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宮,太和殿。
相比於外面漫天的風雪,此時的太和殿內,可謂是極盡奢華。
上百盞琉璃宮燈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殿內地龍燒得火熱,穿著輕紗的宮女穿梭如蝶。
酒香肉香混合著名貴的香薰,燻得人醉醺醺的。
這是特意為八皇子所準備的宮宴。
所有的王公大臣、皇親國戚都已經入座。
每個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靠近御座的那張空桌子。
那是給那位傳說中剛找回來的八皇子留的。
高位之上。
李淵一身明黃龍袍,手裡轉動著酒杯,臉色陰沉不定。
“母后,那個野…那個皇兄,當真要接回來?”
他壓低聲音,看向旁邊鳳座上閉目養神的穆紓婷。
“他若是回來了,朕這皇位……”
“慌甚麼。”
穆紓婷睜開眼,保養得宜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鷙。
“不過是個民間長大的野種,就算拿著你父皇的血龍佩,也改變不了那一身賤骨頭。”
“哀家今晚讓他來,就是要讓這滿朝文武看看。”
“究竟是你這個從小受帝王教導的天子像樣子。”
“還是那個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東西更配坐在這個位置。”
“殺人,要在誅心之後。”
穆紓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過了今晚,就算他在之後的祭天大典的祭壇上暴斃,天下人也只會覺得是那是大夏皇室的一樁笑話罷了。”
就在這時。
殿外的太監扯著那公鴨嗓子喊道:
“北臨特使大人到!”
“特使夫人到!”
“八…八殿下到!”
這最後一聲,顯然有些底氣不足,甚至還帶著一絲嫌棄。
大殿內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看。
先走進來的,是一對宛如璧人的男女。
君夜離一身墨黑金繡錦袍,雲照歌則是絳紫色流雲紗裙。
兩人一冷一豔,氣場全開,硬是把這大夏的皇宮走出了自家後花園的氣勢。
路過那些大夏朝臣時,君夜離只是一個淡淡的眼神掃過去,那些老臣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但所有人的目光並未在他們身上停留太久。
因為緊跟在後面的那個物體,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李琰穿著一身明顯大了一號的衣袍。
頭上的金冠歪在一邊,要掉不掉的。
他根本不是走進來的。
他是兩隻手揣在袖筒裡,縮著脖子,探頭探腦地蹭進來的。
一邊走,那雙賊眉鼠眼還一邊四處亂飄。
看到金柱子,上手摸一下。
看到宮女端的果盤,順手抓起一個蘋果就在袖子上蹭蹭,咔嚓就是一口。
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操作,直接把保和殿幾十號人給看懵了。
這就是先帝的兒子?是皇室血脈?
這分明就是哪個菜市場口偷雞摸狗的二混子啊!
李琰此刻心裡慌得一批,但他記得雲照歌的教誨。
“你要比所有人都不要臉,你才能活”。
再加上衛詢給的那藥勁兒上來了,他感覺自己有點飄。
“豁!這房子蓋得不錯啊!”
李琰走到大殿中央,突然停下腳步,仰著頭感嘆了一句。
“比我那破廟強多了!這要是拆了賣瓦片,得換多少燒餅啊?”
全場死寂。
有些老臣氣得鬍子都抖了。
坐在龍椅上的李淵,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一半,眼底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
穆紓婷更是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這比她預想的還要……不堪入目。
她就說,這孩子就是她的恥辱,他就該死!
“大膽!”
站在一旁的王德全立刻跳了出來,尖聲喝道:
“見了太后娘娘和皇上,還不行禮?!”
“跪下!!”
這一聲吼,把李琰嚇了一激靈。
他“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姿勢極其標準的乞丐討飯姿勢。
“娘…不是,太后娘好!皇上……呃,皇上老弟好!”
“草民…不是,本皇子,那個本王……”
他結結巴巴,滿頭大汗。
最後像是終於想起了詞兒,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塊血龍佩,高高舉起。
“我有證!我有證啊!”
“我是真的!先帝爺是我親爹!”
他把那塊代表著大夏皇室至高無上的玉佩,像賣狗皮膏藥一樣舉著晃盪。
“你們看!這做工!這料子!假的包換!”
