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那是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響。
眾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站在祭壇中央那個身影,就在一瞬間被射成了一隻刺蝟。
李琰沒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被嚇腿軟了根本動不了。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的身體向後仰面倒去。
在這個過程中,他甚至能感覺到箭頭撞擊胸口金絲軟甲時產生的火花和劇震。
痛…真他孃的痛!
像是被人拿著刀狠狠在胸口刺了幾十下,肋骨彷彿都要斷裂開來。
但他還沒忘了他那個最關鍵的任務。
李琰在倒地後,將懷中的小血包扔進嘴裡狠狠咬破。
同時直接用手在被箭矢劃破的大腿外側抹了一把,隨後往臉上一糊。
“噗——!”
一口鮮血噴灑而出,觸目驚心。
“太后……殺……殺人了……”
李琰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完這句話,隨後身體抽搐了兩下,腦袋一歪,死了過去。
全場死寂,風還在嗚嗚地吹著。
但剛才還在活蹦亂跳、啃著饅頭和百姓打招呼的皇子。
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具插滿羽箭的屍體,倒在血泊之中。
穆紓婷站在高臺之上,冷冷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李琰。
她的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抹除之後快的痛快。
“哼。”
她輕哼一聲,轉動手中的佛珠,彷彿剛剛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螞蟻。
站在她身邊的袁監正見狀,大袖一揮。
立馬擺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對著蒼天大喊。
“妖孽已除!”
“上蒼保佑我大夏!這借屍還魂的惡鬼已被萬箭穿心,國運無憂矣!”
說完,他對著臺下還在發懵的群臣喊道:
“還不快跪謝太后娘娘神威?!”
“太后娘娘順應天命,大義滅親,實乃千古聖人!”
臺下的王德全立馬帶著一群心腹太監跪下,扯著嗓子就開始嚎。
“太后娘娘聖明!大夏萬歲!!”
在那一瞬間,百官們面面相覷。
雖然有人覺得這一幕太過殘忍詭異。
但在數百弓箭手的寒光威懾下,誰敢不跪?
隨後便稀里嘩啦,跪倒一片。
李淵站在龍椅旁,看著下面那具屍體,鬆了一口氣。
結束了。
不管真的假的,威脅沒有了就是好事。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時。
“哈哈哈哈……”
一陣清冷且充滿了嘲諷意味的笑聲,在這死一般寂靜的祭天台下響了起來。
這笑聲太不合時宜,也太過於刺耳。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觀禮席上,雲照歌緩緩站起身。
“袁監正,你剛才說,他是妖孽?”
“你說是天要亡他?”
“你說是……國運無憂?”
袁天罡皺眉,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但還是強撐著說道:
“特使夫人,天象如此,這孽障已死,自然是天意……”
“天意?”
雲照歌嘴角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緩緩抬手,直指西方的天際。
“那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到底是誰的天意。”
話音未落。
大地毫無徵兆地顫抖起來。
不是那種輕微的震動,而是劇烈的,彷彿地龍翻身的轟鳴。
“轟隆隆——!!!”
“咚——!!!”
緊接著,只聽到一聲巨響。
那聲音太大了。
大到讓近處的人氣血翻湧,連高臺上的旌旗都被氣浪震得嘩嘩作響。
所有人都驚恐地順著雲照歌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無數人嚇得癱軟在地。
只見在數十里外的西郊,那座代表著大夏曆代帝王威嚴的昭陵方向。
一朵巨大的黑色雲霧騰空而起,直衝雲霄。
黑煙滾滾,遮天蔽日,將原本陰沉的天空染得更加如墨般漆黑。
“這……”
李淵驚恐地扶住龍案,臉色煞白。
“那是……皇陵?!”
“報——!!!”
就在這時。
一名負責外圍的禁軍,連滾帶爬地衝進了祭天廣場,甚至因為跑得太急,頭盔都跑丟了。
“報!陛下!太后!”
“大事不好了!!”
“剛才不知哪裡來的雷,直接劈中了先帝的昭陵!”
“地龍翻身…昭陵的主墓室…炸…炸了啊!”
轟!
這句話的威力,比剛才的爆炸還要恐怖一萬倍。
全場數名官員,數千名圍觀的禁軍和百姓,大腦在一瞬間集體宕機。
皇陵……被雷劈了?
先帝的墳……炸了?
就在八皇子被萬箭穿心的這一刻?
這說明甚麼?
這還能說明甚麼?!
“這就是你們說的除妖孽?”
