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敬德被罷官聖旨,如同在大夏都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其激起的漣漪,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當相爺剃度的笑話還在街頭巷尾流傳時。
另一場風暴,也在暗中悄然醞釀。
聽雪樓內。
君沐宸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正聚精會神地與小五下著一盤棋。
他的手指纖細,執起一枚黑子,動作沉穩,與他稚嫩的臉龐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殿下,東宮那邊已經亂了套。”
鷹七從門外走入,躬身稟報。
“李泓幾乎將手下所有的禁軍都撒了出去,滿城搜捕所謂的北臨刺客。”
“城中幾家最大的藥鋪和所有與北臨有過來往的商鋪,都被他的人翻了個底朝天。現在都城中人心惶惶,怨聲載道。”
君沐宸頭也不抬,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截斷了小五的一條大龍。
“瘋狗找食,自然是不管不顧的。”
他淡淡地開口,“雲晚晴呢?有甚麼動靜?”
“如您所料。”
鷹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屑。
“雲晚晴從丞相府哭著回到東宮後,便日夜在太子耳邊煽風點火。”
“將她兒子中毒之事,全部歸咎於皇后娘娘的嫉妒與報復。”
“如今李泓,怕是已經認定了此事是皇后娘娘所為。”
君沐宸拿起另一枚棋子,在指尖緩緩摩挲,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很好。狗要瘋,總得有人在後面拿著鞭子抽。”
“是時候…給這條瘋狗,扔一塊帶毒的骨頭了。”
他看向鷹七。
“去,安排一下。”
“就說有人高價懸賞一種叫浮萍蘚的解藥,引一個酷愛收集奇花異草的官員,偷偷去黑市打探訊息。”
鷹七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甚麼。
“殿下是想……嫁禍?”
“不叫嫁禍。”
君沐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叫引君入甕。本殿下,要請他自己,走進我為他準備的籠子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動靜要做得隱蔽,但又要恰到好處地能讓太子的眼線察覺到。”
“至於那個官員的人選……就選禮部那個喜歡附庸風雅的張侍郎吧。”
“他素來與雲敬德不睦,平日裡最愛對李泓的品行指指點點。想必李泓,會很樂意抓到他這個現行。”
“是!屬下明白!”鷹七領命,悄然退下。
……
東宮之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李泓雙眼佈滿血絲,面目猙獰地坐在書房裡。
地上全是破碎的瓷器。
跪了一地的太醫和下人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寢殿內,李瑞,正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
身上那觸目驚心的紅疹,沒有絲毫消退的跡象,反而愈發嚴重。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李泓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几,怒吼道。
“養你們這麼多年,連個小小的毒都解不了!孤要你們何用?!”
雲晚晴在一旁不停地垂淚。
“殿下,您息怒…這毒來自北臨,太醫們解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之計,只有儘快抓到雲照歌那個賤人派來的刺客,才能拿到解藥,救瑞兒啊!”
她口口聲聲都是雲照歌,將自己的猜測,說得如同既定事實一般。
就在這時,一名禁軍統領,神色慌張地從門外衝了進來。
“啟稟殿下!有……有線索了!”
李泓猛地轉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甚麼!線索在哪?!”
“我們…我們的人,在黑市的外圍眼線回報。”
“說昨夜有人在黑市上打探一種名為浮萍蘚的解藥。”
“經過我們暗中跟查,發現此人…是禮部侍郎,張顯大人府上的管家!”
“張顯?!”
李泓的眼中瞬間迸射出兇狠的光芒。
張顯,一個酸腐文人。
平日裡最喜歡在朝堂上揪著他的言行舉止大做文章。
不止一次地向父皇上書,說他德行有虧,不堪為儲。
他早就想找機會收拾這個老東西了!
“是他!一定是他!”
雲晚晴也尖叫起來。
“張顯一向與我父親不合,多次在朝上攻訐父親!”
“他定是受了雲照歌那個賤人的指使,對我兒下的毒手!蛇鼠一窩,狼狽為奸!”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李泓心中最後一點理智。
仇人、政敵、兇手…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好!好一個張顯!”
李泓怒極反笑,面容扭曲。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來人!集結東宮所有衛隊!跟孤去抄了張顯的府邸!”
“孤要親自將這個謀害皇孫的逆賊,抓到父皇面前!”
他沒有聽謀士的勸阻。
甚至都沒有想過要去向皇帝請旨。
便帶著數百名禁軍,殺氣騰騰地直撲禮部侍郎府。
張府之外,早已被君沐宸的人暗中佈下了眼睛。
當李泓帶著人馬,一腳踹開張府大門的時候。
這個訊息就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王公貴族耳中。
當然,也包括皇宮。
張顯只是一個文官,府中家丁護院不過幾十數人,如何抵擋得了如狼似虎的禁軍。
李泓衝進張府,不顧張顯和他家人的驚恐與辯解,直接下令搜查。
很快,一名禁軍不負眾望。
在張顯的書房暗格裡,搜出了一個小小的瓷瓶。
李泓一把奪過瓷瓶,上面寫著浮萍蘚幾字。
他立刻將瓷瓶狠狠地砸在張顯的臉上。
“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可說!”
