紅木地板。”
說完,她才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衛詢。
“你這段日子過得倒是講究。”
“不像我們。”
“大晚上的還得幹那殺人放火,毀屍滅跡的粗活,完了還得頂風冒雪地跑到這兒來討杯茶喝。”
這話裡話外,全是刺兒。
君夜離在她身側坐下,黑色的狐裘尚未解開,帶著一身尚未散去的肅殺與寒意。
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趕在衛詢將茶杯推過來之前,先一步接住。
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又不經意地在鼻端嗅了嗅。
那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衛詢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都這麼久了,陛下還對衛某提防著。”
“我也就是個破賣書的,做的都是小本買賣,哪有膽子給你倆下藥?”
“若是你倆藥死在店裡,這生意我以後不僅不用做了,還得把這百十斤的一身肉搭進去,不划算。”
君夜離輕哼一聲,確認無誤後,才把茶杯推到了雲照歌面前。
自己則端起另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那種喝法,簡直就是牛嚼牡丹,看得衛詢眼角微微抽搐。
這還是他之前聽說的暴君嗎?
這不妥妥就是一醋罈子嗎。
“廢話少說。”
君夜離放下空杯,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那七日絕,你從哪弄來的?”
“還有那個郭字。”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
“你最好有一個能說服朕的解釋。”
“否則,朕不介意讓你這聽風閣,真的變成只能聽西北風的廢墟。”
面對這位暴君的威脅,衛詢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
他甚至還有閒情逸致給自己續了一杯茶。
輕抿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嘖。”
“現在的年輕人啊,火氣就是大,傷肝。”
他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朵被雲照歌拍在桌上,雖然乾枯卻依然能看出詭異紋路的小花上。
“七日絕。”
“西域魔門早就失傳的秘藥。”
“最後一次在江湖上出現,是在十八年前的鬼市黑金拍賣會上。”
“當時的買家是個神秘人,蒙著面,操著一口並不標準的西域官話,出價千金,直接把這藥買斷了貨。”
衛詢說到這裡,頓了頓。
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似乎是在回憶當年的舊事。
“巧的是,那時候衛某正好在西域那邊遊歷……嗯,收點古籍孤本。”
“對於這種天價成交的東西,不管是書還是藥,出於習慣,我向來都會多關注一眼。”
雲照歌挑眉。
“所以,你十八年前就盯上這件事了?”
這時間跨度,未免有些太長了。
而且十八年前,衛詢看著也就十幾歲吧?
這就開始佈局了?
這人是妖怪嗎?
“非也。”
衛詢擺擺手,一臉謙虛。
“只是有個記賬的好習慣罷了,俗話說得好,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前些日子,你在相府那一番動靜,再加上之前查郭家的一些蛛絲馬跡。”
“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玩解密。”
“把這些看似無關的資訊拼湊在一起,有些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賬冊。
按在手下,往前推了一半。
“這是當年那場拍賣會之後,物流流向的記錄副本。”
“雖然中間轉了幾十手,甚至刻意製造了幾次貨物損毀、沉船的假象。”
“但對於我們這一行來說,只要雁過,就必留痕。”
“這世上沒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沒找對方向的獵人。”
“這批藥,最後消失的地方,是北臨皇宮,接收人是當時身為郭貴妃宮裡的首領太監。”
雲照歌一把按住那本賬冊。
翻開。
紙張雖然是新的,但上面謄抄的內容極其詳細。
時間、地點、經手人、貨物偽裝的名稱。
一條看不見的黑線,從西域的大漠,蜿蜒曲折,如同毒蛇一般,最終鑽進了那個象徵著權力的北臨深宮。
“時間也對得上。”
雲照歌手指在那個最終的日期上狠狠一按,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十六年前,也就是藥送到後的兩年。”
“正好是我母親身體開始莫名衰敗的時候。”
“柳眉是手,雲敬德是刀,而郭婉瑩,就是那個遞刀的人。”
她的聲音很冷,比這窗外的飛雪還要冷上幾分。
屋內的炭火似乎都驅散不了這股子寒意。
君夜離看著她,眼神一沉。
寬厚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源源不斷的溫熱透過掌心傳遞過去。
“不僅如此。”
衛詢忽然換了個坐姿,收起了剛才那副閒散大爺的模樣。
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深沉,眸底閃過一道寒光。
“兩位有沒有想過一個核心邏輯問題。”
“十六年前的郭婉瑩,雖然身居高位,但那時候先帝還在,她的權勢遠沒有如今這般隻手遮天。”
“她為甚麼要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動用禁藥,跨越國度,去弄死大夏丞相的一位夫人?”
“殺雞焉用牛刀?”
