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國都城的午後。
陽光和煦，市井喧囂。
繼昨日買下城東那座被稱為凶宅的五進大院後。
君沐宸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錯。
他帶著三個貼身隨從，正在都城最繁華的街市上閒逛。
今日他穿著一身質地上乘的月白色錦袍。
袍角用銀線繡著精緻的捲雲紋，行動間如流光浮動。
他邁著小短腿走在最前面，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鷹六和鷹七一左一右，不遠不近地跟在幾步之外。
他們依舊穿著低調的黑色勁裝，但手中已經提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盒。
有給遠在北臨的君夜離準備的上品茶葉。
有給雲照歌親自挑選的南國特產胭脂。
甚至還有給福安，春禾以及他們幾人備下的新奇糕點和其他小玩意兒。
鷹六鷹七看著前面的小身影忍不住感慨。
他們這位小殿下，有時候看似調皮，有時候又看似清冷。
實則心思細膩，重情重義。
遠比同齡孩童要成熟通透的多。
緊跟在君沐宸身側的是小五。
“殿下，前方便是大夏都城這邊最有名的文墨軒了。”
小五在一旁輕聲道。
君沐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家裝潢古樸雅緻的店鋪。
隨後點了點頭，抬步走了進去。
踏進門檻，一股沉靜的墨香撲面而來。
店掌櫃是個有眼力見的。
見君沐宸衣著非凡，氣度沉靜。
便知其出身不俗，連忙親自迎了上來，滿臉堆笑。
“這位小公子想看點甚麼？”
“小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湖筆和徽墨。”
君沐宸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沒有理會掌櫃的殷勤。
徑直走到了店內一處用紫檀木架單獨陳列的區域。
抬眼望去，他的目光瞬間被正中央的一方硯臺牢牢吸引。
那是一方極品的端溪老坑紫石大硯，石質溫潤如玉。
最難得的是，其上巧借天然形成的數點石眼，精雕出了一幅九龍戲珠圖。
九條神龍或盤或臥，鱗甲畢現，充滿了隱而不發的帝王之氣。
君沐宸眼睛一亮，對這方硯臺很滿意。
這方硯，與父皇那內斂霸道的氣度，正相配。
他伸出小手，指著那方硯臺，對掌櫃的說道：
“掌櫃，這方硯我要了，麻煩幫我包起來。”
“小公子真是好眼力，”
見君沐宸一眼就看中了他的鎮店之寶，掌櫃的愈發不敢怠慢。
“這可是本店的鎮店之寶，價格……需紋銀五百兩。”
店掌櫃笑著伸出五個手指頭。
這方硯臺值得這個價，君沐宸點了點頭。
身後的小五立刻上前，從懷中摸出一張五百兩銀票。
“勞煩掌櫃，這硯臺我家公子要了。”
這一出手，便是五百兩，而且連價都不還。
掌櫃的眼睛都直了，正要滿臉堆笑地接過。
一個囂張跋扈的聲音突然從門口插了進來。
“慢著！這方硯臺，本殿下要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錦衣小胖子，在一群氣焰囂張的家丁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君沐宸一眼，徑直走到櫃檯前，頤指氣使地對掌櫃的說道：
“把這硯臺給本殿下包起來，錢，直接記在東宮賬上！”
此言一出，店內所有客人都下意識地退開了幾步。
東宮？
這小胖子，竟是當今太子殿下府上的人？
掌櫃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哭還難看。
他看看君沐宸這邊已經遞出來的銀票。
又看看那邊一臉“我是老大”的小胖子，一時間冷汗直流。
君沐宸並未動怒，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是平靜地看著掌櫃，語氣依舊溫和得體。
“掌櫃，開門做生意，講的是規矩。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
“這方硯臺，我已經決定要買，錢也在此處，您說呢？”
他的聲音不大，略顯稚嫩，卻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瞬間將道理和規矩全都佔了，還將皮球踢回給了掌櫃。
店掌櫃顫著手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
眼神在君沐宸和小胖子身上來回移動。
這小公子衣著不凡，家境肯定不差，他得罪不起。
而那小胖子他也得罪不起啊！
因為那小胖子正是太子側妃雲晚晴所生的獨子。
李瑞。
他平日裡仗著母親在東宮得寵，作威作福慣了。
