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樓的清晨,比別處來得更靜謐些。
院內圓桌上已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早膳。
拓拔可心坐在桌邊,雙手托腮。
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籠還在冒氣的包子。
喉嚨裡不知吞嚥了多少次口水。
“還要等多久呀……”
“我的肚子都已經叫過三回了。”
“要是再不吃,這包子的皮都要塌下去了。”
春禾在一旁擺著碗筷,動作麻利。
只是聽到這話時,手上不由得頓了頓。
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飄向後院的方向。
“公主再忍忍,早膳總要等人齊了才能動筷。”
春禾低聲勸著,順手給拓拔可心面前的茶杯續了點熱水。
“這早晨的天還有點涼,喝口熱茶暖暖胃。”
拓拔可心已經圍著桌子轉了第三圈了。
她雙手撐在臉頰旁,眼巴巴地盯著那個最上面的包子。
小姑娘肚子適時地發出“咕嚕”一聲抗議,
聲音大得連坐在門邊擦拭匕首的鷹六都聽見了。
“春禾,你說照歌姐姐平日裡自律得跟個鐵人似的。”
“怎麼回了孃家這邊,反倒賴起床來了?”
春禾也是一臉納悶,時不時往後院的方向張望一眼。
“許是昨晚太累了吧。”
“畢竟昨天在那客棧折騰到半夜,回來都已經很晚了。”
“也是。”
鷹六將手中的匕首收回鞘中,咔嚓一聲脆響。
他隨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昨晚這院子,咱們哥倆帶著小栗子那是守得鐵桶一般。”
“別說是人,就算是一隻蚊子飛進來,咱們也能分清公母。”
鷹七在一旁端著熱茶,吹去浮沫,也是一臉愜意地點頭。
“到了這兒,娘娘才算是真正卸下了防備。”
“咱們當屬下的,自然要讓主子睡個安穩覺。”
“只要咱們守著,這大夏皇帝來了都得在門外遞帖子。”
兩人神態輕鬆,完全沒有察覺到一絲一毫的不對勁。
昨夜為了以防萬一,雲照歌並未安排貼身守夜的人在主屋外間。
所以主屋內究竟是個甚麼光景,這群自詡鐵桶防禦的高手們,此刻還被矇在鼓裡。
“我去看看母后”
一直趴在桌角的君沐宸突然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小傢伙今日穿了一件寶藍色的小夾襖。
脖子上掛著那把銀質的長命鎖,顯得粉雕玉琢,可愛得緊。
但此刻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卻寫滿了擔憂。
“母后怎麼起的比我還晚呢。”
君沐宸揹著小手,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隨即邁著小短腿往房門走去。
“肯定是昨晚小五打呼嚕太大聲,隔著牆吵到母后了。”
“我去叫母后起床,這早飯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無辜躺槍的小五正蹲在牆角啃饅頭。
聞言一臉懵的抬起頭,卻又不敢反駁太子爺的話。
“哎,殿下您慢點……”春禾想要阻攔。
但想著也就是去叫個門,便也沒有強行拉住,只是跟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
主屋與院內就隔著一個院子。
清風捲起幾片落葉,在石階上打了個旋兒。
君沐宸站在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前。
不知為何。
平日裡若是有人靠近。
母后早就應該察覺了,可今日屋內卻安靜得出奇。
君沐宸並未多想,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小手。
“母——”
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
“吱呀——”
極其細微的一聲門軸轉動聲。
那扇剛才還緊閉的大門,竟突然從裡面開啟了。
君沐宸正使著勁兒呢,冷不防門開了,身子順勢往前一傾。
預想中母后溫暖懷抱並沒有出現,反倒是一頭撞到了牆上一樣。
“哎喲!”
君沐宸捂著腦門,被撞得倒退兩步。
鼻尖瞬間被一股熟悉的龍涎香包圍,其間還夾雜著幾絲冷冽的雪松氣息。
以及……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他揉著腦袋,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視線順著那墨黑色的雲錦長袍一路向上。
越過腰間那枚他在北臨皇宮見了幾百次的墨玉龍佩。
越過微敞的衣襟——那裡幾道抓痕在冷白的面板上顯得格外曖昧且刺眼。
最後,對上了一張令他渾身血液都在瞬間凝固的臉。
晨光熹微中,君夜離單手撐在門框上。
他髮絲未束,如瀑般隨意披散在身後
稍稍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
但那雙狹長的鳳眸裡。
雖然帶著剛醒時的幾分慵懶,卻依舊如寒潭般深不見底。
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兒子。
“一大早的,這就是你給朕行的晨禮?”