李泓獰笑著,一把抽出身邊侍衛的佩刀,架在了張顯的脖子上。
“說!解藥在哪?!是不是雲照歌指使你乾的?!”
張顯被砸得頭破血流,老淚縱橫,他看著眼前狀若瘋魔的太子,又驚又怒。
“殿下!你不要血口噴人!”
“老臣乃朝廷命官,你焉敢私闖府邸,無憑無據地汙衊於我?!”
“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告你!”
“告我?”
“等你有命見到父皇再說吧!”
“給孤拿下!打入天牢!嚴刑拷打,務必問出解藥的下落!”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這副囂張跋扈的醜態。
正被安陽王李哲看得一清二楚。
“蠢貨,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李哲搖著扇子,臉上滿是譏諷的笑容。
“皇兄把江山交到這種人手上,真是瞎了眼了。”
“走,我們也該去皇兄面前,替張大人申申冤了。”
……
御書房內,李淵聽著安陽王和一眾聞訊趕來的老臣聲淚俱下地控訴,臉色鐵青。
他剛剛才因為雲敬德之事焦頭爛額。
沒想到自己的兒子,轉眼就給他捅出了一個更大的簍子!
未經請示,擅自帶兵,圍攻朝廷二品大員的府邸!
“陛下!陛下!大喜啊!大喜!”
就在李淵的怒火即將爆發之時。
一名太醫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狂喜之色。
“何事?”李淵壓著怒氣問。
“皇孫!小皇孫殿下有救了!”太醫激動地語無倫次。
“方才,有一個小太監,在太醫院門口撿到了一個包裹。”
“裡面…裡面是一株藥草和一張藥方!”
“上面寫著,此草名為龍膽還魂草,配合藥方煎服,可解浮萍蘚之毒!”
“臣等不敢怠慢,試著給小皇孫喂下,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小皇孫身上的紅疹就退了大半,人也清醒過來了!”
甚麼?!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安陽王李哲最先反應過來,他故作震驚地大喊。
“這…這怎麼可能?!”
“太子殿下不是剛剛才抓到真兇嗎?怎麼解藥反倒從外面來了?!”
他這話,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李淵臉上。
李淵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盯著門口,一字一句地開口。
“傳太子,讓他滾進來見朕!”
不過片刻,李泓便押著被打得半死的張顯來到了御書房。
“父皇!”
他一進門便跪下請功。
“兒臣幸不辱命,已經將謀害瑞兒的逆賊張顯抓獲!”
回應他的,卻是李淵手中的一方端硯。
被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腳下,摔得粉碎。
“逆子!!”
李淵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御書房的屋頂。
“你還有臉跟朕說幸不辱命?!”
“你可知就在剛剛,瑞兒的毒已經解了!”
“如今你抓著張侍郎,是你口中的人贓嗎?!”
李泓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兒臣明明在他府上搜出了毒藥…”
“毒藥?”
李淵怒極反笑,他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張顯。
“來人,將他所謂的毒藥,拿去給太醫院院判檢驗!”
“朕倒要看看,那是甚麼了不得的劇毒!”
很快,檢驗結果便出來了。太醫院院判戰戰兢兢地回報。
“啟稟陛下…此……此物並非毒藥。”
“而是一種產自西域的香料,名為醉蝶香,除了氣味特殊些,對人體…並無害處…”
真相大白。
李泓,堂堂大夏太子。
聽信枕邊風,毫無憑據,憑著個人恩怨,就構陷忠良,屈打成招。
他就像一個被線牽著走的木偶,一個被全天下人看在眼裡的跳樑小醜。
“父皇…兒臣…兒臣…”李泓面如死灰,
上面不是寫的浮萍蘚嘛…
李泓臉色一白,
他上當了…
李淵看著他,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與冰冷。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李泓面前,聲音疲憊而決絕。
“從今日起,禁足東宮,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半步。”
“朝中事務,你也無需再過問了。”
“父皇!!”李泓發出絕望的哀嚎。
不必再過問朝中事務,這與廢儲,還有甚麼區別?
雲敬德被罷官,太子被禁足失勢。
短短數日之間,曾經權勢滔天的太子。
在所有人面前被下令禁足東宮。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將最後一枚白子,輕輕放在了棋盤的天元之位。
“小五,我贏了。”
君沐宸輕聲說道,整盤棋局,黑子被圍殺得片甲不留。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已經大亮的天色。
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接下來的日子,該清靜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