這也是雲照歌一直沒想通的地方。
如果是情殺,那完全不可能。
更何況,柳眉那種段位的貨色,完全不配讓郭婉瑩出手。
如果是政治暗殺,殺一個內宅婦人。
除了激怒當時如日中天的趙將軍府,似乎也沒有任何直接的收益。
甚至風險遠大於收益。
郭婉瑩那種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絕不會做賠本買賣。
“除非……”
雲照歌的腦子轉得飛快。
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除非我母親的存在,擋了她的路。”
“而且不僅僅是路,是一條……能給她帶來源源不斷利益的通道。”
衛詢讚賞地看了她一眼。
那種眼神,就像是教書先生看到自家最聰明的學生終於解開謎題一般。
“通透。”
他指了指窗外大夏皇宮的方向,又指了指北面。
“雲夫人孃家姓趙,是將門之後。”
“趙老將軍一生剛正不阿,甚至有些迂腐,最恨的就是私通外敵、中飽私囊。”
“而當時雲敬德,雖然官拜一品,看似風光,實則根基不穩,急需大量的銀錢來打通上下關係,鞏固地位。”
“一邊是急需擴充私兵、囤積糧草,準備在北臨隻手遮天的郭婉瑩。”
“一邊是貪婪無度、卻又囊中羞澀的大夏丞相。”
“簡直就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
衛詢這個歇後語用得極妙,但君夜離的臉色卻更黑了。
“郭婉瑩需要一個在大夏朝堂有地位的人,或者說……一條聽話的狗。”
“不僅能幫她洗錢,還能幫她在大夏收集情報,甚至透過大夏的商路,透過郭家軍走私違禁物資。”
“但這中間有個巨大的‘攔路虎’。”
“那就是掌管著雲家中饋,且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令堂。”
“只要她活著一天,雲府的後宅和賬房,就在她的掌控之下。”
“雲敬德想動那筆髒錢,難如登天。”
“所以。”
君夜離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她用這毒藥作為誠意,幫雲敬德除掉了家裡的眼中釘。”
“順便扶持了一個像柳眉那樣貪婪、愚蠢,出身低微又好控制的繼室上位。”
“從那以後,丞相府,實際上就成了郭家設在大夏的分號和賬房。”
“而這十幾年來,透過這條暗線,她不知道從大夏吸了多少血,去供養她在北臨的私兵和死士。”
難怪那時候郭成會找上雲敬德。
難怪郭家那幾年的勢力膨脹得如此詭異。
明明那時候北臨國庫空虛,並且多次削減郭家的軍費開支。
但郭雄手底下的某些精銳部隊卻依然裝備精良。
甚至擁有比禁軍更好的戰馬和兵器。
原來這羊毛,是出在大夏這頭羊身上。
雲敬德這個賣國求榮的狗賊!
“妙啊。”
雲照歌忽然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血色。
“拿著我母親的命做投名狀。”
“踩著我母親的清譽做墊腳石。”
“然後這兩個狗東西,居然還恬不知恥地以此換取了十六年的榮華富貴。”
“雲敬德昨晚那一摔,真是太便宜他了。”
早知道如此,她昨晚就應該直接把他削成人棍。
衛詢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葉沫子。
“這確實是個驚天秘密,我知道真相時也嚇了一跳”
“不過,兩位現在的重點,恐怕不是在這裡義憤填膺。”
“而是……”
衛詢忽然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神秘兮兮地說道:
“最近,這條原本隱秘而穩定的走私線,斷了。”
雲照歌和君夜離同時抬頭。
“斷了?”
“廢話。”
衛詢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們昨晚把人都給幹廢了。”
“相府現在亂成了一鍋粥,據說今早李淵還查封了雲家的部分產業。”
衛詢的眼睛微微眯起。
“這就是機會。”
“渾水,才好摸魚。”
“郭婉瑩已經被你們關了起來,這條線也已經到了盡頭,”
“但也不乏有人想在空窗期時吃下這條線。”
哪怕不用他說完,雲照歌也明白了。
這簡直就是送上門的大禮包!
不,這是天上掉餡餅!
這種“用敵人的血餵飽自己”的打法,簡直不要太爽!
“衛詢。”
君夜離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無害、實則深不可測的衛詢,第一次沒有表現出那種想把他丟出去的衝動。
反而多了幾分探究。
“這麼大一塊肥肉。”
“其中涉及的黃金數以百萬計。”
“你就這麼甘心地推給我們?”
“你圖甚麼?”
這才是君夜離最不理解的地方。
衛詢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吃下來。
哪怕不全吃,截胡一半也夠他幾輩子吃喝不愁。
或者轉手給李淵,也是大功一件。
為甚麼要白白送給他們?