雲照歌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一步一步走出觀禮席,走上御道,逼視著高臺上的穆紓婷和那個神棍。
“若李琰真是妖孽,那老天爺劈的應該是他。”
“可現在,天雷劈的卻是先帝的陵寢。”
“太后娘娘,袁監正。”
“你們為了剷除異己,殘殺皇室正統血脈,甚至在祭天大典上動刀兵,見血光。”
“這一箭下去,不僅殺了先帝的親兒子,更是把先帝的棺材板都氣炸了。”
“再說,這大雪天,哪裡來的雷?這難道不是天譴嗎?”
“這是先帝顯靈了,在發怒呢。”
雲照歌每一句話都環繞在眾人的耳邊。
在這極度封建迷信的古代。
這種巧合,這種邏輯,根本無人能反駁。
甚至連跪在地上的百官,都開始瑟瑟發抖,看著高臺上的眼神變了。
原來……八皇子是真的?
原來……是太后作孽,引來了天罰?
“你……你胡說!”
穆紓婷終於慌了。
她死死抓著欄杆,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扭曲得如同一隻厲鬼。
她算計了一輩子人心,算計了一輩子權謀,但她算計不了老天爺。
皇陵被炸這種事,遠遠超出了她的掌控範圍。
“那是妖孽作祟!是那個假皇子帶來的災禍!”
“住口。”
一聲怒吼,打斷了穆紓婷的尖叫。
這一次說話的,不是雲照歌,而是一直沒說話的君夜離。
“太后娘娘,事到如今,你還想欺天嗎?”
君夜離冷冷地看了一眼臺下那具屍體。
“李琰若不是真龍血脈,先帝的陵寢怎會有如此感應?”
“古書有云,父子連心。”
“如今子死父陵崩,這還要怎麼證明?”
“難道要等這雷把你也劈死,你才肯認嗎?”
穆紓婷被懟得倒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鳳椅上,指著君夜離的手指瘋狂顫抖。
“反了……反了……”
“弓箭手!!”
她突然瘋了一樣大喊。
“給哀家殺!把這些妖言惑眾的北臨人也給殺了!”
“誰敢?!”
雲照歌厲喝一聲。
與此同時,一直守在外圍的賀亭州拔刀出鞘。
隨著他這一動,隱藏在人群中的自己人瞬間暴起。
他們並沒有衝上去殺人,而是直接高舉大夏先帝的畫像和牌。
齊聲高呼:
“先帝顯靈!太后無道!殘殺皇子!天理難容!”
這喊聲震天動地。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到了極致,所有人都快要被這反轉震碎三觀的時候。
那具躺在血泊裡已經“死”透了的屍體,動了…
李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然後在眾人見鬼了的眼睛注視下,極其艱難地撐著地坐了起來。
因為身上插滿了箭,他起得很費勁,像一隻炸了毛的刺蝟。
“哎喲……哎喲……”
李琰一邊齜牙咧嘴地叫喚,一邊伸手把擋在眼前的一支箭給拔了下來,露出一張滿是血汙的臉。
他沒死?
他沒死!!
“詐屍啦!!”
王德全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胯下一熱,這次他是真的尿了。
袁監正手裡的桃木劍都掉了,整個人篩糠一樣抖。
“借……借屍還魂……真的是惡鬼……”
“鬼你大爺!”
李琰啐了一口血沫子。
他扶著身邊的欄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風吹過他那身後插滿箭的衣袍,配上滿臉的血汙和背景裡還在冒著黑煙的皇陵。
此刻的他,竟然透著一股詭異的,令人不敢直視的神性。
他看向穆紓婷,眼中眸光一閃。
發出的聲音帶上了悲壯的哭腔。
“父皇啊!您顯靈救了兒子啊!”
李琰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西邊那個大坑瘋狂磕頭。
“父皇,太后要殺我,您是把自己炸了在發洩不滿嗎?是在給兒子擋災是不是?”
“兒子不孝,讓您死都不得安生。”
這簡直就是神補刀。
皇陵炸了等於先帝發怒擋災,救了本來必死的皇子。
這下子,就算穆紓婷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李琰哭完,猛地回頭,指著穆紓婷。
“太后,剛才那一輪箭雨,本該要把我射成篩子。”
“但我沒死,這就是天意!是父皇在保佑我。”
李琰眼神一冷,看著面前的這些人。
“我是先帝的親兒子,有先帝庇佑!有龍氣護體!”
“如今皇陵被劈,先帝正在天上看著,我看你們誰敢動我!”
那些原本拉滿弓弦的弓箭手們,看著這個插滿箭還不死的怪物,一個個手都在抖。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鬆了手。
噹啷,弓箭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八皇子千歲!!”
“先帝顯靈!這是真龍天子啊!!”
