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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他踏風雪而來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雲來客棧的門兒再次被關上了。

屋外寒風凜冽,大雪如同扯破了的棉絮,漫天飛舞。

屋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一口碩大的紫銅火鍋架在八仙桌的正中央。

炭火燒得通紅,紅油湯底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

羊肉片,牛肉片,鴨腸在裡面上下起伏,香氣甚至順著窗縫直鑽行人的天靈蓋。

“羊肉羊肉羊肉!”

拓拔可心拿著一雙長筷子,眼神比剛才看殺手還要犀利。

死死盯著鍋裡的羊肉。

“誰要是敢搶,本公主就把誰掛房樑上去!”

雲照歌無奈地搖了搖頭,手裡端著一杯解膩的清茶。

“沒人和你搶,這一整盤都是你的。”

坐在旁邊的君夜離,此時也沒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子。

他早已除了體內的蠱毒,如今身體大好,不再畏寒。

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替雲照歌擋住了哪怕一絲可能漏進來的風。

他用公筷夾起一塊燙好的嫩牛肉,放進雲照歌的碗碟裡。

“多吃點。”

“大夏這邊的牛羊雖然不如北臨鮮美,但這蘸料倒是獨一份。”

至於那個剛剛立了大功的子李琰。

此刻正蹲在一個小板凳上,抱著一隻大海碗埋頭苦幹。

他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能吃上這種神仙東西。

雖然還要時刻保持著那種高貴的坐姿,但這並不妨礙他把嘴塞得像只倉鼠。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祥和、安逸。

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然而。

就在衛詢剛剛把一片冬筍夾起來,準備送入口中的瞬間。

“呼——”

原本緊閉的窗戶被彈開了。

一股帶著血腥氣和風雪氣息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

君夜離眸光一凝。

手中的筷子瞬間化作利刃,雖然未動,但周身氣機已經鎖定了視窗。

福安和鷹一幾人更是反應神速,手中的兵刃已經出鞘半寸。

只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窗而入。

落地無聲,是一個男人。

一身黑色的玄鐵鎧甲上掛滿了白霜。

披風破損了多處,邊緣還凝結著暗紅色的冰渣。

他手中的長劍沒有出鞘,但劍柄上纏繞的布條已經被風雪侵蝕得看不出原色。

他就那麼筆直地站在窗邊,一雙深邃冷硬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

視線如同鷹隼一般,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最後。

死死地釘在了那個嘴裡還叼著半片羊肉,手裡舉著筷子的拓拔可心身上。

鍋裡的熱氣還在升騰,但這邊的空氣卻冷得讓人窒息。

拓拔可心保持著張嘴的動作,那片羊肉啪嗒一下掉回了碗裡。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鬍子拉碴,滿身風雪的男人。

那個平日裡永遠衣冠楚楚,冷清剋制的賀大將軍。

賀……賀木頭?

“你怎麼……”

拓拔可心剛要說話。

賀亭州動了。

他無視了滿屋子高手的戒備,一步一步走向拓拔可心。

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直走到桌邊。

他低眸看著她。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原因,還是其他。

他發出的聲音很沙啞,卻又冷硬得像石頭。

“你留的信上說,出去玩玩就回來。”

“但暗探回報,你在大夏邊境失蹤,疑似被劫。”

賀亭州每說一句,身上的寒氣就重一分。

“我跑死了三匹馬,幾天幾夜沒閤眼。”

“在風雪裡殺了幾撥說是劫持了你的山匪。”

“我以為你在那裡受刑,以為你在生死邊緣掙扎。”

他緩緩伸出手。

有些粗糙的指腹,帶著冰冷的涼意,輕輕擦過拓拔可心嘴邊的一點油漬。

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結果……”

“你在這兒吃羊肉火鍋?”

最後一句話,明明沒有起伏。

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怨氣。

但是沒有一點兒憤怒。

只有一種看著自家不聽話的貓,想打又不捨得,想罵又張不開嘴的無奈。

拓拔可心喉嚨有些發緊。

她能看到男人眼底那種幾乎要溢位來的疲憊。

“咳……”

拓拔可心莫名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把碗裡的蘸料往他那邊推了推。

“那個……我也剛吃,你要不要……來點?”