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從這種聰明人手裡端出來的。
衛詢聞言,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目光透過窗欞,看向那灰濛濛的天空。
眼神裡閃過一絲少見的落寞與疲憊,快得讓人幾乎抓不住。
“陛下多慮了。”
“衛某是個讀書人,這打打殺殺、玩弄權術、在刀尖上舔血的事,實在是不適合我這柔弱的身板。”
“我圖甚麼?”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或許,我只是單純地好心。”
“看不得那些本該下地獄的人,卻還坐在高臺上,把這人間弄得烏煙瘴氣。”
“而且……”
他看向雲照歌,眼神中多了一分真誠。
“我相信,如果是你接手,這筆錢,或許能用到它該用的地方。”
這話說得有點文青,有點理想主義。
但配上他那淡然的氣質,卻又讓人覺得,這可能真是他的真心話。
或者說,他只是單純地想看一場好戲。
雲照歌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種彷彿能看穿人心的視線在衛詢身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她乾脆利落地起身,拍了拍手。
“行。”
“不管你是為了所謂的正義,還是單純的想看戲,亦或是想要在這場博弈中押我們一注。”
“這個場子,我們接了。”
“既然那個介面人正急著找下家……”
雲照歌的嘴角勾起。
“那我們不去會會他,豈不是太不懂事了?”
她轉身看向身後。
“鷹一。”
一直像個影子一樣守在樓梯口的鷹一無聲無息地出現。
“去查一下,這幾天都城裡哪家地下錢莊或者商行動作最大,最反常。”
“特別是那種平時看起來正經,但資金流動大得嚇人的地方。”
“衛先生既然把飯都喂到嘴邊了,要是還咽不下去,那就是我們自己沒本事。”
衛詢含笑點頭,似乎對雲照歌的反應很滿意。
也不再賣關子,直接給出了答案:
“城西,金滿堂賭坊。”
“那裡的老闆叫金牙,是雲敬德的管家雲伯的遠房侄子。”
“最近兩天,他在瘋狂售賣手裡的黃金,想要換成便於攜帶的銀票。”
“看樣子,是準備跑路了。”
“不過……”
衛詢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提醒。
“那地方是京城最大的銷金窟,龍蛇混雜,規矩頗多。”
“而且那金牙極為謹慎,養了一批亡命之徒看場子。”
“你們若是直接帶兵闖進去,恐怕還沒見到人,那些賬本和證據就已經被扔進火盆銷燬了。”
君夜離冷笑一聲,整了整衣領。
“誰說我們要帶兵了?”
他轉頭看向雲照歌,兩人對視一眼。
那個眼神裡包含的資訊量極大。
【要去玩玩?】
【那必須的。】
【怎麼玩?】
【老規矩,關門打狗。】
既然是要去賭坊“談生意”。
那自然是要換一種玩法。
……
從聽風閣出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
但風依然有些凜冽。
雲照歌上了馬車,手裡還把玩著那本衛詢給的賬冊副本。
“看來這趟大夏之行,比預想的要精彩多了。”
她將賬冊隨手遞給小栗子收好,眼神晶亮。
“本來以為只是來清算雲家那筆爛賬。”
“現在看來,這雲家就是個引線,後面拴著的是個裝滿了黃金的炸藥包啊。”
君夜離從後面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雙手自然地環在她的腰間。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邊,有些癢。
“怎麼?怕了?”
“怕?”
雲照歌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我這字典裡就沒有這個字。”
“我只是在想……”
她側過頭,在君夜離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既然那個金滿堂是這次的關鍵節點。”
“那我們就給他們來點不一樣的。”
“君夜離,你的私房錢帶夠了嗎?”
君夜離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眼中滿是寵溺。
“我的國庫就是你的私房錢,你說呢?”
“不過……”
他挑了挑眉,“你要去賭?”
“賭?”
雲照歌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算計”的光芒,
“俗得要死。”
“賭徒才會去賭,只有輸家才會在意輸贏。”
“我們是莊家。”
“而且……”
她忽然想起了甚麼,看向車廂角落裡正拿著小本本記筆記的小栗子。
“小栗子。”
“把車掉頭,先不去金滿堂。”
“先去城裡最大的成衣鋪。”
小栗子愣了一下。
“主子,您沒衣服穿了嗎?帶來的不是挺多的嗎?”
雲照歌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不。”
“既然要去這種低俗的地方,自然不能穿得太高雅。”
“我們要進行一下偽裝。”
“給我和你們陛下來一套……嗯,那種看起來非常有錢,恨不得把‘我是暴發戶’三個字寫在腦門上。”
“但是腦子一看就不太好使,容易被宰的那種冤大頭款式。”
她打了個響指,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大金鍊子要粗,要那種能把你脖子壓斷的粗度。”
“衣服要那種花花綠綠的,最好是金線繡的大牡丹,或者是滿身銅錢紋。”
“就是要那種土到掉渣,但是豪氣沖天的感覺。”
“這叫——誘餌。”
君夜離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
自己穿著大紅大綠滿是銅錢的衣服,脖子上掛著狗鏈子粗的金項鍊……
他堂堂北臨皇帝……
“照歌……”
他試圖掙扎一下。
“其實我覺得,那個金牙只要看到我的劍,應該也會很配合的。”
“不懂情趣!”