君夜離聲音低沉沙啞。
帶著幾分沒睡醒的鼻音。
君沐宸的瞳孔一縮。
他的嘴巴緩緩張大,甚至能塞進一顆鴨蛋。
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君夜離,舌頭像是打結了一般。
“父…父皇?!”
這幾個字一出口,彷彿一道雷劈在了聽雪樓的上空。
不遠處的廊下。
“啪嗒!”
鷹六剛拿起來的一塊桂花糕,從手中滑落,掉在了鞋面上。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鷹七剛喝進去的一口熱茶,“噗”地一聲全噴在了對面小五的臉上。
就連正在盛粥的春禾,手裡的勺子都哐噹一聲砸進了碗裡,粥水濺了一桌。
正在偷吃包子的拓拔可心也被嚇得不小心咬到了舌頭。
所有人的腦子裡此刻都只有一句話在瘋狂迴盪——
見鬼了!
陛下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們不是昨晚防守得固若金湯嗎?
他們不是連蚊子公母都能分清嗎?
這麼個大活人到底是甚麼時候,睡到了自家娘娘床上去的?!
“怎麼?”
“幾月不見,朕的臉生疏到讓你們認不出了?”
君夜離視線越過君沐宸,輕飄飄地落在不遠處的幾個呆若木雞的人身上。
鷹六和鷹七這才反應過來。
膝蓋一軟,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撲通”跪了下去。
背的冷汗瞬間就把衣裳溼透了。
“屬下……叩見陛下!”
君夜離沒有立刻叫起。
“噓。”
他轉身看向屋內。
床幔深處,那個縮在錦被裡的人似乎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嚶嚀。
君夜離眼底的寒意瞬間化作一汪春水。
他小心翼翼地反手將門帶上,動作輕柔。
直到門徹底關嚴,他才轉過身。
臉上的溫柔頃刻間消失殆盡。
“別吵她。”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鬆散的衣襟。
掩去了那些引人遐想的痕跡,聲音壓得極低。
“她昨晚累著了,讓她多睡會兒。”
君沐宸皺了皺眉頭。
累著了?
昨晚不是隻有父皇來了嗎?
難道他們為了誰睡床誰睡地板打了一架?
看父皇脖子上的傷,母后肯定是贏了!
就在這時,院牆上方兩道黑影無聲掠下。
正是福安和鷹一。
兩人落地無聲。
先是對著君夜離行禮。
然後用一種既無奈又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鷹六鷹七。
君夜離負手而立,站在迴廊之下。
清晨的風吹動他的衣襬,卻吹不散他周身的肅殺之氣。
“鷹六,鷹七。”
他並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如水。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護主周全?”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鷹六和鷹七將頭重重磕在了青石板上。
“屬下萬死!”
他們現在明白了。
陛下昨夜肯定是利用了對他們佈防習慣的瞭解。
才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潛入了主屋。
雖然沒出事是萬幸,但這也證明了他們的防守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簡直漏洞百出。
“福安。”
君夜離沒理會他們的請罪。
“讓人守在這裡,不許任何人靠近主屋三丈之內。”
“早膳熱著,等皇后甚麼時候自然醒了再吃。”
“是,老奴明白。”
君夜離說完,邁步向東廂的書房走去。
經過君沐宸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還有你。”
他垂眸,看著兒子那張小臉。
嘴角勾起一抹讓人看不透的冷笑。
“宸兒,帶著這幾個廢物,跟朕去書房。”
“有些賬,咱們該好好算算了。”
“其餘的人,先去用膳。”
……
書房內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君夜離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塊白玉鎮紙,沒有說話。
鷹六、鷹七一進門便跪在地上,身體緊繃成了一張弓。
他們的旁邊還跪著一個小五。
君沐宸也在一旁跪了下來。
“父皇……”
他剛想開口,卻被君夜離一個冰冷的眼神把話堵了回去。
“宸兒,朕有沒有教過你,何為儲君?”
他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兒子面前。
黑色的皂靴停在君沐宸眼前,帶來如山嶽般的壓迫感。
“留書一封,私自出走。”
“帶著兩個鷹衛和一個小太監,就敢奔赴千里,直奔他國。”
“怎麼?你以為這是過家家?”
“以為這天下的人都跟你母后一樣會慣著你?”
君沐宸小身板顫了顫,卻還是硬著脖子回答。
“兒臣只是想來大夏給母后報仇!”
“是兒臣偷拿了母后的令牌,哄騙了六叔七叔。他們這才跟著我一起來了大夏,”
“小五也是,也是兒臣逼他的。”
他一字一句,把所有都全盤托出。
“父皇教過兒臣,一人做事一人當。”
“錯都在兒臣,不關他們的事!”
