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那一炸,把太后多年積威炸了個粉碎。
僅僅過了一夜。
這大夏的風向,就變得比翻書還快。
皇宮,承乾宮。
這裡曾是先帝最常住的寢殿,空置多年。
如今卻在一夜之間被打掃得金碧輝煌。
甚至連地磚縫裡的灰都被太監們打掃乾淨了。
因為那位天選之子就要住在這兒了。
“哎呦……疼疼疼……”
“輕點!輕點!能不能輕點!”
“要是把我這剛癒合的傷口弄崩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此時的李琰,正趴在金絲楠木的大床上。
他身上纏滿了紗布,活像個成精的蠶蛹。
但即便如此,也擋不住他那一手抓著醬肘子,一手指揮著三個太監給他捏腿的囂張氣焰。
李淵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這個毫無皇子儀態的“哥哥”,眼角的肌肉瘋狂抽搐。
若是在昨天之前,他看到這場面,恐怕早就拔劍殺人了。
但現在……
李淵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充滿了兄友弟恭的僵硬笑容。
“皇兄,受苦了。”
“昨夜之事,全是那袁監正老道和王德全那狗奴才矇蔽了太后,這才讓你遭此大難。”
“朕已經下旨,將那老道下了天牢,聽候發落。”
李琰啃了一口肘子,含糊不清地翻了個白眼。
“皇上老弟啊,說這些虛的沒用。”
“你也看見了,我是真的不想當這個皇子!”
“昨兒個差點就被射成刺蝟了!這太危險了!我要回雲來客棧!”
“哎呦我不行了……我的心好痛,必須得有那種亮閃閃的、金燦燦的東西才能緩解……”
說著,他還極為浮誇地捂住了胸口。
李淵秒懂。
貪財好啊。
貪財的才是草包,貪財的才好控制。
要是這李琰張口閉口要兵權、要參政,那李淵才真的要睡不著覺了。
“來人!”
李淵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賞!黃金千兩!東海夜明珠十顆!蜀錦百匹!”
“另外,傳朕口諭,皇兄身體抱恙,這幾日的一應吃穿用度,全部按正常規格來!”
“御膳房那邊若是敢怠了,朕砍了他們的腦袋!”
“謝主隆恩!!”
李琰那點兒心痛瞬間好了,兩眼放光,甚至想從床上蹦起來給李淵磕個頭。
“皇上老弟夠意思!”
“你放心,我對你屁股底下的凳子不感興趣。”
“當了半輩子乞丐,我如今只想有吃有喝。”
“以後誰要是敢欺負你,我就……”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包紮得跟豬蹄似的手,縮了縮脖子。
“我就幫你罵他!”
李淵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就這?
果然是個市井廢物。
“那皇兄好好養傷。”
“至於朝堂上的事,有朕和母后撐著,皇兄只管享樂便是。”
李淵站起身,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一個有著“天命所歸”名頭,雖能壓制太后氣焰,卻又是個沒有野心的草包廢物。
這簡直是上天送給他奪權最好的刀。
等殿門關上。
原本還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李琰,瞬間收起了那副無賴嘴臉。
他抓起旁邊盤子裡的一隻燒雞,狠狠撕下一條腿,一邊嚼一邊看向窗外。
“真龍天子?”
李琰冷笑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即使洗乾淨了也滿是髒汙的手。
“不過是想把老子當槍使,去對付那個老妖婆罷了。”
“等著吧。”
他咬了一口雞肉,眼中閃過一絲與其外表極其不符的精光。
“這皇宮裡的戲臺子,才剛搭好呢。”
“咱們走著瞧。”
……
與此同時,天牢中。
“呃…啊…癢…好癢…”
曾經那個在大夏朝堂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雲敬德,此刻正像一條蛆蟲一樣在髒汙的地上扭曲翻滾。
他身上的囚服已經被撕成了布條,裸露出來的面板上佈滿了鮮血淋漓的抓痕。
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深可見骨,那是他自己生生抓爛的。
他的血肉就在好與壞之間來回切換。
“誰來……誰來殺了我……”
“太后……太后……”
雲敬德嘶啞地哀嚎著。
滿是汙泥的臉上,眼淚鼻涕混著血水糊成一團。
他想不通。
為甚麼太后會突然捨棄了他。
明明是太后讓他去處理的那些髒事。
明明他做這些都是為了雲家的錦繡前程。
怎麼最後,他就落到了這步田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連僅有的尊嚴都沒有給他。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在這種極致的痛苦中爛死在這兒的時候。
“吱呀——”
監牢的鐵門,被人緩緩推開了。
愈漸清晰的腳步聲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渾濁的眼。
不是獄卒送來的斷頭飯。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暗紋斗篷,戴著兜帽的身影。
儘管光線昏暗,儘管那人身上的香氣被地牢的腐臭掩蓋了大半。
但云敬德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他跪舔了大半輩子的主子。
“太……太后?”
