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聽雪樓後院的主屋裡,厚重的錦緞帳幔被一隻素手掀開。
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進來,照得屋內浮塵亂舞。
雲照歌穿好衣服,撐著身子坐起來。
只覺得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開重組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痠痛。
尤其是腰,簡直快要斷了。
“……禽獸。”
她揉著後腰,嘶著氣下了床。
腳剛沾地,大腿還是有些發軟,差點沒站穩。
雲照歌扶著床柱緩了一會兒,這才慢慢挪到妝臺前坐下。
銅鏡被打磨得光可鑑人。
映出一張雖帶著幾分倦意,卻依舊難掩殊色的臉龐。
只是此時。
那白皙如玉的脖頸和鎖骨上,佈滿了星星點點的紅痕。
順著肌膚一直延伸到衣領深處。
甚至在靠近耳後的地方,還有一個清晰可見的紅印,已經微微泛了紫。
雲照歌這身紅印看了好一會兒。
臉上不知是氣還是羞,泛起一抹紅暈。
她伸手在那紅印上輕輕撫摸。
“這麼多痕跡,他是屬狗的麼……”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小聲嘀咕了一句。
伸手去拿一旁的粉盒,想著用脂粉遮一遮這些太過招搖的痕跡。
不然她這兩天連人都不敢見了。
就在這時。
一雙溫熱的大手從身後環了上來。
男人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帶著一股清冽好聞的皂角香氣。
那雙手極其自然地扣在她纖細的腰肢上,不輕不重地幫她揉按著痠痛的穴位。
“怎麼不多睡會兒?”
君夜離的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處,看著鏡中女子的倒影。
那雙平日裡總是覆著寒霜的鳳眸,此刻卻漾著細碎的笑意。
那是唯獨只有在雲照歌面前才會展露的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跡上,視線變得有些幽深。
“夫人一大早就對這些發呆。”
“可是對為夫昨夜的伺候……有甚麼不滿意?”
君夜離在她耳邊低語。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慄。
雲照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也沒掙開他的懷抱,只是透過鏡子看著他眼底那還未完全散去的血絲。
“少貧嘴。”
她拉下他在自己腰間作亂的手,轉過身。
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那裡冒出了一點青色的胡茬,有些扎手。
“這麼早就起了,去找兒子了?”
她雖然被折騰的睡得有些沉,但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身邊的人甚麼時候離開的,她大約有些感覺。
只是實在是累得不想動彈,便隨他去了。
只是此刻看著君夜離這副雖然精神尚可。
但眉眼間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鬱模樣,雲照歌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
君夜離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雲照歌輕輕按回凳子上。
拿起一旁由上好紫檀木製成的梳子,動作極其熟練地解開她那一頭如瀑的青絲。
一下一下,從髮根梳到髮梢。
這種事情,他在北臨宮中時也沒少做。
只是如今做來,更加駕輕就熟了。
“嗯。”
過了許久,當那長髮已經被梳順,君夜離才低低地應了一聲。
“有些賬,總是要算的。”
雲照歌看著鏡子裡他低垂的眉眼。
那裡頭的溫柔很真切,但那一抹凝在眼底深處的冷意也很真切。
“你罰他了?”
雲照歌問道,語氣不是責備,只是簡單的詢問。
自家兒子這次做得確實有些出格。
一國太子,私帶鷹衛離國,孤身涉險。
這是拿自己的命、拿隨行人的命、甚至拿兩國的局勢在開玩笑。
雖然他的目的是為了給自己報仇。
雲照歌如今想想,自己有時候確實有些避重就輕了。
沒辦法,要讓她罰兒子,她下不去手。
“嗯。”
君夜離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隨後放下梳子,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與鏡中的她對視。
“四個人,都罰了。”
“鷹六鷹七,按鷹衛的規矩四十軍棍,那個小太監二十鞭。”
“至於宸兒……”他頓了一下。
“我讓他跪在旁邊,從頭看到尾,不許閉眼。”
雲照歌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作為母親,聽到五歲的兒子遭受這樣的精神衝擊,心底不可能不疼。
那個畫面,光是想想,都覺得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殘忍血腥。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君夜離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見她沒有生氣,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語氣卻依舊沉重。
“照歌,有些事情,也該讓他接觸接觸了。”
他彎下腰,從身後擁著她,臉頰貼著她的鬢髮,聲音有些發沉。
“儲君這條路,本就難走。”
“不僅難走,而且髒,而且狠。”
“宸兒他太聰明,也太順遂。”
“有你在,有我在,還有福安和一眾鷹衛捧著護著…”
“他沒見過真正的血,也沒見過真正的代價。”
“就怕到時他遇到了,他會承受不了。”
“如果現在不讓他明白,責任這兩個字是怎麼用血寫成的。”
“等將來他坐上那個位置,或者是我們護不住他的時候。”
“他的一個任性的念頭,害死的可能就是千千萬萬的人。”
雲照歌沉默了片刻。
她轉過身,握住君夜離有些冰涼的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常年握劍,掌心帶著顆顆薄繭。
“我知道。”
她輕輕點了點頭,指腹摩挲著他的虎口。
“我雖是心疼,但也知道你這麼做的理由。”
她在現代,見過太多因為任性而付出的慘痛代價。
在如今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天真和任性往往是最大的軟肋。
如果不把他的這層皮剝下來讓他看清楚裡面的血肉。
他就永遠只是個被捧在手心的孩子。
而不是個能擔得起北臨江山的君主。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這麼重地罰他。”
雲照歌看著君夜離的眼睛。
“你也並不好受吧?”