百官之中,也不知是哪位明白人帶頭喊了一聲。
這一聲如同驚雷引火。
剛才還死寂的廣場,瞬間沸騰了。
百姓們不管那麼多,他們看到皇陵炸了,看到人沒死,這就是神蹟。
“八殿下千歲!”
數萬人齊聲跪拜,聲浪直衝雲霄。
穆紓婷癱軟在椅子上,看著下面那黑壓壓跪拜的人群,聽著那山呼海嘯的聲音,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怎麼會這樣?
不該這樣的。
她本想用祭天大典做局,想要再次解決掉這個孽種。
能解決第一次就能解決第二次。
可誰知…這天,真的祭了。
不過不是祭給大夏的列祖列宗,而是祭給了那個從乞丐窩裡找回來的孽種!
“噗——!!”
急怒攻心之下,穆紓婷再也忍不住,一口黑血噴了出來,直直地暈了過去。
“太后娘娘!!”
“太后暈倒了!快傳太醫!”
高臺上一片混亂。
而在這混亂的中心。
雲照歌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身是血,正在享受萬人膜拜的李琰,又看了看遠處那漸漸散去的硝煙。
她轉過頭,對上了君夜離那雙含笑的眼眸。
兩人相視一笑。
當夜。
皇城徹底亂套了。
皇陵被雷劈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大街小巷,而且越傳越玄乎。
有人說是看到一條金龍從八皇子身上飛出來,一爪子拍碎了皇陵。
有人說是先帝爺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了。
總之,太后殘害忠良、德不配位的帽子是扣死了。
雲來客棧,此時也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準確的說,是回來了一隻刺蝟。
“哎喲輕點!輕點!”
“疼疼疼!那皮都被戳破了!”
李琰趴在床上,哀嚎得像殺豬一樣。
衛詢正拿著金瘡藥,給他處理身上那些淺表性的擦傷和淤青。
那金絲軟甲確實厲害,沒讓他被穿透。
但是那箭雨的力道也真不是蓋的。
他現在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稍微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
“行了,別叫喚了。”
雲照歌喝著茶,心情顯然不錯。
“受這點皮外傷,換回一條命,還換來了一個真命天子的名頭,你賺大了。”
“賺個屁啊!”
李琰哭喪著臉回頭。
“你不是沒看見當時那箭有多密!”
“要不是那兩隻雞腿稍微擋了一下,我就算穿著甲也被震出內傷了!”
“不過……”
李琰突然嘿嘿一笑,那是發自內心的爽。
“但我看到那老太婆吐血暈過去的樣子,真他孃的解氣!”
“值了!”
“我也算是給咱們乞丐幫長臉了!”
正說著。
門外,鷹六走了進來。
“主子,宮裡來人了。”
“這麼快?”
君夜離挑眉。
“是皇帝的人,還是太后的人?”
“是李淵的心腹大太監。”
鷹六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他沒帶聖旨,倒是帶了兩箱子金銀珠寶。”
“說是……皇帝陛下為了給皇兄壓驚,特意送來的。”
“並且還帶了一句話。”
雲照歌來了興致:“甚麼話?”
鷹六模仿著那種討好的語氣:
“陛下說,之前那是誤會,全是那個袁監正和王德全挑撥離間。”
“陛下還問……皇兄何時回宮,商議……監國一事?”
雲照歌和君夜離對視一眼。
監國?
李淵不是不知道這李琰幾斤幾兩。
這提出監國?
是有意還是無意?
看來這個孝順的皇帝,小心思也活泛起來了。
這皇陵一炸,不僅把太后的威信炸沒了。
也把這李淵心裡的籠子給炸開了。
“告訴他。”
君夜離淡淡道。
“八皇子受了重傷,需要靜養。”
“至於監國……”
他看了一眼正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李琰,眉心一皺。
“等他傷好再說。”
太后雖然倒了,但還沒死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接下來的大夏,將不再是太后的一言堂。
而李淵如今的心思還猜不準。
他們,只需要見招拆招,看戲就好。
“李琰。”
雲照歌敲了敲桌子。
“別趴著了。”
“接下來你的日子可要好過了。”
“從明天起,你就是這大夏皇宮裡最搶手的香餑餑。”
“不管是皇帝送禮,還是太后假意求和,你都照單全收。”
“記住我們的原則。”
李琰從枕頭裡抬起頭,眼睛賊亮:
“我知道!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只要錢到位,咱就都能談!”
“孺子可教。”
雲照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貨雖然貪生怕死,但在貪財這方面,確實是個可造之才。
窗外,夜深了。
那皇陵方向的煙早就散了,但這場大火燒出來的缺口,卻怎麼也堵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