何曾被人這樣不軟不硬地頂撞過？
李瑞轉頭才發現側邊站著君沐宸。
“規矩？”
李瑞嗤笑一聲，指著君沐宸的鼻子。
“在這都城，本殿下的話就是規矩！”
“我說我要了，就是我的！”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跟我搶？”
君沐宸的目光緩緩從他那根無禮的手指上移開，眼神平淡無波。
“是嗎？”
他輕聲反問，然後轉向一臉為難的掌櫃。
“掌櫃，是這樣嗎？”
“文墨軒開了很久了，靠的是誠信吧。”
“若今日壞了規矩，恐怕傳出去，對貴店的聲譽……不太好？”
“您說是不是？”
君沐宸這話說得誅心。
掌櫃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兩邊都得罪不起，只能硬著頭皮對李瑞解釋。
“小…小殿下，您看，這位小公子確實是先來的……”
“要不，您看看別的？小店還有一方松鶴延年的歙硯，也是極好的……”
“本殿下就要這個！”
李瑞一把推開掌櫃，惡狠狠地瞪著君沐宸，眼中滿是鄙夷。
“不就是錢嗎？本小爺有的是！”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六張一百兩的銀票，輕蔑地扔在櫃檯上。
“本小爺出六百兩！比他多！這硯臺歸我了！”
他得意洋洋地看著君沐宸。
君沐宸看著那幾張銀票，“噗嗤”地笑了一聲。
他沒說話，只是轉頭對著小五，伸出了兩根白嫩的手指。
小五瞬間會意，再次上前，姿態沉穩地從懷中又拿出三張五百兩的銀票。
與之前那張並排，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櫃檯上。
一共四張，兩千兩紋銀。
店內響起一片清晰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是哪家的豪門公子，為了鬥一口氣，竟將五百兩的東西抬到了近四倍的天價？！
李瑞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本想用錢砸人，沒想到對方的錢比自己的還多！
他雖然是太子之子，但平日的月例和賞賜也就那麼多。
兩千兩，他不是拿不出，但需要回去支取，絕不可能像對方這樣隨手就扔出幾張大額銀票。
“你……你們！”
他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我告訴你們，我母妃可是當今太子殿下最寵愛的雲側妃，雲晚晴！”
“你們敢得罪我，就是得罪東宮！”
雲晚晴。
當這三個字落入耳中時。
君沐宸那雙原本還帶著一絲玩味的眼眸，瞬間掠過一抹冰冷的寒意。
找到了。
“原來是太子府的小殿下，失敬失敬。”
君沐宸拱了拱手，姿態禮貌周全，說出的話卻天真中帶著誅心。
“既然瑞小爺是雲側妃的愛子，那這個面子，我不能不給。”
這話一出，鷹六和鷹七都愣住了。
甚麼？？給那個甚麼勞什子云側妃面子？？
他們的小殿下，甚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李瑞也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以為對方怕了。
“算你識相！”
“不過……”
君沐宸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可你也看到了，我已經出價兩千兩。你若是要，總不能讓我吃虧不是？”
“傳出去，倒像是我拿錢買你的面子了，這可是對東宮的大不敬。”
他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反倒像是處處在為東宮的臉面著想。
李瑞被他繞了進去，不耐煩地問：“那你想怎麼樣？”
“不如這樣，咱們也別爭了。”
“這方硯臺，我願意原價轉讓給你。就算是我…交個朋友。”
李瑞將信將疑：“三百兩？”
“不，”
君沐宸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一萬兩。”
“一萬兩？！”
李瑞尖叫起來，指著君沐宸大罵。
“你瘋了！你怎麼不去搶？！”
“我沒瘋啊。”
君沐宸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語氣認真地解釋道。
“小殿下，您聽我說。這方硯臺，本身價值三百兩，這沒錯。”
“但是我為了得到它，已經準備付出兩千兩，這代表我的誠意。”
“可因為您的出現，讓我不得不放棄心愛之物，這讓我心裡很難過，這份精神損失，我覺得值三千兩，不過分吧？”
他掰著小手指，一本正經地算著賬。
“還有，為了不讓小殿下您失了東宮的顏面，還是我主動退讓的。”
“這份對東宮的敬意，怎麼也值個四千七百兩吧？”
“三百，加兩千，加三千，再加四千七百，正好是一萬兩。”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純良的笑容。