君夜離輕笑一聲,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我是北臨的皇帝,更是他的父親。”
“有些長大,是需要血的代價的,”
“但我希望我們的孩子不需要經歷這些代價。”
屋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但卻又流淌著一種獨屬於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與溫情。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不像平日裡那般步履沉穩。
那步子邁得很輕,很慢,每一步都顯得有些遲疑。
雲照歌抬起頭。
透過半開的房門,看到了一抹小小的藍色身影。
小傢伙站在門檻外。
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衝進來撲進她懷裡。
而是規規矩矩地站著,垂著小腦袋,兩隻手交疊在身前。
整個人像是一株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蔫頭耷腦的。
“宸兒?”
雲照歌微微一笑,聲音放軟了幾分。
君夜離也早就察覺到了。
他鬆開抱著雲照歌的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恢復了幾分嚴父的姿態,但神色比起在書房時要溫和許多。
“進來。”
得了允許,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這才跨過門檻,慢悠悠地挪了進來。
“父皇,母后。”
君沐宸走到兩人跟前,衣襬整整齊齊,沒有任何褶皺。
但他那一雙原本靈動的大眼睛此時有些紅腫,顯然是剛才哭得兇了。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動作標準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這種突然過分的懂事,反而讓人看得心酸。
雲照歌招了招手,“過來。”
君沐宸看了一眼君夜離。
見父皇沒有反對,這才走到雲照歌身前。
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撒嬌,只是低低地喚了一聲:
“母后。”
雲照歌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自家兒子那張此時顯得格外嚴肅的小臉。
指腹劃過他有些發紅的眼角。
“怎麼,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這還是我們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太子殿下嗎?”
君沐宸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想要再次掉淚的衝動。
不知為何,君沐宸覺得。
只要在母后面前,他就與平常的自己格外的不一樣。
但一想到因為自己,害得鷹六鷹七和小五受罰,他就愧疚的不行。
眼淚更是止不住。
“兒臣知錯了。”
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不是嘴上說的那種知錯。”
他抬起頭,極其認真地看著雲照歌。
“兒臣真的知道了。”
雲照歌收斂了笑容,將他拉近了一些,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宸兒,你父皇罰你,不是因為你為了給母后出氣千里迢迢奔赴大夏,也不是因為你不聽話。”
她語重心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把你保護得太好,讓你覺得這世間的一切都可以憑著心意來。”
“你是太子,有一大堆人寵著你,天大的禍都有人給你兜著。”
“但是宸兒,你得記住。”
“以後不論做甚麼事,在做決定之前,都得先考慮到後果。”
“你是北臨的儲君,你的肩膀上扛著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腦袋,而是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你的任何一次任性妄為,如果不計後果…”
“那最後為此買單的,可能就是無數個像鷹六鷹七還有小五那樣的下屬。”
“而他們只是聽你的命令,有何錯?”
“假如你出事,只要參與其中的人,都得以命抵命。”
“這個代價,你承受的了嗎。”
君沐宸抿著唇。
腦海中又浮現出鷹六鷹七後背上的血痕,以及小五臉色蒼白的模樣。
那是他這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小拳頭緊緊攥著。
“兒臣知道了。”
“兒臣謹記,以後絕不再犯。”
一旁一直沉默的君夜離這時伸出手。
大掌覆在了兒子小小的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沒有了在書房時的雷霆萬鈞,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父親。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宸兒,這條路,還很長,也很難。”
君夜離的聲音低沉有力。
“從前父皇總想替你把所有的荊棘都斬斷,讓你能一路暢通無阻。”
“但現在看來,那是害了你。”
“以後的路,你得自己走。”
“摔倒了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為甚麼摔倒。”
“慢慢學,父皇會一點一點教你。”
得到父親的肯定,君沐宸原本緊繃的小肩膀終於稍稍放鬆了一些。
“是,父皇。”
雲照歌見火候差不多了。
這打了一巴掌,也該給顆甜棗了。
她轉過身,拉開妝臺旁的一個雕花小抽屜。
從裡面拿出了兩隻青色的小瓷瓶,還有一盒白色的藥膏。
“這是母后之前閒來無事特製的金瘡藥,對於外傷止血生肌有奇效。”
“這一瓶是給鷹六鷹七的,這一盒藥膏更溫和些,適合小五。”
她將藥瓶放到君沐宸的手心裡,握住他的小手。
“去看看他們吧。”
“該怎麼處理,怎麼安撫,你自己決定就好。”
“這是你的人,你要學著怎麼去御下,怎麼去對待為你受過的人。”
君沐宸看著手中的藥瓶。
他能感覺到父皇母后的良苦用心。
這是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也是讓他去直面自己造成的結果。
“兒臣謝父皇母后!”
他退後兩步,對著兩人鄭重地行了一禮。
再抬起頭時,小臉上多了一份從容。
“兒臣這就去。”
說完,他轉身向外走去。
雖然步子依舊不大,但背挺得很直。
小小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雲照歌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
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心頭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
這孩子才五歲啊。
若是生在尋常百姓家。
這會兒正是玩泥巴、在父母懷裡打滾的年紀。
“會不會太重了些?”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問君夜離,也像是在問自己。
君夜離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入懷中。
下巴抵在她的肩頭,輕輕搖了搖頭。
“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望著門口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寒井。
“照歌,他是我們要在這個亂世中留下的根。”
“想要戴穩那頂皇冠,心不狠,站不穩。”
“這點心理陰影算甚麼?”
“若是連這點都承受不住,將來如何面對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如何面對戰場上的屍山血海?”
君夜離的聲音很輕,說出的話卻極重。
“放心吧,咱們的兒子,身體裡流著你我的血。”
“他可沒有那麼脆弱。”
雲照歌輕嘆一聲。
她知道他是對的。
在生在帝王之家,本就沒有真正的童年。
早一點痛,早一點知道後果。
總比將來丟了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