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暴室。
這裡是整個東宮最陰暗的角落,平時用來懲罰犯錯的低等宮人。
“嘩啦——”
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縮在亂草堆裡的雲晚晴渾身一激靈,從昏迷中醒來。
哪怕是在只有幾度的冷水裡。
她臉上那幾道皮肉翻卷的鞭痕依然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撒了一把鹽。
“還裝死?”
一個平日裡她連看都不屑看一眼的老嬤嬤,此刻正居高臨下地踩著她的手指,甚至還碾了碾。
“太子殿下吩咐了,不想看見你這張令人作嘔的臉。”
“但也不能讓你就這麼死了,畢竟那是太便宜你了。”
“以後這全東宮下人的恭桶,都歸你刷。刷不乾淨,就別想吃飯。”
雲晚晴痛得渾身抽搐,想要把手抽回來,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曾經那雙彈琴作畫、保養得宜的手,此刻又紅又腫,沾滿了汙泥。
“我是側妃……我是丞相之女……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她聲音微弱,卻仍然帶著那股子傲氣勁兒。
“側妃?丞相之女?”
那嬤嬤嗤笑一聲,一口濃痰吐在她臉上。
“還丞相之女呢?你那個爹還在天牢裡跟跳蚤做伴呢!”
“聽說已經瘋得開始吃自己的排洩物了。”
“你們父女倆,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說完,嬤嬤一腳把那盆髒水踢翻,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把門鎖死!別讓這喪門星跑出來晦氣!”
“哐當”一聲。
鐵門重重關上。
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雲晚晴絕望地趴在溼冷的地上。
她顫抖著手,將臉上的髒汙慢慢擦拭乾淨。
為甚麼會這樣!
她是大夏的才女,太子的側妃,丞相的嫡女。
她生來尊貴,本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
可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榮華富貴,太子寵愛,甚至是作為人的尊嚴,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恨嗎?”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
一個輕柔得像是鬼魅般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
雲晚晴嚇得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頭。
只見在那唯一透氣的高窗上,坐著兩個人影。
月光傾灑而下。
照亮了那兩張如同神仙眷侶般的臉龐。
卻讓雲晚晴覺得那是來自地獄的索命無常。
“是……是你們……”
雲晚晴顫抖著往後縮,後背緊緊貼著滿是青苔的牆壁。
“特使夫人……你們來看我笑話?”
“笑話?”
雲照歌輕巧地從窗臺跳下來。
那紅色的裙襬像是盛開在汙泥裡的彼岸花,沒有沾染一絲塵埃。
她走到雲晚晴面前,蹲下身。
手裡提著的一盞精緻的宮燈,照亮了雲晚晴那張被毀了容的臉。
“嘖嘖嘖。”
雲照歌伸出一根手指,嫌棄地挑起雲晚晴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這張臉,原本看著就有幾分讓人倒胃口。”
“如今太子這一打,倒是順眼多了。”
“至少……醜得很有特色。”
“你——!”
雲晚晴氣得想罵人,卻被那隨之而來的身影嚇得全堵在了嘴裡。
君夜離靠在窗邊,把玩著手裡的一把匕首,連個眼神都沒給這邊。
“別動怒嘛。”
雲照歌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幫雲晚晴擦了擦臉上的血跡。
動作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大姐姐。”
最後三個字,她是用原本的聲音說的。
那是屬於雲照歌的聲音。
雲晚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張絕美的臉。
那雙熟悉的、帶著嘲弄笑意的桃花眼……
與記憶深處那個總是被她踩在腳下的庶女重合了。
“你是……雲照歌?”
“你是雲照歌!!”
雲晚晴瘋了一樣想要撲上來撕爛這張臉。
“竟然真的是你!都是你這個賤人!”
“原來是你害我!畫冊是你送的!太和殿也是你搞的鬼!”
“你是回來索命的?你這個賤人!我要殺了你!”
“啪!啪!”