雲敬德像是迴光返照一般。
顧不上身上的劇痛,連滾帶爬地撲向柵欄,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抓著鐵欄。
“太后娘娘!您來救臣了?!”
“臣冤枉啊!臣對您是忠心耿耿,絕沒有背叛啊!”
穆紓婷站在鐵欄外,微微掀起兜帽的一角。
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沒有嫌棄地捂鼻子。
因為現在的她,處境也沒比這牢裡的犯人好到哪去。
皇陵一炸,千夫所指。
她這個太后,如今也就是個裹著鳳袍的笑話。
“忠心?”
穆紓婷看著腳下這團爛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雲相,這時候說這兩個字,你不覺得噁心,哀家都覺得反胃。”
“咱們之間,別談忠心,談談買賣吧。”
王德全默默地搬來一把椅子,穆紓婷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雲敬德。
“天牢的滋味,不好受吧?”
“求太后救我…給我解藥…”
“或者給我個痛快…”
雲敬德把頭磕得咚咚響。
“解藥哀家沒有,但暫時壓制的法子,倒是有。”
穆紓婷扔進來一個小瓷瓶。
雲敬德像狗搶骨頭一樣撲過去,顫抖著倒出一顆黑色的藥丸吞下。
藥效極快,那鑽心的癢意稍微平復了一些。
雲敬德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裡全是劫後餘生的恐懼。
“多謝太后……多謝太后……”
“別急著謝。”
穆紓婷冷冷地打斷他。
“雲敬德,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哀家為甚麼這時候來找你。”
“當初寵妾滅妻的事兒被捅出來,你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哀家把你扔進這兒,本來是想讓你悄無聲息地爛死。”
“畢竟,只有死人的嘴是最嚴的。”
聽到這話,雲敬德渾身一抖,但他沒敢反駁。
“但是……”
穆紓婷話鋒一轉,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怨毒,那是對那個把她逼到絕境之人的恨意。
“哀家千算萬算,沒算到你那個原本唯唯諾諾的好女兒——雲晚晴,竟然藏得那麼深。”
雲敬德一愣:
“晚晴?晚晴怎麼了?”
他自從進來了,就斷了外面的訊息。
穆紓婷冷笑一聲。
“你當初為了保命,將甚麼東西給了她,以為哀家不知道?”
“你把那道誅殺八皇子的密令給她,是想讓她如果雲家出事了,就拿這個來威脅哀家保你一命吧?”
雲敬德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確實是他留的後手。
當年太后要殺養在宮外的八皇子,這種髒活兒讓他去幹。
但他雲敬德也不是傻子,辦完這種滅九族的大事,肯定沒甚麼好的後果。
所以他偷偷留了太后的手諭,並且用它做成了一個謎底,而這謎底,也只有晚晴一人知曉。
“那個賤人……”穆紓婷磨著後槽牙。
“她確實拿出來了。”
“不過不是跟哀家談條件,而是在東宮裡瘋了,當著所有人的面,想要把這事兒嚷嚷得人盡皆知!”
“你知道她最後怎麼了嗎?”
穆紓婷盯著雲敬德的眼睛,一字一頓,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
“哀家讓人用箭射死了她。”
“然後刮花了她的臉蛋,挑了她的手筋腳筋。”
“然後把你那些最喜歡的用來折磨犯人的刑具,在她身上全都試了一遍。”
“最後,一張草蓆裹著,扔去了亂葬崗喂野狗。”
牢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老鼠啃食稻草的沙沙聲。
雲敬德趴在地上,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他的親女兒。
是他曾寄予厚望、想要培養成未來皇后的一顆棋子。
也是他這涼薄的一生中,為數不多真正疼愛過的血脈。
死了?
還是被眼前這個女人,虐殺致死?
那一瞬間,雲敬德的手指深深地扣進了泥土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怎麼?想給你的好女兒報仇?”
穆紓婷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撲上來咬人的樣子。
非但沒怕,反而發出了一聲極盡輕蔑的笑。
“雲敬德,你可想清楚了。”
“那個女兒已經死了。”
“爛了,臭了,沒了。”
“一個死人,能給你帶來甚麼?”
“是能把你從這不見天日的死牢裡撈出去?”
“還是能讓你重新穿上那一品大員的紫袍?讓你雲家重回巔峰?”
穆紓婷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鐵欄前,聲音充滿了誘惑與壓迫。
“但哀家能。”
“如今朝堂大亂,那些個牆頭草看著風向變了,一個個都裝起了縮頭烏龜。”
“哀家手裡沒刀了。”
“所以哀家才想起了你這條雖然不聽話、但牙口還算鋒利的狗。”
“只要你肯把這口氣嚥下去。”
“只要你肯繼續幫哀家咬人。”
“雲晚晴的事,咱們就當翻篇了。”
“明日,你依然是這大夏威風凜凜的丞相,哀家的第一心腹。”
穆紓婷丟擲了最後的籌碼。
“死人的仇,和活人的權勢。”
“雲相,你自己選。”
雲敬德趴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低著頭,沒人能看清他此刻猙獰扭曲的表情。
腦海裡,女兒臨死前可憐的慘狀,和那身紫袍玉帶的榮耀,在瘋狂地廝殺。
一個是親情。
一個是權欲。
良久。
就在穆紓婷快要失去耐心轉身離開的時候。
牢房裡傳來了雲敬德低沉沙啞,卻又令人膽寒的聲音。
“太后娘娘……說得對。”
雲敬德緩緩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哪裡還有半點剛才的恨意?
