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敬德氣暈了過去。
“哎呀!雲相這是怎麼了?”
“快!快傳太醫!丞相大人這是……這是太過激動了?”
賓客中響起一片故作焦急的呼喊聲。
但幾乎每個人的眼底,都閃爍著幸災樂禍的。
那個最先笑出聲的小侯爺,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他搖著摺扇,嘖嘖有聲。
“真是小刀剌屁股,給小爺開眼了。”
“小爺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到剃度出家還兼修跌打損傷的丞相。”
“雲相真是文武雙全,我輩楷模啊!”
他早忍不了雲敬德那虛偽的假面了。
不就是女兒成了太子側妃嗎?有甚麼了不起的。
天天那種高高在上的模樣,給誰看呢?
就雲晚晴那種貨色,白給他都不要。
他這話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陣悶笑。
“廢物!你們還愣著幹甚麼!快把父親抬回去!”
雲晚晴咬牙切齒地命令下人。
她的驚慌失措,在眾人眼中,不過是為這場好戲增添了又一分可笑的點綴而已。
很快,府裡的管家連滾帶爬地請來了太醫。
老太醫在眾目睽睽之下,為雲敬德把脈,
最後捻著鬍鬚,得出結論。
“雲相只是急怒攻心,氣血倒行,並無性命之憂。”
“只是…相爺此番傷了元氣,又斷了腿骨,需得靜養百日,切不可再動怒,否則,恐有中風之險啊。”
這番話,如同在燒紅的烙鐵上又澆了一盆滾油。
不可再動怒?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
雲敬德的後半生,恐怕都要在憤怒中度過了。
“唉,既然相爺無大礙,我等便不久留了。”
吏部尚書第一個站出來,假惺惺地拱了拱手,
“還請側妃娘娘代為轉告相爺,務必保重身體,朝堂之事,有我等為陛下分憂,他儘管放心。”
這話聽著是安慰,實則是在赤裸裸地宣告他雲敬德,可以退場了。
“是啊是啊,我府裡還有些急事,先行告退。”
“告辭,告辭。”
賓客們如同潮水般退去。
當最後一個客人的背影消失在丞相府的大門外時,
雲晚晴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她知道,雲家這下恐怕完了。
丞相府的百年清譽,他父親窮盡一生經營的威嚴,就在今天,被碾得粉碎。
……
不出一個時辰。
“丞相剃度,怒斷其腿”的訊息,像插上了翅膀,傳遍了整個大夏都城。
茶樓裡,說書先生唾沫橫飛。
將丞相府賞花宴演繹成了一出神鬼志怪的驚悚大戲。
說書人抬手取過桌上那塊紅木醒木。
“啪”地一聲拍在案頭,喧鬧的茶樓瞬間鴉雀無聲。
“話說那雲相爺啊,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先是府裡鬧起了五毒蟲災,嚇得雞飛狗跳。”
“再是那雲相爺本人,夜裡夢見仙人剃度。”
“醒來一看,哎喲喂!滿頭黑髮不見了,腦門兒上還多了個千年王八的印記!”
堂下一片鬨堂大笑。
“那斷腿又是怎麼回事?”有人高聲問道。
“問得好!”
說書先生再一拍驚堂木。
“這叫天罰!”
“據說啊,那相爺看著鏡中的自己,怒火攻心,”
“當場發下宏願要普度眾生,只可惜道心不穩,一步踏錯,咔嚓一聲,立地成佛了!”
笑聲更響了,整個茶樓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而在朝堂之上,這場風波掀起暗流更加洶湧。
御書房內,安陽王李哲正眉飛色舞地向皇帝李淵彙報著自己的見聞。
“皇兄,您是沒瞧見那場面啊!”
“嘖嘖,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那雲敬德,往日裡在朝堂上多麼威風八面,昨日卻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雞,躺在擔架上,那光頭…哈哈哈哈!”
李淵坐在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那抹淡淡的笑意卻無法掩飾。
雲敬德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但也正因為如此,這些年雲敬德尾大不掉。
在朝中結黨營私,女兒還成了太子側妃。
隱隱有了威脅皇權的勢頭。
李淵早就想敲打他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的由頭。
如今,竟有人替他辦了。
而且辦得如此漂亮,讓雲敬德以一種最不體面的方式,自己退出了權力中心。
“胡鬧!”