雲照歌反手就是兩個耳光。
“看來還沒蠢到家。”
雲照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
“我確實是回來索命的。”
“不過…像你這種貨色,還不配我親自來索。”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帶著血腥味的東西,扔到了雲晚晴懷裡。
那是一塊從囚服上撕下來的布條,上面用鮮血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詭異的符號。
“這是你那個好父親,在天牢裡寫下的血書。”
“他讓我轉交給你。”
雲晚晴愣住了,顫抖著抓起那塊血布。
“這是……父親的筆跡……”
雖然字跡歪歪扭扭,但那種行文的習慣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上面寫的甚麼?”她茫然地抬頭。
“這就得問你自己了。”
雲照歌又扔給她一本破舊泛黃的書,那是《大夏幼學瓊林》。
“你父親是個老狐狸,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算計。”
“這封信是用你們小時候學的‘反切碼’寫的。只有你能解。”
“這裡面,藏著一個足以讓太后把你千刀萬剮,但也足以讓她跪下來求你的秘密。”
雲照歌的聲音裡帶著蠱惑人心的味道。
“關於當年……那個死掉的孩子。”
轟!
雲晚晴雖然腦子不算絕頂聰。
但在相府耳濡目染多年,對這些政治黑料有著天然的敏銳。
太后死掉的孩子?
那就是太后最大的死穴!
她手忙腳亂地翻開那本破書,對照著血布上的符號。
手越抖越厲害,眼睛卻越來越亮。
這不僅是父親的遺言。
這是她的保命符!
是她向太后,向太子,向這所有踐踏她的人復仇的最後一把刀!
“為甚麼要給我?”
雲晚晴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雲照歌。
“你這麼恨我,恨雲家,為甚麼要救我?”
“救你?”
雲照歌笑了。
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快出來了。
“大姐姐,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不過是……想看狗咬狗罷了。”
她微微彎腰,貼在雲晚晴那骯髒的耳朵邊,輕聲說道:
“太后想要你們死,把所有的髒水都潑給雲家。”
“如今你手裡有了刀,若是就這麼默默無聞地死在這個臭水溝裡,豈不是太可惜了?”
“去咬她。”
“把這把刀插進她的心臟,或者……被她反殺。”
“無論哪種結局,我都愛看。”
說完,雲照歌直起身子,最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對了,友情提示。”
“你這暴室周圍,全是太后的眼線。”
“剛才我進來的時候,順手放倒了兩個。”
“但訊息嘛……應該已經傳到永壽宮了。”
“不出半個時辰,來殺你滅口的人就會到。”
“這把刀怎麼用,能不能活過今晚,就看大姐姐你的本事了。”
雲照歌挽起一直沒說話的君夜離的手臂。
“走吧夫君,這裡太臭了,還是咱們客棧的床比較香。”
君夜離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下次這種活兒,讓鷹一他們來就行,何必髒了夫人的鞋。”
兩人的身影如同來時一樣,輕飄飄地消失在窗外。
只留下雲晚晴一個人,坐在冰冷惡臭的地上。
手裡緊緊攥著那封血書和破書。
眼中的恐懼逐漸退去。
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癲狂與惡毒。
“太后……”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
永壽宮。
夜已深,但這裡依然燈火通明。
穆紓婷只穿著一身中衣,正在焦急地來回踱步。
地上的影子被燭火拉得老長,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鬼影。
“還沒找到嗎?!”
她對著跪在地上的暗衛首領怒吼。
“那個死老頭子把東西到底藏哪兒了?天牢那邊都要翻個底朝天了!”
“回娘娘……”
暗衛首領冷汗涔涔。
“屬下無能。那雲敬德嘴硬得很,即便用了酷刑也不肯說。”
“只說甚麼‘燈下黑’。”
“燈下黑……”
太后眯起眼,突然想到了甚麼。
“不好!”
“雲晚晴!”
雲敬德平日裡最寵愛的女兒?
“娘娘!”
這時,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
“探子來報!剛才……剛才有人看見,東宮暴室那邊有動靜!”