只剩下一種比鬼還要可怕的冷漠和貪婪。
“人死不能復生。”
“那個逆女……不僅沒幫上家族,還差點壞了太后的大事,死不足惜。”
“能為太后分憂,是她的福氣。”
“哈哈哈哈!”
穆紓婷仰天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地牢裡迴盪,帶著說不出的諷刺。
“好!好一個死不足惜!”
“哀家果然沒看錯人。”
“這心夠狠,才配做哀家的丞相!”
“王德全!開門!”
鐵鎖落地。
雲敬德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像條斷脊之犬一樣匍匐在穆紓婷腳邊。
他為了活著,為了那個位置。
把最後一絲人性,也給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既然出來了,那就去幹活吧。”
穆紓婷一腳將他踢開,眼中滿是嫌惡。
“去洗洗這身餿味兒。”
“過幾天以你的名義,在丞相府設宴。”
“把那個北臨特使,還有他那個討厭的夫人,都給哀家請去。”
“那君夜離手裡攥著皇陵爆炸的把柄,必須解決。”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記住。”
穆紓婷盯著他。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要是辦砸了……你就下去陪你那個女兒吧。”
雲敬德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陰狠。
“臣,遵旨。”
“臣定會讓太后滿意。”
……
承乾宮。
李琰抱著一箱子黃金,樂得大牙都要飛出來了。
“嘖嘖嘖,這皇家的人腦子是不是都有泡?”
李琰咬了一口金元寶,確認是真的,才心滿意足地塞進被窩裡。
“一個想殺我,一個想拿我當槍使。”
“真當小爺我是傻子呢?”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個依舊籠罩在陰霾下的皇城,眼珠子一轉。
現在那太后老妖婆雖然吃了大虧,但根基未穩,肯定在憋壞招。
自己現在是兩邊的香餑餑,得想辦法把這水攪得更渾一點,自己才能渾水摸魚,賺夠了錢好跑路。
“還得靠鷹大俠和姑奶奶他們。”
李琰摸了摸藏在褲襠裡的那把柳葉刀,那是鷹一留給他的。
“這皇宮太危險了,小爺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
次日,黃昏。
雲來客棧。
鷹一面色古怪地拿著一張帖子走了進來。
“主子,夫人。”
“雲相府送來的。”
“說是雲敬德雖然抱恙,但為了表達對北臨特使的敬意,今晚要在府中設宴款待。”
正在給自己染指甲的雲照歌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
“雲敬德?”
“他沒死?”
旁邊的君夜離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冷笑一聲。
“看來這大夏的太后也是黔驢技窮了。”
“這種已經被榨乾了價值的廢棋,居然還要把他從地獄裡撈出來再用一次。”
“呵。”
雲照歌伸手接過那張請柬,手指輕輕撫過那個讓她噁心了十幾年的家族印章。
“我這位父親,還真是命硬啊。”
“中了我的毒,還能有力氣擺鴻門宴。”
“這得是多大的誘惑,或者是……多大的恐懼,才能讓他支撐到現在?”
拓拔可心湊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
“肯定沒安好心!”
“照歌姐姐,咱們別理那個老王八蛋,直接讓人去把他的丞相府砸了得了!”
“不。”
雲照歌嘴角的笑容漸漸擴大。
她緩緩站起身,將請柬隨手扔進了炭盆裡。
火舌瞬間吞噬了那燙金的紙張。
“這宴,一定要去。”
“我還沒見過,一個剛賣了女兒、又從死牢裡爬出來的父親,究竟能變態到甚麼程度。”
“而且……”
雲照歌轉頭看向君夜離,眼中閃爍著復仇的火焰。
“我也想去看看,那個冷冰冰的相府裡。”
“還住著一位‘老朋友’呢。”
“我的好繼母柳眉。”
“不知道當她之後看到我這個早已和親遠嫁的繼女,帶著她惹不起的特使身份,堂堂正正地殺回去的時候。”
“會不會直接嚇破了膽。”
君夜離看著她這副鬥志昂揚的樣子,眼底滿是寵溺。
他知道,那是她的心結。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那就去。”
“福安。”
“奴才在。”
“吩咐下去。”
“朕想知道,這大夏的丞相府,是如何跪著迎我們進門赴宴的。”
窗外,風雪再起。
又一輪的清算,也在風雪中漸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