李淵佯怒地一拍桌子。
“堂堂一國丞相,竟遭此橫禍,成何體統。”
“傳朕旨意,雲相年事已高,又不幸意外傷腿,著其在家安心休養,不必再為國事操勞了。”
“朝中事務,暫由吏部尚書與太子共同協理。”
這道旨意,砸碎了雲敬德最後的希望。
在家休養,不必操勞?
這不就是變相的罷他官嗎!
……
當雲敬德從昏迷中悠悠轉醒時,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
房間裡瀰漫著濃烈的湯藥味。
腿上的劇痛和腦袋上空空蕩蕩的感覺,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那場噩夢般的遭遇。
“水……水……”他沙啞地開口。
柳眉和雲晚晴連忙湊了過來,哭紅了雙眼。
“老爺,您終於醒了!”
“父親!”
雲敬德喝了幾口水,混沌的腦子漸漸清醒。
他猛地想起了暈倒前的那一幕。
那些同僚們毫不掩飾的嘲笑,那些鄙夷、幸災樂禍的眼神刺激著他的神經。
“啊——!”
他發出一聲怒吼。
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斷腿的劇痛瞬間擊垮,重重地摔回床上。
“我的臉面!我的官聲!全毀了!全毀了!!”
他瘋狂地捶打著床板,雙目赤紅。
“老爺,老爺,您冷靜點!太醫說您不能再動怒了!”
柳眉哭著按住他。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
雲敬德一把推開她。
他看著眼前的妻女,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那些人……那些人都怎麼說我?!”
柳眉和雲晚晴對視一眼,不敢說話。
她們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雲敬德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正在這時,管家失魂落魄地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老爺……”
管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宮裡…宮裡來人了…送來了陛下的聖旨。”
“陛下…陛下讓您在家安心休養,以後…以後都不用上朝了……”
“轟——!”
雲敬德眼前陣陣發黑。
甚麼叫不用上朝了?
罷官……他被罷官了!
他窮盡一生,踩著無數人的屍骨,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享受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他習慣了所有人的敬畏和仰望。
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沒了。
他成了一個被圈禁在家裡的廢人,一個全天下的笑柄。
這種從雲端墜入泥沼的落差,讓他無法呼吸。
他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毀天滅地般的仇恨。
他終於想明白了!
府裡的毒蟲,自己斷掉的腿,還有那場該死的賞花宴……
這一切,都是一個連環計。
一個想要將他徹底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毒計。
能想出如此狠毒、如此周密計劃的,除了那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孽種,還會有誰?!
除了她,雲敬德想不到其他人了。
難怪自己外孫會突然中了北臨的毒。
“那個孽女!”
是她!一定是她!
她不僅害了自己的外孫,她還要親手毀了自己!
她要看著雲家家破人亡!
“父親說得對!一定那個賤人!”
雲晚晴也反應了過來。
“是她設計了這一切!父親,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們要報仇!我們要讓她血債血償!”
雲敬德冷笑一聲,眼中滿是算計與惡毒。
“北臨皇后又如何,只要我一天是她老子,她就得聽我的話!”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
與丞相府的愁雲慘霧,鬼哭狼嚎不同。
聽雪樓內,一片歲月靜好。
君沐宸正臨窗而坐。面前鋪著上好的宣紙。
他手執狼毫,一筆一劃,認真地臨摹著一幅字帖。
鷹六和鷹七恭敬地站在他身後,詳細地彙報著丞相府發生的一切,以及整個大夏都城的反應。
他們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歎服。
太狠了。
他們的小殿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殺人誅心。
他沒有動用一兵一卒,甚至沒有親手傷雲敬德一根毫毛,那顆小石子就不算了。
就讓一個權傾朝野的丞相,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他只是輕輕地推了一把,便讓雲敬德自己,滾下了萬丈深淵。
這手段,與皇后娘娘的風格,簡直如出一轍。
“……最後,雲敬德氣得口吐白沫,徹底暈了過去。”
“據我們的人回報,他醒來後,得知大夏皇帝罷官,整個人都瘋了,嘴裡一直喊著皇后娘娘的名諱,說要報仇。”
鷹六仔細彙報著。
君沐宸落下最後一筆,將毛筆輕輕擱在筆架上。
他吹了吹紙上的墨跡,淡淡地開口。
“只是瘋了?”
“看來還不夠。”
鷹六和鷹七心中一凜。
君沐宸抬起頭,看向窗外,那是大夏東宮的方向。
“老狗已經廢了,現在,該輪到那條只會狂吠的瘋狗了。”
他所說的瘋狗,自然就是因為兒子中毒,而到處亂咬人的太子李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