“好像是…好像是北臨那位特使夫人進去了!”
“而且……而且咱們在外面監視的人發現,雲晚晴手裡多了一本舊書和一塊血布。”
“正在發了瘋似地一邊看一邊笑!”
穆紓婷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殺!快去殺了那個賤人!”
太后尖叫著,聲音淒厲得變了調。
“不用掩飾了!調動所有的人手!立刻去東宮!”
“不管付出甚麼代價,先把雲晚晴那個賤人碎屍萬段!把那東西給哀家搶回來!!”
“要是走漏了半點風聲,你們全家老小都別想活!!”
……
半個時辰後。
東宮暴室外。
幾十道黑影如同烏鴉般落下,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揮刀殺向那扇單薄的鐵門。
守門的太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抹了脖子。
“砰!”
鐵門被強行破開。
然而。
裡面空空如也。
除了一地的亂草和一灘血跡,根本沒有人影。
“糟了!中計了!!”
領頭的影衛臉色大變。
“在屋頂上!”
所有人抬頭。
只見在不遠處的屋頂上,一個滿身是血,披頭散髮的女子正站在那裡。
寒風吹起她破爛的衣衫,露出那一身恐怖的傷疤。
雲晚晴手裡舉著那個已經翻譯出來的冊子,笑得比厲鬼還要瘮人。
“穆紓婷!!”
她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夜空,對著整個皇宮嘶吼。
“你為了那個野男人報仇!在十五年前親手毒死先帝!”
“不僅如此,還讓我父親將養在宮外的八皇子滅口!”
“就因為那八皇子是先帝強迫你而有的孩子!所以你恨極了他!巴不得他死!”
“而你的永壽宮後院枯井下面是一條通往宮外的一條密道!”
“密道的另一頭是你與那野男人生活的地方。”
“還有你那個野男人送你的定情信物,一支刻著婷字的紅玉簪!”
“穆紓婷!你就是個蕩婦!”
這一嗓子。
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簡直比雷還要響亮。
穿透了宮牆,穿透了風雪,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還沒有睡著的人耳朵裡。
巡邏的禁軍驚呆了。
趕來的太子李泓驚呆了。
正在往這邊趕的皇帝李淵,腳下一個踉蹌,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這是要把大夏的天給捅個窟窿啊!
“給我射死她!放箭!放箭!!!”
趕來的侍衛瘋了。
也不管能不能拿到證據了,手中的毒箭如下雨般射向屋頂。
雲晚晴看著那些飛來的箭雨。
她沒有躲,她也躲不掉。
她只是在狂笑,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哈哈哈!父親!女兒給您報仇了!”
“我要你們陪葬!所有人給我陪葬!!”
“噗嗤——”
一隻毒箭貫穿了她的胸口。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雲晚晴像只斷了線的破風箏,從屋頂上直直地墜落下來。
直到死,那雙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永壽宮的方向。
死不瞑目。
……
遠處的鐘樓之上。
兩道人影並肩而立,將這出鬧劇盡收眼底。
雲照歌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一場好戲。”
“可惜了那嗓子,喊得不夠透亮。”
“不過……也夠讓那位太后娘娘做噩夢做到死了。”
君夜離掀起披風替她擋住風口。
“證據已經讓鷹六拿走了嗎?”
“當然。”
雲照歌晃了晃手裡那個真正的原版血書。
“雲晚晴拿的那個,不過是我讓人臨摹的拓本。”
“真正的還在咱們手裡。”
“有了這個東西……”
她眼神幽暗如深淵。
“這大夏的皇帝,我看也該換個人坐坐了。”
君夜離挑眉:“你想怎麼做?”
雲照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聽說這幾天,衛詢一直在跟城外的乞丐接觸。”
“這大夏既然爛透了,那咱們就……推倒重來。”
“走吧,夫君。”
“回客棧,數銀子。”
風雪中,兩人的背影逐漸遠去。
而大夏皇宮這一夜。
註定人心惶惶,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