“……”

空氣安靜了三秒。

“噗——”

雲照歌實在沒忍住,輕笑出聲。

這一笑,倒是打破了那種緊繃得快要斷掉的氛圍。

“行了,賀將軍。”

雲照歌放下茶盞,眉眼彎彎。

“你也看到了,咱們這位公主好得很,不僅沒少塊肉,這幾日好像還圓潤了些許。”

“既然人你也找到了,心也該放回肚子裡了。”

“鷹一,添雙筷子。”

直到這時,賀亭州才像是剛看到這裡還有別人。

他收回放在拓拔可心臉上的手,那種即將失控的情緒被他瞬間收斂進眼底。

轉身,對著君夜離和雲照歌單膝跪地。

動作標準利落,還是那個一絲不苟的鐵血將軍。

“賀亭州,見過特使大人,參見夫人。”

他叫的是特使大人和夫人。

很顯然,在進入大夏之後,這位謹慎的將軍就已經把他們的假身份爛熟於心了。

君夜離看了一眼賀亭州淡淡道。

“起來吧。”

“你來的正好,有你這把鋒利的刀在,接下來在皇陵的那場戲,把握就更大了。”

賀亭州起身,哪怕一身狼狽,脊樑依然挺得筆直。

“謝大人。”

然後,他極為自然地地走到了拓拔可心身邊。

就像以前每一次守護著她那樣。

只不過這次,他沒有站在身後,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她旁邊的空位上。

鷹一遞過來一副碗筷。

賀亭州接過,看著碗裡紅油翻滾的湯底。

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恨不得把頭埋進碗裡的女人。

“怎麼?”

拓拔可心被他看得發毛,小聲嘟囔。

“你是來抓我回去的嗎?”

賀亭州沒說話。

他只是沉默地夾起一塊羊肉,放進鍋裡涮了涮,然後穩穩地放進了拓拔可心的碗裡。

冷冷吐出兩個字:

“吃飯。”

抓是當然要抓的。

但既然沒危險,那這賬…可以回去慢慢算。

這幾天沒日沒夜的追趕,那種心都被挖空了的恐懼,必須得讓她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拓拔可心看著碗裡的肉,突然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這塊木頭中邪了?

怎麼感覺變可怕了?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屋外的大雪越下越大,彷彿要將整個大夏皇城都掩埋。

房間內。

衛詢展開了那張早已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皇城佈防圖。

“根據探子最新的情報。”

衛詢指著圖上的紅圈,神色也嚴肅了起來。

“王德全將今日的情況都報給了太后,太后那邊已經坐不住了。”

“她應該不會派人來暗殺,因為她知道雲來客棧現在是鐵板一塊,又有北臨特使這層身份壓著。”

“她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祭天大殿上。”

衛詢的手指划向皇宮的位置。

“太后的親信已經控制了司天監。”

“她們準備了一套天煞孤星說辭。”

“只要八殿下拿著玉佩一出現,司天監那幫老神棍就會立刻跳出來,指認他是禍亂國運的煞星。”

“緊接著,他們會以除煞安邦名義,當場將他射殺在祭壇之下。”

說到這,衛詢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李琰。

“到時候,就算咱們舌燦蓮花,也抵不過一句天意難違。”

李琰正拿著牙籤剔牙,一聽這話,嚇得牙籤直接戳破了牙齦,一嘴血沫子。

“那我……那我不是死定了嗎?!”

“姑奶奶…”

“淡定。”

雲照歌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白玉棋子。

她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慌亂。

“她想用天意來壓人。”

“那我們就讓她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天意。”

雲照歌看向賀亭州。

“賀將軍,隨行的可有人手?身手如何?”

賀亭州放下筷子,聲音沉穩有力。

“只有兩人,但都是軍中頂尖的。”

“很好。”

雲照歌將棋子啪的一聲按在地圖上西郊皇陵的位置。

“明日夜裡,我要你想辦法把你的人,滲透進皇陵的守衛盲區。”

“衛詢已經提前讓摸金一脈的兄弟打通了暗道,也埋好了炸藥。”

“但是點火的引信,必須得有人親自去控制。”

“而且時間要極其精準。”

雲照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必須是在祭天大典上,司天監指認李琰是妖孽的那一瞬間。”

“話音未落,驚雷必響。”

“早一分,那是人為。”

“晚一分,人就死了。”

“只有在那一刻炸開先帝的陵墓,讓那棺材板當著全天下人的面飛起來……”

“那才叫——先帝顯靈,冤魂索命。”

這個計劃,既瘋狂,又大膽。

若是換做旁人,恐怕早就嚇軟了腿。

但賀亭州聽完,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明白。”

“我會讓時間分毫不差。”

“只要有一點誤差,提頭來見。”

君夜離讚許地點了點頭。

“除此之外,還有李琰。”

雲照歌立馬轉頭看向他。

李琰立馬站得筆直:“在在在!”

