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照歌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讓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去,把相府裡所有的鏡子,都給我搬到這兒來。”
鷹一甚沒有絲毫的遲疑,對著身後的幾名鷹衛看了看,那些如同鐵塔般的身影便瞬間動了。
他們的動作很快,根本不理會相府下人驚恐的目光,直接衝進了各個院落。
很快,相府內響起了一連串女眷的驚呼聲。
“你們幹甚麼!那是夫人從江南帶來的梳妝鏡!”
“住手!大膽狂徒!你們賠得起嗎?!”
然而,這些阻攔和叫喊在鷹衛面前,脆弱得如同螳臂當車。
不消片刻功夫。
一面又一面,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鏡子被粗暴地搬進了正廳。
這些鏡子被鷹衛錯落有致地擺放在大廳中央。
將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雲敬德和剛剛被潑醒,還處在驚魂未定中的柳眉,嚴絲合縫地圍在了中間。
一時間,這金碧輝煌的正廳,變成了一座光怪陸離、令人頭皮發麻的鏡子囚籠。
每一面鏡子裡,都映照出雲敬德和柳眉那慘白驚恐的臉。
一個,兩個,十個……
無論他們望向哪個方向,看到的都是自己那副狼狽不堪,如同喪家之犬的模樣。
那無盡的反射,彷彿將他們的恐懼和絕望放大了千百倍,從四面八方將他們吞噬。
這種無處可逃的自我審視,帶來的是一種遠超於刀劍加身的、來魂深處的恐怖。
“不……不要……”
柳眉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緊接著雙手胡亂地捂住臉,拼命地想要躲開那些鏡子裡的自己。
她最引以為傲的容貌,此刻哭得花了妝,頭髮散亂,哪還有半點丞相夫人的儀態。
分明就是個瘋癲的婆子。她不想看見自己這副醜態!
雲敬德更是渾身發抖。
他恍惚間,彷彿看到那些鏡子裡站滿了無數他曾迫害過的冤魂。
他正伸出蒼白的手,要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妖術……這是妖術!雲照歌你這個妖女!”
他嘶吼著,試圖用聲音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恐懼。
“哈哈哈……”
坐在主位上的雲照歌,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
那笑聲在這死寂的大廳裡清脆迴盪,卻又顯得格外滲人。
她緩緩起身,蓮步輕移,走到了鏡子囚籠的邊緣。
“妖術?”
雲照歌她偏著頭,看著跪在地上發抖的雲敬德。
“父親大人,這世上最毒的,從來不是甚麼妖術。”
“而是人心。”
她的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雲敬德的身上。
那眼神像是能看穿他的五臟六腑,洞悉他所有的骯髒秘密。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父親大人呢。”
“你身上這奇癢難耐的滋味,想必還不錯吧?”
雲敬德猛地一震,抬起那張佈滿冷汗的老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你怎麼會知道?!”
這毒是太后的人給的,而且明確告訴他,乃是宮中秘藥,珍貴無比,常人根本無緣得見!
這個孽障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
雲照歌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
“因為,就是當初我閒來無事,做出來的殘次品罷了。”
轟!
雲敬德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費盡心機,從太后那裡當成寶貝一樣求來的保命毒藥。
竟然……竟然是出自這個他最瞧不起的女兒之手。
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荒謬!何等的羞辱!
“看你這麼痛苦,身為女兒,總不能見死不救。”
雲照歌慢悠悠地說著,完全無視了雲敬德那張紅白交加的臉。
她從袖中取出了一個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紋飾的精緻小瓷瓶。
她拔開瓶塞。
一股奇帶著一絲甜腥味的香氣,瞬間在大廳裡瀰漫開來。
雲敬德的眼睛頓時亮了!
解藥?!!
這一定是解藥!
那毒發作時的痛苦,簡直比千刀萬剮還要難熬。
此刻見到解藥,他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尊嚴都顧不上了。
“照歌!我的好女兒!為父的好女兒啊!快!快把解藥給我!”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來,那副卑微乞求的樣子,與剛才那個義正辭嚴的丞相判若兩人。
“只要你給我解藥,你要我做甚麼都行!”
