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個大夏都城浸染。
聽雪樓內,燈火取代了天光。
從文墨軒歸來的君沐宸一行人,白日裡那份悠遊的姿態早已不見蹤影。
主院的書房裡,暖黃的燭光跳躍著,映照著一室的靜謐。
君沐宸端坐在一張特意為他墊高了的太師椅上,小手摩挲著那方墨硯。
鷹六和鷹七站在一旁,神色依舊有些恍惚。
白日發生的一幕,又一次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他們見過陛下的帝王雷霆,也領教過娘娘的神鬼手段。
卻從未想過,一個五歲的孩童,能兵不血刃地將太子的兒子逼至崩潰。
那種對人心和局勢的掌控力,已非聰慧二字可以形容。
小五垂著眼,安靜地立在君沐宸身側,正一下一下地為他研墨。
“殿下,您…真的就這麼算了?”
終於,鷹七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壓低聲音問道。
在他看來,那個小胖子如此囂張,就該打斷他的腿才解氣。
他還想著今夜去套他麻袋來著。
君沐宸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如水。
“鷹七叔叔,母后曾經教過我。”
“真正的復仇,從來不是讓敵人筋斷骨折,那是莽夫所為。”
“最高明的手段,是奪走他最在意的東西,踐踏他最引以為傲的尊嚴,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面盡失,從此活在比死更難受的陰影裡。”
他放下硯臺,那雙酷似雲照歌的深邃眼眸緩緩抬起,望向鷹七。
“況且,誰說我放過他了?”
鷹六和鷹七同時一怔,面面相覷。
小五研墨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穩。
他像是想起了甚麼,輕聲問。
“殿下,是您與他擦肩而過的那時……”
“不錯。”
君沐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與他的稚嫩臉龐形成一種詭異的割裂感。
“我從不把麻煩留到第二天。”
“我路過他身邊時,衣袖裡的浮萍癬,已經落在了他那張哭花了的臉上。”
“這也是母后教的,對付敵人,該下手就下手。”
浮萍癬!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刺骨的寒意,讓鷹六和鷹七的後背同時竄起一股涼氣。
他們瞬間明白,小殿下這套行事作風,完完全全是皇后娘娘的翻版,
他們太清楚這是甚麼了。
這並非甚麼見血封喉的劇毒,卻是皇后娘娘親手調製的、專門用來折磨人的奇藥。
此毒無色無味,呈極細的粉末狀,沾膚即入。
初期毫無症狀,一個時辰後,便會從接觸點開始,生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奇癢。
那種癢,抓心撓肝,撓之不止,只會愈演愈烈。
如同千萬只螞蟻在皮下啃噬血肉。
更可怕的是,被抓撓過的地方會出現細密的紅點。
狀如浮萍,迅速蔓延,三日之內可遍佈全身。
除非有娘娘親手調製的解藥,否則任憑神仙在世,也束手無策。
下場只有兩個,要麼被活活癢死,要麼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算算時辰,他現在,應該已經開始享受我送他的第一份禮物了。”
君沐宸拿起毛筆,在宣紙上信手畫了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螃蟹。
與此同時,大夏國東宮。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一個美婦人雙目赤紅,一頭珠翠因憤怒而凌亂不堪。
她死死地盯著錦榻上那個正瘋狂撕扯自己衣物,將渾身抓得血跡斑斑的兒子。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美婦人眼前一陣恍惚。
那張痛苦扭曲的小臉,竟與她記憶深處某個絕望的夜晚重合。
那是在北臨的囚牢,她爭寵失敗,與蘇琳琅合謀陷害雲照歌,結果自食惡果。
暗無天日的牢房裡,她也曾像這樣,被無盡的絕望和不甘啃噬得體無完膚。
她本是大夏丞相府最尊貴的嫡女。
沒錯,她就是雲晚晴。
只因不願遠嫁北臨那個傳聞中暴虐的君王,才讓雲照歌那個賤人撿了便宜。
可後來聽到雲照歌越發受寵,她不甘心。
她想,憑她的美貌和才情,定能從雲照歌手中奪回君王的恩寵。
於是,她也去了北臨。
然而,現實給了她最響亮的耳光。
雲照歌三言兩語就將她所有的算計化為烏有。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北臨皇帝君夜離,自始至終沒有正眼看過她一次。
她就像一個跳樑小醜,在雲照歌壓倒性的光芒下,輸得一敗塗地。
在與蘇琳琅合謀構陷失敗後,她被徹底打入塵埃,關押了起來。
那段日子,是她永生難忘的噩夢。
直到郭婉瑩派人找到了她。
說留著她還有用,可以送她回大夏,以後說不定還能給雲照歌添添堵。
她也知道自己成了一顆棋子。
但能活下去,能離開那個讓她受盡屈辱的地方,她別無選擇。
被郭婉瑩的人秘密送回大夏後,她形容枯槁,身心俱疲。
閉門休養了好一陣,身體才慢慢恢復。
可那股滔天的恨意始終沒有減輕。
她不能輸,尤其不能輸給雲照歌!