“明天進宮前,記得把衛先生給你的藥水喝了。”

“進了那太和殿,你只要記住三個字:不要臉。”

“哭也行,鬧也行,滿地打滾也行。”

“越丟人越好,越讓人覺得你是個沒腦子的市井無賴越好。”

雲照歌嘴角微勾。

“你要知道,太后現在最怕的不是皇子歸來。”

“她最怕的是一個英明神武、能夠威脅到她皇權的皇子。”

“而一個當眾尿褲子、只會撒潑打滾的廢物……”

“會讓她在極度厭惡的同時,放下那一絲必須立刻殺之而後快的戒心。”

“只要這一瞬間的猶豫。”

“就足夠那聲驚雷響起了。”

李琰嚥了口唾沫,用力點頭。

“姑奶奶放心!”

“別的我也許不行,但撒潑打滾,那可是我們乞丐幫的看家本領!”

“我明天保證演得連我自己都想抽我自己!”

……

夜色漸深。

眾人都各自回房休息。

賀亭州卻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裡,看著正準備偷偷溜回自己房間的拓拔可心。

“站住。”

低沉冷清的兩個字,如同定身咒。

拓拔可心身形一僵,慢慢轉過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那個…木頭啊,今晚月色不錯哈……”

“外面在下大雪,哪裡來的月亮?”

賀亭州毫不留情地拆穿。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高大的身軀充滿了壓迫感,將拓拔可心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

此時他已經換下了那身帶血的鎧甲,穿了一件簡單的青色長袍。

雖然不如平時威風,卻透著一股內斂的剛毅。

“為甚麼要跑?”

他看著她,眼神不再是屬下的恭敬,而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種…深沉。

拓拔可心咬了咬嘴唇,背過手去摳著牆皮。

“誰跑了?我就是…我就是和照歌一起來找沐宸的!”

“那可是我的大侄兒,他一個人在這邊,受欺負了怎麼辦?”

“我這個當姨的,當然要護著了。”

賀亭州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很快隱去。

“所以,你就留了一封信,就說自己要出去玩兒,不日就歸?”

“你知道當我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是甚麼心情嗎?”

拓拔可心低著頭,小聲嘀咕。

“甚麼心情?”

賀亭州沒說話。

他突然上前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了呼吸可聞的地步。

拓拔可心下意識後退,後背卻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賀亭州抬起手。

就在拓拔可心以為他要像以前那樣敲她腦門的時候。

他的手掌卻落在了她旁邊的牆壁上,將她圈在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我以為我找不到你了。”

賀亭州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來這裡的路上,我看到很多山匪,他們說他們擄走了好幾個姑娘。”

“我以為其中有你,我殺去了他們的老巢,直到沒有你的身影,我才放下了心來。”

“那一刻我才發現。”

“去他孃的將軍,去他孃的身份,去他孃的規矩。”

這是拓拔可心第一次聽賀亭州說髒話。

但該死的,聽起來竟然有點……性感?

“如果沒有找到你。”

“我就把這大夏翻過來,將所有的山匪通通殺光。”

拓拔可心心跳漏了半拍。

這還是那個八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賀木頭嗎?

“那……那現在找到了呢?”

她有些結巴地問。

賀亭州看著她慌亂的眼神,一直緊繃的臉部線條終於柔和了下來。

“找到了,就再也不放手。”

“我們的事,我已經飛鴿傳書告知王上了。”

“等我們回去,我就用那一身軍功,去換一個……”

他頓了頓,耳根竟然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

“去換一個可以一直守著你,再也不讓你亂跑的身份。”

拓拔可心臉瞬間爆紅。

她猛地推了一把賀亭州,從他胳膊底下鑽了出去。

“誰……誰稀罕你守著!”

“哎呀好睏,睡覺了睡覺了!”

說完,就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逃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外。

賀亭州看著緊閉的房門,嘴角終於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發現。

因為有她,他現在的笑容好像也越來越多了。

……

主臥內。

君夜離並沒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身後,雲照歌拿著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怎麼了?有心事?”

“還是在擔心之後的計劃。”

君夜離握住她的手,將人拉到身前,從背後擁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平穩。

“沒,沒有心事,計劃也沒有疏漏。”

“我只是在想……”

君夜離的目光穿透風雪,望向那巍峨的大夏皇宮。

“你說,這所謂的天意。”

“究竟是神明的旨意,還是人心的算計?”

雲照歌輕笑一聲,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在微弱的燭光下,她的眸子比星辰還要亮。

“在這亂世,哪有甚麼神明。”

“若這天不開眼,看不見枉死的冤魂,看不見那百姓的疾苦。”

“那我們就做那把劈天的刀。”

“為百姓替天行道,”

君夜離看著她,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這就是他的女人。

不拜神佛,只信手中的刀,和身邊的他。

“好。”

君夜離低下頭,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個吻。

“那就讓我們看著,那一天的到來。”

“看看到底是他們的大夏的盛典,還是我們送給這腐朽國度的…”

“葬禮。”

咚——

子時的更鼓聲,穿透了風雪,迴盪在空曠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來了。

這也是大夏朝,註定要變天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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