:“為父把這丞相之位給你都行!為父助你扳倒太后!”
“只要你……”
“別急啊。”
雲照歌輕巧地避開了他伸來的手。
“這好東西,自然要一家人整整齊齊,一起分享。”
她的目光轉向了抖成一團,幾乎要縮排地縫裡的柳眉。
“姨娘為了我們雲家,痛失愛女,想必心中也是悲痛萬分,身心俱疲。這藥,最是能提神醒腦,不如也來一顆?”
話音未落。
春禾已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柳眉身後,
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以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道,迫使她張開了嘴。
另一邊,鷹一更是乾脆,直接一腳踩在雲敬德的背上,那巨大的力道讓他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口鼻間滿是塵土。
雲照歌倒出兩顆殷紅如血,散發著詭異光澤的藥丸。
一顆,被她親手送入了雲敬德的口中,
另一顆,則被春禾毫不留情地塞進了柳眉的喉嚨,順勢一抬下巴,逼著她吞嚥了下去。
兩人甚至來不及反抗,那帶著奇異甜腥味的藥丸便已滑入腹中。
“不……不!”
雲敬德眼中最後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絕望和恐懼。
他不是傻子,他終於意識到,這根本不是甚麼解藥!
這是催命符!
果然。
藥丸下肚不過三息的功夫。
“呃……啊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地慘叫,從雲敬德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整個人猛地弓起身子,四肢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抽搐著。
背上的青筋如同虯結的樹根般根根爆起,隔著衣袍都清晰可見。
痛苦在不斷上漲。
如果說之前只是骨頭縫裡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
那麼現在,就是有億萬只燒紅的鋼針。
在他身體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每一個毛孔裡瘋狂地穿刺,攪動,研磨。
“癢……好癢……好痛!!”
雲敬德徹底瘋了。
他拼命地在地上翻滾,撕扯著自己身上那件嶄新的華貴衣袍,那修剪得體的指甲,狠狠地在自己身上抓撓。
“刺啦——”
一塊皮肉被他自己硬生生撕了下來,鮮血淋漓。
但他感覺不到痛,彷彿只有將自己的血肉全部抓爛,才能得到片刻的解脫。
而柳眉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的臉……我的臉!!”
她看著面前那一面面鏡子裡自己那張原本還算保養得宜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衰老。
光滑的面板上出現了深深的溝壑。
眼角,額頭的皺紋像是乾涸的土地般龜裂開來。
烏黑的秀髮從根部開始變得花白,然後迅速蔓延。
“不!不——!”
短短几十個呼吸的時間。
一個三十出頭,風韻猶存的貴婦,就變成了一個雞皮鶴髮,滿臉褶皺,牙齒漏風的醜陋老嫗,
這種對自己最珍視的東西被一寸寸剝奪,並且被強制在無數鏡子中親眼見證的恐懼,比任何酷刑都要殘忍。
“雲照歌…魔鬼……你是魔鬼!!”
柳眉發瘋似的尖叫,她想要撲上去抓爛雲照歌的臉,卻被鏡子裡自己那張蒼老醜陋、宛如厲鬼的臉嚇得連連後退。
整個大廳,轉瞬間成了修羅地獄。
一個在地上撕心裂肺地自殘,抓得自己血肉模糊,狀若瘋魔。
一個對著鏡子崩潰尖叫,眼睜睜看著自己紅顏不再,青春流逝,肝膽俱裂。
坐在下首的拓拔可心,看著這一幕,小臉上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絲快意的神色。
“活該!”