“呵。”
君夜離輕笑一聲,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蹲下身,與君沐宸的視線平齊。
“一人做事一人當?”
“好一個英雄氣概。”
君夜離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但是,這正是你最愚蠢的地方!”
“宸兒,你記住。”
“身為上位者,從來就不存在一人做事一人當。”
“你的每一個任性的決定,哪怕起因只是為了替你母后報仇,替你母后討公道。”
“但最後為此買單,為此流血甚至送命的,永遠不是你自己。”
“而是這些對你忠心耿耿、不得不服從你命令的下屬!”
他指著旁邊跪著的鷹六,鷹七和小五聲音森寒。
“他們難道就沒有錯嗎?”
“他們最大的錯,就是錯在愚忠!錯在未能死諫!”
“錯在他們明明知道這是讓你送死的行為,卻因為你是主子就不敢把你綁回去!”
“若是你在來的路上出現了意外,你知道北臨要死多少人?”
“你知道為了給你陪葬,他們九族都要人頭落地嗎?”
君沐宸呆呆地看著父親,臉色慘白。
他從未想過這些。
他以為…只要身邊有六七叔叔,而且自己還有能力自保。
只要自己沒事,一切就都會好的。
君夜離冷冷地看著發呆的兒子,說出的話毫不留情。
“小小年紀就敢離家,你以為仗著自己會一點小手段就萬無一失了嗎?”
“外面的惡人不會因為你是小孩子就放過你,”
君夜離望向跪在一旁的鷹六鷹七,話卻是對著君沐宸說的。
“倘若有人察覺了你北臨太子的身份,北臨與大夏相隔千里。”
“你覺得,當我與你母后知曉的時候,還來得及救你嗎?”
“這些一樁樁一件件,有哪一個後果是你能承擔的起的?”
君沐宸抬起頭,正好對上君夜離的視線。
“所以,因為你的任性,今日他們都要為此受到懲罰。”
“而你,亦然。”
君夜離站起身,背過身去,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鷹一,按鷹衛的規矩處置,就當著太子的面行刑。”
“福安,還有你那個乾兒子。”
“既然你也教不好,那就自己動手,讓他長長記性。”
三人剛想開口為君沐宸求情,卻被鷹一冷厲的眼神制止了。
這個時候開口,只會火上澆油。
君沐宸一聽他們要因自己受罰就急了。
而這也是他第一次見自己父皇發脾氣。
“父皇!別罰他們!罰兒臣吧!都是兒臣的錯!”
君夜離後退半步,避開了兒子的手,眼神冷酷得可怕。
“你是儲君,是主子,誰敢打你。”
“但是因你犯的錯,只能由他們來償。”
“給我把眼睛睜大了看著!”
君夜離厲聲喝道,震住了君沐宸想要閉眼的動作。
“這就是權力的代價。”
“你想救他們?可現在的你,能做甚麼?”
“啪!”
鷹一手裡的刑杖狠狠落下,砸在鷹六的後背上。
鷹六止不住地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鷹七。
那邊,福安也不敢留手。
鞭子帶著風聲抽在小五瘦弱的身板上。
痛得小五瞬間臉色慘白,大汗淋漓。
君沐宸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奪眶而出。
每一聲板子落下,都像是打在他心上。
他看著平日裡對他最好的叔叔們因為他被打得皮開肉綻,卻一聲不敢吭。
看著最好的玩伴滿背鮮血,臉色發白,自己卻無能為力。
巨大的愧疚感和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終於明白了父皇說的話。
原來的那個一人做事一人當,在權力面前是多麼可笑。
只要他不夠強,只要他任性,受傷的永遠是維護他的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行刑終於結束。
書房裡充斥著血腥氣和壓抑的喘息聲。
君夜離擺擺手。
鷹一和福安人立刻將三人抬了下去。
屋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君沐宸依舊跪在那裡,身形挺拔。
小拳頭緊緊攥著,他沒有再哭一聲。
君夜離看著這一幕,眼中劃過一絲心疼,但轉瞬即逝。
他走過去,伸手替兒子擦去了眼角的淚痕。
動作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
“記住了嗎?”
君沐宸抬起頭,紅著眼睛,卻重重地點了點頭。
“兒臣……記住了。”
“既然記住了,那就把這個感覺深深印在腦子裡。”
君夜離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投向窗外的朝陽。
“想要隨心所欲,想要護住身邊的人…”
“你就得擁有凌駕於所有人之上的力量和理智。”
“否則,眼淚會是你最廉價的東西。”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你母后快醒了。”
“把臉洗乾淨,別讓她看見你這副窩囊樣。”
房門開啟,光線湧入。
絲絲陽光照在了君沐宸小小的背影上,說不清是暖還是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