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長樂宮。
雲照歌再醒來時,窗外的天光已不再是清晨的微曦,而是帶著暖意的金色。
她睡了很久,也很沉。
身體依舊有些痠軟,但那種疲憊感已經消散了大半。
寢殿內很安靜,只有淡淡的安神香縈繞鼻尖。
雲照歌側過頭,便看到了坐在床邊不遠的君夜離。
他似乎已經這樣看了很久。
“醒了?”他開口。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睡了多久?”
“兩天一夜。”
君夜離答道。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手。
確認體溫正常後,才彷彿鬆了一口氣。
雲照歌有些訝異,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昏睡了這麼久。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一緊。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擔憂,君夜離連忙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撫。
“別怕,朕已經讓太醫來看過了。”
“他說你只是太過勞累,我們的孩子很安穩。”
雲照歌抬眸看著他。
沒有了情絲蠱的影響,現在這個男人,像是被甚麼東西洗滌過一般。
那盤踞在他眉宇間多年的陰鬱之氣消散了,讓他俊美冷冽的輪廓都柔和了三分。
雲照歌感覺到腹中生命的有力搏動,那是在回應她的撫摸。
她的心,才徹底安定下來。
君夜離隨即想到甚麼,對外揚聲道:
“福安,傳劉遠志,張宇,來為皇后請脈。”
福安聞聲退下,
很快,福安便領著兩位提著藥箱的太醫匆匆趕來。
劉遠志和張宇一進寢殿,連忙跪地行禮。
“免了,直接過來請脈。”
“是。”
劉遠志不敢怠慢。
上前幾步,在宮女備好的錦凳上坐下。
小心翼翼地從雲照歌伸出的皓腕上,搭上一方絲帕,然後三指落下。
張宇則垂手站在一旁,眼角的餘光不自覺地瞥向雲照歌。
他對這位娘娘的醫術,是打心眼裡佩服乃至敬畏的。
能解情絲蠱,能施展傳說中的鬼門十三針,這早已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此刻在她面前請脈,他心中竟有些班門弄斧的惶恐。
寢殿內落針可聞。
君夜離的目光緊緊鎖住院正的臉,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神情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劉遠志的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收回手,又仔細詢問了雲照歌幾句,才與張宇交換了一個眼神,讓他上前複診。
張宇的診斷更為細緻,他診脈的時間更長。
不僅關注了脈象的平穩,更仔細地感知了氣血的流轉。
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後,兩位太醫終於一同起身,跪地回話。
“回稟陛下,”劉遠志的聲音沉穩了許多。
“皇后娘娘身體已無大礙,只是此前耗損心血過度,仍需靜養。”
“脈象雖還有些虛浮,但已趨於平和,腹中龍胎亦是穩固康健,十分有力。”
“臣稍後會開一方溫補氣血,安神養胎的方子,娘娘只需按時服用,好生休養,注意飲食,再過一兩個月,便可順利誕下皇子。”
君夜離聽到無大礙,周身那股寒氣才悄然散去。
他點了點頭。
“方子寫好拿來朕看。”
劉遠志不敢遲疑,立刻提筆寫下藥方,由福安呈了上去。
君夜離拿過藥方,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看得極其仔細。
確認都是現成的藥材,他才將方子遞還給福安。
“照方抓藥,日夜守著,親自煎好送來,不得有半點差池。”
“老奴遵旨!”福安鄭重接過。
“你們退下吧。”君夜離揮了揮手。
兩位太醫如蒙大赦,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
君夜離握住雲照歌的手,這次,他才真切地感覺到,那顆高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感受著那份溫暖。
“照歌,”
他的聲音低沉而不已。
“我其實…當時很怕。”
他怕的不是自己死,而是怕再也見不到她。
更怕她為了救自己,搭上了她和孩子的性命。
那短短的一夜,他體會到了比二十年蠱毒折磨加起來更甚的恐懼。
“都過去了。”雲照歌的聲音很輕。
她反手,握住了他微顫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輕輕劃了一下。
“我們都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將她的手攥得更緊,放到唇邊輕輕一吻。
“對,我們都還在。”
“以後,也都會一直在。”
接下來的日子,彷彿是被歲月按下了慢放鍵。
郭婉瑩被關了起來。
朝堂雖然還在為郭家倒臺後留下的權力真空而暗流湧動。
但君夜離以雷霆手段迅速穩住了局勢。
他的生活,也形成了雷打不動的規律。
每日清晨去上早朝,下朝後便直奔長樂宮。
起初大臣們還不明所以,以為皇帝陛下有甚麼新的大動作,一個個戰戰兢兢。
後來見次數多了,才慢慢咂摸出味兒來。
關鍵都在長樂宮。
雲照歌的孕期已經進入了七個多月,腹部愈發沉重,行動也變得有些遲緩。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她在春禾和小栗子的攙扶下,在御花園裡散步消食。
君夜離不知何時處理完了政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自然而然地從宮女手中接過了攙扶她的任務。
他揮退了所有人,只留他們二人在花叢小徑間慢慢行走。
“今日感覺如何?腿還腫嗎?”他低頭看著她。
“老樣子。”雲照歌隨口應道。
到了孕晚期,水腫總是難免的。
君夜離聞言,眉頭微地一蹙。
晚上歇下後,他不由分說地搬來一個小凳子,坐在床邊,托起她的一條腿,放在自己膝上。
雲照歌一驚:“你做甚麼?”
“太醫說,按一按會舒服些。”
君夜離說得理所當然,手上已經開始動作。
他一個九五之尊,執掌生殺大權的帝王。
此刻卻專注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為她揉捏著微微浮腫的小腿。
他的手掌很大,帶著常年習武的薄繭。
力度卻控制得極好,不輕不重,恰好能緩解那份酸脹感。
雲照歌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微微一笑,心中柔軟不已。
“聽福安說,你今日在御書房發了火?”
她換了個話題。
君夜離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
“幾個老匹夫,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吵得不可開交,浪費朕的時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朕還想早點回來陪你。”
雲照歌的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突然!
她感覺腹中的小傢伙忽然用力地踢了她一下。
“嘶…”她輕輕抽了口氣。
“怎麼了?!”君夜離立刻緊張起來,放下她的腿就要起身。
“沒事,”
雲照歌搖了搖頭,拉住他。
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他踢我。”
君夜離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一開始,沒甚麼動靜。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過了許久,就在他以為不會再有動靜時,掌心下忽然傳來一個清晰而有力的頂撞。
一下,又一下。
君夜離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瞬間亮了起來。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
“他…他在動…”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雲照歌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只增不減。
她能感覺到。
隨著孩子的即將降生,這個男人內心最後的那片堅冰,也正在徹底融化。
兩人從一開始相互利用的盟友,再到如今性命相托的愛人。
他們一路走來,腳下是刀山火海,是陰謀詭計。
而此刻,所有的風雨都暫時停歇。
君夜離懷裡的,是他的江山萬里。
亦是他的人間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