“所以說，我是一萬兩原價轉讓給您，一分錢都沒多賺。”
“您看，我多有誠意？”
“噗——”
人群中，不知是誰，再也忍不住，笑噴了出來。
這一聲笑，如同導火索，瞬間引爆了全場。
所有人看著那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小年畫娃娃。
再看看目瞪口呆、氣得渾身發抖的小胖子，都覺得這齣戲實在太精彩了。
這哪是賣硯臺，這分明是在指著鼻子罵他仗勢欺人，然後把他當猴耍呢
“你……你……”
李瑞的臉漲紅不已，他何時受過這種委屈？
他走哪兒不都是被人捧著的。
如今卻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敢戲耍本殿下！”
“來人！給我把他抓起來！往死裡打！”
他身後的家丁們正要上前。
君沐宸卻不慌不忙地擺了擺手，制止了蠢蠢欲動的鷹六和鷹七。
他看著李瑞，惋惜地搖了搖頭。
“看來小殿下是覺得貴了。”
他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也罷，誰讓我敬重東宮呢。價格可以再商量。”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聲。”
“我給你三聲的機會。”
“只要你能在我數到三之前，拿出一萬兩的銀票放在這個櫃檯上，這方硯臺，你拿走。”
“如果你拿不出來……”
君沐宸的笑容裡多了一絲冷意。
“那就證明，東宮的臉面，在你這裡，連一萬兩銀子都不值。”
殺人誅心！
在場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買東西了，這是在用錢，公開衡量東宮的尊嚴。
李瑞若拿不出錢，就等於他親手承認，自己把東宮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李瑞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一萬兩！
他就算現在派人回府去取，一來一回，黃花菜都涼了！
“一。”
君沐宸清脆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鐘聲一般敲響。
李瑞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管家。
那管家嚇得臉都白了，瘋狂搖頭，他們出門哪會帶這麼多現銀！
“二。”
君沐宸的聲音依舊平穩。
李瑞的腿開始發軟。
他能感受到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充滿了嘲諷和鄙夷。
就在君沐宸即將數出三的時候。
“等……等等！”
李瑞崩潰了，他第一次嚐到了甚麼叫害怕。
君沐宸停了下來，歪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我…我不要了！”
李瑞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哦？不要了？”
君沐宸故作驚訝。
“那剛剛是誰說，沒錢就別出來丟人現眼的？”
他撿起李瑞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
李瑞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哇”的一聲，竟被當場氣哭了。
君沐宸見狀，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櫃檯上拿起那幾張銀票，抽出最初那張五百兩的，遞給已經嚇傻了的掌櫃。
“結賬。”
然後，他將剩下的三張，慢悠悠地摺好，放回小五手中。
他抱起裝有硯臺的錦盒。
在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李瑞擦肩而過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彷彿在自言自語。
“真吵。”
“沒錢還學人出來逞威風，看來雲側妃的家教，也不過如此。”
“以後出門，還是別隨便說自己是東宮的人了。”
“丟臉，更丟人。”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拉著小五的手，在鷹六鷹七的護衛下，施施然地離開了文墨軒。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個被徹底碾碎了所有尊嚴的太子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