穆紓婷只覺得額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
噁心。
太噁心了。
這樣一個不入流的舉著先帝的信物,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種侮辱。
“行了。”
穆紓婷厭惡地擺擺手,連讓他靠近一點仔細看的意思都沒有。
“既然有信物,宗人府老宗令也驗過了,那就先入座吧。”
“今夜是家宴,不必拘禮。”
她只想趕緊讓他閉嘴坐下,別在這兒現眼了。
李琰一聽入座,眼睛瞬間亮了。
他像個球一樣從地上彈起來,直奔那個空桌子。
剛一屁股坐下,他也不管甚麼餐桌禮儀。
趕忙抓起面前的紅燒肘子就開始啃。
吃得滿嘴流油,吧唧嘴的聲音在絲竹管絃之聲中格外刺耳。
離他不遠的雲照歌優雅地抿了一口酒。
眼角的餘光看著對面胡吃海塞的李琰,嘴角微微地勾了勾。
演得不錯。
不僅是形象,連那種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卑微和貪婪,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特使夫人似乎對這位八殿下,頗為關注?”
就在這時。
坐在上首的穆紓婷突然開口了,目光越過眾人,冷冷地盯在雲照歌身上。
“哀家聽說,這位八殿下是你從乞丐窩裡找到的?”
“特使夫人還真是……眼神獨到啊。”
這話裡有話。
雲照歌放下酒杯,毫不避諱地迎上穆紓婷那陰冷的目光。
“太后娘娘謬讚了。”
“我們北臨人實誠,看到了寶貝自然要撿。”
“不像有些眼神不太好的人。”
她笑盈盈地指了指李琰腰間的血龍佩。
“這麼大塊絕世美玉扔在外面幾十年沒人要。”
“也不知道是這先帝爺的玉不夠亮,還是……這大夏皇室的心,太大了些,連這寶貝都不想要?”
“啪!”
穆紓婷重重地將酒杯磕在桌上。
全場瞬間安靜,氣氛劍拔弩張。
李淵忍不住了,陰陽怪氣地開口。
“特使夫人,這畢竟是我大夏的家務事。”
“野…皇兄流落在外多年,如今這般…粗鄙不堪,實在是讓外人見笑了。”
“朕作為弟弟,日後定會好好教導皇兄禮儀,不讓他再出去給皇家丟人。”
說著,他看了一眼還在那兒跟一根雞腿較勁的李琰,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教導?
送去地府教導還差不多。
李琰似乎感受到了這股殺氣。
他突然停下了啃雞腿的動作。
然後。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端著那盤沒吃完的肘子,離開座位,居然屁顛屁顛地跑到了李淵的龍案前。
“皇……皇弟啊。”
李琰頂著滿嘴的油光,笑得那叫一個樂,一口大黃牙全都露了出來。
“這肘子真不錯,我看你也沒咋動筷子。”
“那個……你不吃的話,能不能讓我打包?”
“我還沒吃飽呢。”
李淵:“……”
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油膩膩的臉。
再看看對方手裡那個被啃得亂七八糟的盤子。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是真的被噁心到了。
這就是他一直擔心的對手?
就這?
為了這種貨色,他居然還失眠了三天?
“給……給他!”
李淵捂著口鼻,往後躲了躲,生怕那肘子油濺到龍袍上。
“全都給他!讓御膳房再上十個肘子!”
“哎好勒!謝皇上賞!”
