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片無盡,冰冷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裂縫的。
君夜離感覺自己彷彿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寒潭中溺了許久,四肢百骸都灌滿了刺骨的冰水。
他想掙扎,卻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沉重的眼皮如同被漿糊黏住,無論如何都掀不開。
昨夜最後的記憶,是郭婉瑩那張混雜著怨毒與快意的臉。
以及自己心口那股劇痛。
他知道,那是情絲蠱的反噬。
母蠱亡,子蠱噬主。
他本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現在,那股彷彿要將他撕成碎片的劇痛。
竟然…消失了。
如今的身體,是一種極度的虛弱。
像是被徹底拆散了又拙劣地重組起來。
每一寸筋骨都叫囂著疲憊。
但那盤踞在心脈之上,如影隨形了二十多年的陰冷束縛感,卻不見了蹤影。
那裡,空蕩蕩的,是一種久違到陌生的輕盈。
這是…怎麼回事?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終於,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掀開了一條眼縫。
熟悉的輕紗帳幔,空氣中瀰漫著安神香與草藥混合的淡淡氣息。
他輕輕偏過頭去,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雲照歌就趴在他的床邊,以一種極其難受的姿勢,沉沉地睡著了。
她的一隻手臂還無力地搭在床沿,手邊散落著幾根染了血的銀針。
清晨的陽光溫柔地灑在她身上。
卻讓她那張素來清冷絕美的臉,顯出一種令人心碎的蒼白與憔悴。
她的眼下,是濃重的青影。
眉心緊緊地蹙著,似乎在睡夢中都不得安寧。
隆起的腹部,讓她這樣趴伏的姿勢更顯吃力。
但她顯然已經累到了極致,連換個姿勢的力氣都沒有。
君夜離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密密麻麻地疼。
他昏迷了,他知道。
在他被那致命的痛苦吞噬,墜入無邊黑暗之後,一定發生了甚麼。
而能將他從閻王手中搶回來的,這世間,唯有一人。
她為了救他,究竟付出了甚麼?
君夜離的眼中,湧上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自責。
他這個皇帝,本該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
到頭來,卻讓她挺著孕肚,為他耗盡心血。
他緩緩撐起虛弱的身體,動作有些遲緩。
他繞到床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
她的身體很輕,哪怕懷著身孕,抱在懷裡,依舊是小小的一團。
許是他的動作驚擾了她,又或是感覺到了熟悉的懷抱。
雲照歌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輕輕地呢喃了一聲。
“君夜離……”
那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君夜離的動作一僵,抱著她的雙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了些。
低頭看著她安心地在自己懷裡蹭了蹭,又沉沉睡了過去。
輕輕地將雲照歌放在了柔軟的床榻之上。
為她褪去外衣,溫柔地蓋好錦被。
他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她許久。
指尖忍不住伸出,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許久,他才戀戀不捨地站起身,
他穿上外袍,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寢殿。
殿外的宮人們見他臉色蒼白地出來,都屏住了呼吸,想要下跪行禮。
君夜離揮了揮手,打斷了。
“皇后累了,在歇息。任何人都不得入內打擾。”
“違者,斬。”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讓所有人膽寒的森然。
宮人們嚇得臉色煞白,忙不迭地點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君夜離走到殿外的廊下。
身後,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
“陛下!您…您終於醒了!”
福安快步上前,看到他雖然虛弱但已無大礙的樣子,激動得老淚縱橫。
“朕…昏迷了多久?”君夜離的聲音有些飄忽。
“整整一天一夜啊,陛下!”福安哽咽道。
“您可嚇死老奴了!”
“在朕昏迷之後,究竟發生了甚麼?”
君夜離負手而立,目光投向寢殿的方向,沉聲問道。
福安定了定神,立刻將那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了一遍。
“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冰冷,夾雜著濃濃不解。
“她…救了那個毒婦?”
看著君夜離那黑如鍋底的臉色,福安趕緊將雲照歌的計劃全盤托出。
“皇后娘娘說,您體內的情絲蠱,與太后身上的母蠱乃是同生共死。”
“太后一死,母蠱消亡,您體內的子蠱便會立刻噬主反撲,神仙難救!”
“唯有先吊住太后的命,穩住母蠱,再將其從活體上剝離,讓它在體外死亡,才能徹底切斷與子蠱的聯絡。”
君夜離眸光微閃。
原來…是這樣。
福安看著他神色變幻,又趕緊道:
“陛下,您是沒瞧見昨兒夜裡。”
“皇后娘娘她懷著身孕,卻硬是施展那逆天改命的鬼門十三針,將太后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取完蠱後,她顧不得歇息片刻,又立刻趕回來看顧您。”
“您當時…您當時的情況兇險萬分,子蠱雖沒了母蠱策應,但餘毒未清,在體內橫衝直撞,您全身滾燙,七竅都滲出血絲……”
福安說著,聲音都顫抖起來。
顯然是想起了昨夜那恐怖的場景。
“娘娘便親自為您施針,一遍遍為您梳理狂亂的經脈,將那子蠱一點點引出體外…”
“就這麼一直守著,忙活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時,看您氣息終於徹底平穩了。”
“她才累得脫力,在床邊睡了過去……”
福安每說一句,君夜離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原來,他安然無恙地醒來,是他心愛的女人,用她自己的心血、精力,甚至是腹中孩兒的安危,硬生生為他鋪就的生路。
君夜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剩下的,全是溢滿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柔情。
他轉身,望向寢殿的方向,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福安。”
“老奴在。”
“傳御膳房,用最好的天山雪蓮、百年老參,不計成本,燉一盅最滋補的湯。”
“記住,要溫著,等皇后醒來,要讓她喝到溫度剛剛好的。”
“讓劉遠志和張宇兩人候著,等皇后醒後給請平安脈。”
“是,老奴這就去辦!”
福安躬身退下,心中滿是歡喜。
“另外,”君夜離又叫住了他。
“將慈寧宮那個廢人,挪到靜思苑去。”
“派幾個個啞巴宮人伺候著。告訴她們,別讓她死了,也別讓她過得太舒服。”
“老奴明白!”
安排完一切,君夜離重新走回寢殿。
他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君夜離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將那微涼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一點點地,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