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樂顏被呼延拓帶入都亭驛後。
整個府邸的空氣都彷彿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瀰漫在眾人心頭的陰鬱和壓抑,被一種複雜的氛圍所取代。
下人們私下裡議論紛紛。
言語間既有對這位新寵身份的好奇,也有一絲對呼延拓薄情的腹誹。
而那些曾與呼延拓一同懷揣著雄心壯志的北境親衛們。
有些則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憂慮。
而樂顏對這一切似乎毫無所覺。
她每日的生活,便是彈琴、作畫、烹茶,或是研究各種時興的衣飾。
將一個受盡寵愛,心思單純的嬌弱美人扮演得淋漓盡致。
這日清晨,天氣格外的好。
樂顏坐在梳妝檯前,望著鏡中那張嬌媚的臉龐,輕輕蹙了蹙眉。
“新月,”
她對著身後正在為她整理衣衫的侍女說道。
“新送來的那盒胭脂,顏色太豔了些,上妝後顯得俗氣。”
“你陪我出去一趟吧,去胭脂閣。”
“聽說他們家新到了一批蘇杭來的玉肌膏,最是清透自然。”
“是,姑娘。”新月恭敬地應道。
稍作準備,樂顏便帶著新月出了門。
她一身素雅的打扮,水綠色的紗裙襯得她肌膚勝雪。
臉上戴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
既遮掩了那過於招搖的容貌,又平添了幾分若隱若現的神秘感,反而更引人遐思。
兩人坐著馬車,來到了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清晨的朱雀大街,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小販的叫賣聲,茶樓裡傳出的說書聲,與車馬的滾滾聲交織在一起。
構成了一幅生動而鮮活的市井畫卷。
樂顏似乎對這熱鬧的景象極感興趣。
她下了馬車,讓車伕在街口等候。
自己則帶著新月,緩步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流連於兩旁琳琅滿目的店鋪。
她的步態悠然,像是真的在享受這難得的閒逛時光。
新月則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半步之遙,神情恭謹,眼觀六路,時刻警惕著周圍。
當她們經過一個賣糖畫的攤子時,樂顏停下腳步。
饒有興致地看著老師傅用糖稀畫出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
就在她凝神觀看的這一瞬間。
一個挑著菜擔子、打扮得毫不起眼的菜農,低著頭,從她們身邊匆匆走過。
在那小廝與新月擦身而過的剎那。
兩人發生了極其輕微的肢體碰觸。
那瞬間的接觸,短暫得如同微風吹過衣袂。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微不足道的一幕。
但只有新月自己知道。
一個米粒大小的蠟丸,已經順著她寬大的袖口,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對方的菜擔之中。
而她的掌心裡,則多了一枚普通的銅錢。
銅錢的邊緣,刻著一道肉眼幾乎無法辨別的劃痕。
“一切順利,按計劃進行”。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一瞬,行雲流水,了無痕跡。
“姑娘,我們走吧。”
“胭脂閣就在前面不遠了。”
新月收好銅錢,若無其事地輕聲提醒。
“嗯。”
樂顏點了點頭,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拿起剛剛畫好的糖畫,轉身正欲離開。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一刻,目光不經意地一瞥。
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一家兵器鋪裡走出來。
那人身著一身利落的北境武士勁裝,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正是呼延拓的副使布和。
自從那日在書房不歡而散後,布和便再也沒有主動找過呼延拓。
他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對京城佈防的研究和撤離路線的勘探上。
此刻,他顯然也看到了樂顏主僕二人。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布和眼中的厭惡沒有絲毫的掩飾。
在他看來,這個女人就是迷惑君王的狐媚妖精。
是他們北境宏圖霸業上最礙眼的一塊絆腳石。
他冷哼一聲,將頭扭向一邊。
完全無視了她們的存在,邁開大步,便要從另一側離開。
樂顏心下了然,垂下眼簾。
拉著新月,也加快了腳步,只想儘快離開這個令人尷尬的地方。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驚馬了!快讓開!快讓開啊!”
一聲驚恐到變了調的嘶吼,猛地從街道的另一頭炸響。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輛華貴的雙駕馬車,正失控地朝著人群猛衝而來。
它們不知受了甚麼驚嚇,雙目赤紅,口溢白沫,瘋狂地向前飛奔。
任憑車伕如何聲嘶力竭地拉拽韁繩,都無濟於事。
街道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尖叫聲、哭喊聲、物品被撞翻的聲音此起彼伏。
人們驚慌失措地向兩邊躲避。
一時間,推搡、踩踏,混亂不堪。
樂顏和新月恰好就在那失控馬車的正前方。
新月反應極快,第一時間就想將樂顏拉到旁邊一個店鋪的屋簷下。
然而,周圍的人群如無頭的蒼蠅般四處亂撞。
一個肥胖的商人被絆倒,正好撞在新月的身上,兩人齊齊摔倒在地。
“姑娘!”新月大驚失色。
樂顏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住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匹赤紅的馬眼,那高高揚起的鐵蹄,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她的身體彷彿被釘在了原地,腦中一片空白,連求救都忘了。
那輕薄的面紗,被迎面而來的勁風吹起。
露出了那張傾國傾城,此刻卻寫滿了驚恐的臉。
她猛地閉上眼睛。
她完了。
這是她腦中唯一的念頭。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猛地衝了過來。
樂顏只覺得腰間一緊。
一股力量猛地將她從地上拽起。
隨即她整個人都撞入一個堅硬而滾燙的胸膛,濃烈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轟隆——”
幾乎就在她被帶離原地的下一秒。
那輛失控的馬車便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從她剛才所在的位置碾壓而過。
將那支掉落在地的精美的糖畫,也被碾成了齏粉。
車輪碾過青石板,迸濺出刺耳的火星。
一路衝撞,最終“哐當”一聲,撞在了街角的牆壁上。
車毀馬傷,一片狼藉。
直到此刻,周圍驚魂未定的人群才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嘆息。
而樂顏,整個人都還處在巨大的驚駭之中,久久回不了神。
她的心臟狂跳不止,四肢發軟。
只能無力地依靠在那具救了她的身體上。
她能感覺到,環在她腰間的那隻手臂,如同鐵箍。
她緩緩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布和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此刻,他的眉頭緊緊地蹙著。
那雙充滿了銳氣的眼眸中,情緒複雜至極。
有方才那驚馬的後怕,有身為武者救下弱者的本能。
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都無法言說的煩躁。
他竟然,救了這個他最看不起的女人。
“姑…姑娘,您沒事吧?”
新月這時也從地上爬了起來。
顧不上自己摔破的手肘,連忙走了過來。
布和瞬間被新月的聲音驚醒,猛地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臉色蒼白如紙,身體還在微微顫抖的女人。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心中那股煩躁感愈發強烈。
他幾乎是有些粗暴地鬆開了自己的手臂。
將樂顏往旁邊一推,讓她靠在了店鋪的廊柱上。
樂顏身子一軟,險些再次滑倒,幸好被新月及時扶住。
她定了定神,終於從那極致的恐懼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看著眼前這個救了自己一命,此刻卻滿臉寫著“不情願”的男人,盈盈一拜。
聲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樂…樂顏,多…多謝布和大人…救命之恩。”
她的聲音柔弱不已,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後怕與感激。
然而,布和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彷彿在說“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的面前,給我添麻煩”。
他甚麼話也沒說,甚至連一句“舉手之勞”的場面話都懶得講。
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有些凌亂的衣襟。
便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擠入人群。
很快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