李琰大喜過望,竟然真的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手帕,把李淵桌子上的點心也一併掃蕩了進去。
甚至在臨走前。
他還“羨慕”地摸了一把李淵龍椅的扶手。
“嘖嘖,真軟乎,這玩意兒要是給我也做一個,哪怕讓我少活十年也值了。”
這句話一出。
穆紓婷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是殺意更重,而是變得輕蔑至極。
一個只想坐軟椅子的廢物。
不僅貪吃,還貪圖享樂,毫無城府,喜怒都寫在臉上。
這樣的人,哪怕有著正統血脈,也就是個混吃等死的豬。
“看來……”
穆紓婷對著身邊的王德全使了個眼色。
王德全立馬心領神會。
太后的意思是:這就是個垃圾,不必浪費太多精力了。
按原計劃,祭典順手解決掉就行。
“待八殿下吃好後。”
王德全尖著嗓子喊道。
“今晚就早些歇息吧。”
“太后娘娘體恤八殿下這麼多年風餐露宿的,特意在宮中安排了偏殿。”
“過幾日就是除夕的祭天大典,需要沐浴更衣,今晚…您就在宮裡住下吧。”
這話裡的意思是把人扣下了。
北臨這邊,鷹一聽到這話,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
君夜離卻依然不動如山。
他甚至還親手給雲照歌剝了一顆葡萄。
“住宮裡好啊。”
雲照歌嚥下葡萄,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快要哭出來的李琰。
“八殿下這輩子還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呢。”
“王公公可得把人照顧好了。”
“若是明天早上少了根頭髮,或者……不小心吃壞了肚子。”
她眼神一冷,語氣瞬間如刀鋒般銳利。
“那之後的大典,恐怕就不是祭天,而是要給各位……送終了。”
穆紓婷冷哼一聲。
“特使夫人放心。”
“他是我兒,住在自己的家裡,肯定比外邊安全。”
當然安全。
養肥了再殺,是她的一貫作風。
宴會就在這一片詭異的氛圍中散了場。
滿朝文武都看了一場笑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而大傢俬下里都在議論這位新皇子的荒唐。
“那就是個草包。”
“先帝爺的兒子,竟然是這種貨色?一點檯面都上不了。”
“也就當個吉祥物養著吧。”
“噓,養吉祥物也得看主子喜不喜歡……”
……
深夜。
宮中偏殿。
這裡名為偏殿,實際上冷清得跟冷宮差不多。
除了幾個面無表情監視的太監守在門外,連炭火都比別處少了些。
李琰抱著那個打包回來的肘子,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他不是裝的。
他是真怕。
這裡的每一塊磚好像都透著寒氣。
彷彿隨時都會有殺手從樑上跳下來取他狗命。
“咚咚。”
窗戶突然被輕輕敲了兩下。
李琰差點嚇尿,抱緊了肘子。
“誰?!”
“想活命就閉嘴。”
一個極低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了進來。
那是早已換上太監服飾、易容混進來的鷹一。
“鷹…鷹大俠?”
李琰眼淚都快下來了。
“你們沒拋棄我啊!”
鷹一沒理會他的煽情,直接往他懷裡塞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件極其輕薄的軟甲。
“金絲軟甲,身穿者,刀槍不入。”
鷹一冷冷道。
“穿在衣袍裡面。”
“這幾日你住這裡難免會出狀況。”
“祭壇上,除了我們安排好的那一場大戲,保不齊太后會有備用手段。”
“如果真的有人放暗箭。”
“記住。”
鷹一盯著他的眼睛。
“別躲。”
“別……別躲?”李琰傻了。
“對。”
“穿著這件軟甲,只要沒射中腦袋,你就死不了。”
“但是……”
“你需要見血。”
李琰手裡捧著那件帶著冰涼的軟甲。
只覺得這哪是保命符,這簡直就是催命符。
他哭喪著臉:
“我能……申請只受一點皮外傷嗎?”
鷹一看了看他那還沒吃完的半個肘子。
“那得看這肘子裡的油,能不能幫你滑開那一箭了。”
……
同一時間。
雲來客棧,屋頂。
雪已經停了,但風更急了。
君夜離和賀亭州並肩而立,兩人都望著那個燈火輝煌的皇宮方向。
“皇陵那邊,已經就位了?”
君夜離負手而立,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色裡。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賀亭州沉聲回應。
“他們已經把引信埋到了祭壇底下的連動機關裡。”
“按照雲…夫人的設計。”
“不需要我們在祭壇點火。”
“只要那邊李琰一旦出事,引發騷亂。”
“我們的暗樁就會在同一時間,切斷皇陵那邊預埋的黑索。”
“爆炸,會與祭典的第一通鼓聲重合。”
君夜離點了點頭。
“很好。”
他伸出手,彷彿虛空扼住了那座輝煌宮殿的咽喉。
“朕要這大夏的太后,在這新年第一天。”
“親自聽到,來自地獄的敲門聲。”
這一夜。
有人在冷宮吃肘子瑟瑟發抖。
有人在暖閣算計人心洋洋得意。
更有人在風雪中磨刀霍霍,等待著下一個黎明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