她小聲對賀亭州說,
“照歌這一手太漂亮了!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
“想要對付這種人,就該用他們最在乎的東西來折磨他們!簡直是完美。”
賀亭州看著那個端坐在主位,神情淡漠地欣賞著眼前慘狀的雲照歌,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絲寒意。
這位皇后娘娘的手段,當真是……深不可測。
是友非敵,實乃大幸。
君夜離則始終帶著寵溺的微笑,看著自己的皇后。
他不喜歡看到她親手接觸這些汙穢,卻又縱容著她發洩所有的恨意。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雲照歌剛才用來倒藥的那隻手,用絲帕擦了又擦。
“手都涼了。”
他低聲說,語氣裡滿是心疼。
“這種粗活,讓鷹一他們來便是,何必親自動手,髒了你的手。”
“不。”
雲照歌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兩個在鏡中地獄裡掙扎的人。
“有些債,必須親手討回來,才算圓滿。”
她的聲音很輕。
“父親,姨娘。”
聽到她的聲音,地上那兩個已經快要失去理智的人,同時渾身一顫,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我這藥,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鏡花水月’。”
“它會放大你們心中最恐懼的東西,剝奪你們最珍視的一切。”
“你愛權,貪生怕死,它就讓你嚐嚐萬蟻噬心,筋骨寸斷的滋味。”
“你愛美,自視甚高,它就讓你親眼看著自己人老珠黃,貌比夜叉。”
“當然,這只是開始。”
她緩緩走到鏡籠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這藥效會持續十二個時辰。在這十二個時辰裡,你們不會死,也暈不過去。你們的神智會無比清醒,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清醒地看著鏡子裡自己最醜陋的樣子。”
“現在,告訴我。”
她的聲音陡然變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川裡撈出來的。
“當年,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雲敬德在劇癢的間隙,猛地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滿是驚恐。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活命的機會。
“不……不是我……是她!是柳眉這個毒婦!”
為了減輕痛苦,為了活下去,他毫不猶豫地出賣了自己的枕邊人。
“你母親當年和我很恩愛,那時候柳眉就極其嫉妒你母親。”
“所以她就……她就一不做二不休,在你母親的安胎藥里加了料。”
“讓你母親血崩而亡,一屍兩命……”
“你胡說八道!!”
柳眉聽到這話,也顧不上自己的臉了,用那漏風的嘴尖叫著反駁。
“是你!雲敬德!是你嫌棄她孃家失勢,給不了你仕途上的助力!”
“也是你默許我動手的!你說只要我幫你除了她那個絆腳石,你就立刻扶我做正室夫人!”
“不僅如此,你母親的死還有北臨人的手筆。光我一個人,沒那麼大的能耐…”
兩人如同瘋狗一般,在地上相互撕咬,將當年那樁樁件件的骯髒秘密,全都抖了出來。
如何構陷政敵,如何為了一個空缺的職位,害得同僚家破人亡。
如何草菅人命,如何為了往上爬而不擇手段……
一樁樁,一件件,聽得旁邊的拓拔可心都目瞪口呆。
她雖也是部落王庭的公主,卻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蛇蠍心腸之輩。
雲照歌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些,她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現在,只是讓他們親口承認,為這場遲來的審判,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很好。”
等他們互相攀咬得差不多了,雲照歌才淡淡地開口,打斷了他們。
她走回君夜離身邊坐下,端起一杯尚有餘溫的清茶,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既然都招了,那這齣戲,也該唱完了。”
她目光掃過鷹一幾人。
“把他們兩個,拖到院子裡去。就在那荷花池邊上,給我吊起來。”
“今晚風大雪大,正好讓他們好好地清醒清醒。”
“記住,十二個時辰之內,別讓他們死了。”
“渴了就灌雪水,餓了……餓了就不用管了。”
“等藥效過了,再打斷他們的四肢,或者毒啞他們的嗓子。”
“而且,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我想你們應該明白。”
“如果我聽到了甚麼對我們不好的言語,我都會算在你們的頭上。”
雲照歌的聲音雲淡風輕。
但那話裡的內容,卻讓整個丞相府,徹底墜入了無邊的冰窖。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癱在地上,連求饒都發不出聲音的“親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丞相府,總該養幾頭配得上你們身份的畜生,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