她用盡手段,終於傍上了太子李泓這條線,併為他生下了第一個子嗣。
說不定,以後她可以母貧子貴,榮登皇后的寶座。
李瑞,是她翻盤的全部希望,也是她向雲照歌炫耀自己如今地位的唯一資本。
可現在,她唯一的希望,正在她面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這讓她如何能不瘋?!
“快傳太醫!”
“把所有太醫都給本宮叫來!治不好瑞兒,本宮要他們全部陪葬!”
雲晚晴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整個東宮的屋頂。
一群太醫連滾帶爬地趕來,圍著李瑞團團轉,卻個個面如土色,束手無策。
查脈象,平穩無虞。
看症狀,除了自己抓出的傷痕,竟看不到任何紅疹或中毒的跡象。
所有止癢的法子都用盡了,可李瑞的哀嚎聲卻一聲比一聲淒厲。
“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晚晴一把揪住為首老太醫的衣領。
“側…側妃娘娘息怒。”
老太醫嚇得魂飛魄散。
“小…小殿下脈象平穩,並無中毒之兆…”
“此等症狀,微臣行醫幾十年,聞所未聞啊!”
“廢物!”雲晚晴一把鬆開了他。
就在殿內亂作一團之際,一個帶著不悅的男聲從殿外傳來。
“吵甚麼?!”
眾人心中一凜,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赤色四爪蟒紋常服。
面容俊朗卻神情陰沉的青年,在一群內侍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大夏國當朝太子,李泓。
“殿下!”
雲晚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著撲了上去。
“殿下,您要為臣妾和瑞兒做主啊!瑞兒他…他快要不行了!”
李泓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床上那個幾乎已經不成人形、還在不斷抓撓自己的兒子身上,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帶著怒氣。
一名伺候李瑞的管事連忙跪下,將白日裡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中,李瑞自然成了無辜的一方。
而君沐宸則是個背景神秘、囂張跋扈的惡童。
李泓靜靜地聽著,臉色愈發陰沉。
“一個四五歲的孩童,隨手拿出兩千兩銀票,還能說出‘東宮的臉面,值不值一萬兩’這種話?”
他走到床邊,坐了下去。
仔細觀察著仍在痛苦掙扎的李瑞。
忽然,他伸手撥開李瑞臉上一道較深的血痕。
只見血痕之下,一片細密的紅點,正如同水面上的浮萍一般,悄然顯現。
“這是…”
在場的太醫們也湊了上來,看清那紅點的瞬間,皆是臉色大變。
“原來是毒!”老太醫失聲驚呼。
“老臣曾在醫術中見過!此毒不攻臟腑,只作用於皮下經絡,激發難以忍受的癢感!”
“難怪…難怪我等先前探查不到!”
“可有解藥?”李泓冷聲問道。
所有太醫瞬間跪倒一片,頭搖得像撥浪鼓。
“臣等無能!”
“混賬!”
李泓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案几。
他的憤怒,不僅是兒子被人下毒,更是這件事背後,對東宮的挑釁!
“查!”
李泓的聲音,如同數九寒冬裡的冰凌,不帶一絲溫度。
“給孤查!立刻封鎖都城所有城門!挨家挨戶地搜!”
“把那個小雜種,還有他身邊的人,都給孤找出來!”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畢露。
“找到之後,不必帶來見孤。”
他看向床上已經叫得聲音嘶啞、幾近昏厥的兒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拿到解藥後……給孤,碎屍萬段!”
“是!”
殿外,負責太子府防務的統領沉聲應諾,隨即轉身,帶著一股肅殺之氣,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夜,更深了。
聽雪樓,書房內依然亮著燈。
君沐宸畫完了最後一隻螃蟹腿,滿意地放下了筆。
小五已經為他鋪好了床,恭敬地立在一旁。
“殿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君沐宸從椅子上跳下來,仰著小臉問道:
“小五,你說,東宮現在是不是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想必是的。”小五平靜地回答。
“他們會滿城搜捕我們嗎?”
“以大夏太子的性子,定會如此。”
君沐宸笑了,笑容裡滿是狡黠。
“讓他們找去。”
“母后說過,真正的獵手,要學會隱藏在敵人眼皮底下。”
“他們只會想到搜查客棧,卻絕不會想到,我們就在丞相府隔壁,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裡。”
他伸了個懶腰,邁步走向床榻。
“這浮萍癬,沒有我的解藥,足夠他癢上七天七夜了。”
“就讓他們先忙活一陣子吧。”
他躺在床上,蓋好被子,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對著小五吩咐道:
“我們按兵不動,看戲就好。”
“是,殿下。”
小五躬身應下,輕輕吹熄了多餘的燭火,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壁燈。
君沐宸打了個哈欠:“那我睡了啊,小五。”
“殿下安歇。”
小五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將門合攏。
他沒有去休息,而是幾個閃身,如鬼魅般登上了宅院的最高處。
他靜靜地站在屋脊之上,冷冽的夜風吹動著他的衣角。
遠處,一隊隊手持火把的兵士正在長街上奔走,
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隱約傳來,打破了都城的寧靜。
一場註定徒勞無功的搜捕,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