雲照歌白了他一眼。
“直接拿劍那是搶劫,一點都不美觀。”
“我們要用智商碾壓他們,讓他們在貪婪中自我毀滅。”
“再說了……”
她忽然湊近,盯著君夜離的眼睛,語氣帶了幾分威脅。
“你不是說只要我高興,怎麼都行嗎?”
“這麼快就要食言?”
君夜離:……
這是一個送命題。
看著雲照歌那神采飛揚、完全走出了之前母親離世陰霾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
算了。
臉面這東西,在媳婦面前,不值錢。
“依你。”
君夜離的聲音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妥協。
“但是……”
他忽然伸手捏住了雲照歌的下巴,語氣變得嚴肅且帶著一股酸味。
“今晚去了賭場,不許看別的男人。”
“尤其是那些脫了上衣搖骰子的。”
雲照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那些一身五花肉的大叔,哪有我們陛下身材好。”
“油膩。”
這句話極大地取悅了君夜離。
但下一秒,他又想起了甚麼。
“還有。”
“以後一定要離那個衛詢遠點。”
雲照歌無語。
“又怎麼了?人家剛送了情報。”
君夜離冷哼一聲,眼神看向窗外,但耳朵根卻有點微紅。
“那種看起來斯斯文文,好像甚麼都知道,還喜歡搞神秘主義的老男人,最會騙你們這種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那不是強迫症,那就是閒的。”
“下次見面,讓他離你三尺遠。”
馬車裡傳出雲照歌有些崩潰的笑聲,那是發自內心的開懷。
在這冰冷的皇權鬥爭和沉重的家仇之中。
君夜離這種幼稚的佔有慾,反而成了最溫暖的調味劑。
……
一個時辰後。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作為大夏皇都最大的銷金窟。
“金滿堂”賭坊所在的這條街,此刻正是熱鬧非凡的時候。
即使外面天寒地凍,這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門口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把雪地映照得一片通紅。
吆喝聲、骰子碰撞聲、贏錢的大笑聲和輸錢的咒罵聲,混合在一起。
就在這時。
一輛看起來就“壕無人性”的馬車停在了門口。
為甚麼說壕無人性?
因為這馬車的四個角上,竟然掛著拳頭大的夜明珠當照明。
在這漆黑的夜裡,簡直亮瞎了路人的狗眼。
車簾掀開。
首先伸出來的,是一隻戴滿了玉扳指、手指粗短的手。
緊接著,一個身穿紫金蟒紋長袍,腰間掛著一串叮噹亂響的玉佩,脖子上那條金鍊子確實有手指粗的男人走了下來。
雖然這一身打扮俗不可耐。
但架不住這男人的那張臉……哪怕貼了假鬍子,依然帥得讓人想報警。
正是被逼良為娼……啊不,被逼偽裝的君夜離。
他轉身,極其狗腿地伸手去扶車裡的人。
“夫人,慢點,別踩著這腌臢地兒。”
隨後。
一身大紅色牡丹金線刺繡長裙,頭上插滿了金步搖,走起路來如同移動金庫一般的雲照歌,閃亮登場。
她手裡甚至還拿著一把純金打造的摺扇。
這種天兒拿扇子,不是腦子有病,就是錢多燒的。
顯然,他們的人設是後者。
“這就是金滿堂?”
雲照歌用那種刻意拿捏的、有些尖細的聲音說道。
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老孃有的是錢,就是沒處花”的傲慢。
“看著也不怎麼樣嘛,還沒我家後院的馬棚大。”
門口的幾個彪形大漢本來想攔。
但一看到那夜明珠,再看看這一身的行頭。
那幾雙見錢眼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肥羊!
這是從哪旮旯裡冒出來的頂級肥羊啊!
“哎喲,兩位貴客,裡面請,裡面請!”
一個看似管事的人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腰彎得差點腦袋碰到地上。
“咱們金滿堂雖然門面不大,但內有乾坤,絕對能讓二位玩得盡興!”
雲照歌輕蔑地哼了一聲。
隨手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銀票——一千兩面額的。
看也不看,直接塞進了那管事的衣領裡。
“少廢話。”
“帶我去玩最大的。”
“要是玩得不開心,老孃拆了你這破店。”
那管事的手都在抖,抽出那張銀票看了一眼,激動的聲音都變調了。
“是是是!這就給您安排二樓雅座!”
“這就去請我們老闆來親自招待!”
看著管事那屁顛屁顛跑進去報信的背影。
雲照歌和君夜離交換了一個眼神。
魚,上鉤了。
真正的獵殺,往往是從最高調的入場開始的。
金牙?
我把你那牙全都給拔了,讓你變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