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一族被連根拔起後,皇城迎來了一陣詭異的平靜。
官員們上朝時噤若寒蟬,走路都踮著腳尖。
生怕驚擾了龍椅上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
這樣的平靜,持續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一封來自慈寧宮偏殿的請帖,被送到了君夜離的御案之上。
沒有繁複的辭藻,只有寥寥幾個字,是郭婉瑩的親筆。
“母子一場,共用一頓晚膳吧。”
那字跡,不復往日的鳳舞龍飛。
反而帶著一種脫力後的平和,像是一個尋常婦人寫下的家書。
福安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陛下,這…恐怕是鴻門宴。”
“太后她…定然不甘心,您萬不可涉險!”
“鴻門宴?”君夜離放下手中的硃批。
“她如今,還有設宴的資格嗎?”
他站起身,玄色的龍袍在落日的餘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備駕,去慈寧宮。”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朕與她之間,也確實該有個了斷了。”
臨行前,他去了趟長樂宮。
雲照歌正倚在窗邊,看著宮人修剪著一盆名貴的蘭花。
她腹部又大了一圈,孕味愈發明顯。
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光暈,沖淡了眉眼間的疏離與冷峭。
“要去見她?”雲照歌沒有回頭。
“嗯。”
君夜離從身後擁住她,心中的戾氣悄然散去幾分。
“有些事,總要當面說清楚。”
“我等你回來。”
雲照歌沒有多問,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君夜離微微一笑。
有她這句話,便足夠了。
慈寧宮偏殿,依舊是那般的陰冷。
但今夜,這裡卻顯得有些不同。
殿內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正中央擺著一張方桌,上面竟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
每一道,都是君夜離從小到大愛吃的。
一壺溫熱的御酒,在燭火下散發著醇厚的香氣。
郭婉瑩穿著一身素色的宮裝。
褪去了所有華麗的釵環,花白的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著。
她坐在桌邊,沒有了往日的氣勢洶洶,也沒有了那日的歇斯底里。
只像一個安詳的老婦人,在等待晚歸的兒子。
君夜離踏入殿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若非深知她的為人,他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溫馨的母子家宴。
“來了?坐吧。”
郭婉瑩抬頭,對他露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溫柔的笑容。
君夜離面無表情地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冷漠地掃過滿桌的菜餚,一言不發。
氣氛,在短暫的平和後,迅速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郭婉瑩像是沒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寒氣。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塊他最愛的水晶餚肉,放進他面前的空碗裡。
“嚐嚐,御膳房的手藝還是老樣子。”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的溫和。
“你小時候,最喜歡這個,每次都能吃下一大盤,攔都攔不住。”
君夜離的視線落在碗裡的那塊肉上,依舊一動不動。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辨不清任何情緒。
郭婉瑩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筷子。
她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嗆得她微微咳嗽。
“哀家知道,你恨我。”
她放下酒杯,幽幽地看著他,燭光在她的眼底跳躍。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問,為甚麼?”
君夜離依舊沉默。
郭婉瑩也不需要他回答。
“哀家有時候看著你,就覺得恍惚。”
她抬起渾濁的眼,仔細地端詳著君夜離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尤其是你的眼睛,還有這眉骨……你長得,真的和她很像。”
君夜離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誰?”
“左淮依。”
吐出這個名字時,郭婉瑩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刻骨的恨意。
但很快又被一層迷離的醉意所掩蓋。
君夜離的心,輕輕一震。
這個名字,他知道。
父皇最寵愛的妃子,早逝。
史書上的寥寥幾筆,民間的一些香豔傳聞,構成了他對這個女人的全部印象。
他從未想過,這個名字會從郭婉瑩的口中,以這樣一種方式被提起。
郭婉瑩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徹底放開了束縛。
她從她們一同入宮開始說起。
說到先皇對左淮依的偏愛,說到自己如何不甘,如何處心積慮地爭寵。
她的聲音很平,似乎並沒有被影響。
直到,她說到了那個不平靜的夜晚。
“我們是同一天發動的,你說巧不巧?”
“整個皇宮的資源都傾向了她,而我,就像一個被遺忘的物件,躺在冰冷的宮殿裡,獨自忍受著錐心刺骨的疼痛……”
“我拼盡力氣,生下的,卻是一個不會哭也不會動的死胎…”
“而她,那個賤人,卻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皇子……”
“憑甚麼?我郭婉瑩哪裡不如她?”
“論家世,論才智,論謀略,我哪一點輸給了她?”
“可就因為她會吟幾句酸詩,會裝出一副不爭不搶的清高模樣,先皇的眼裡就只有她!”
“我不服!我不甘心!”
她說到激動處,一把抓住君夜離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
“所以,我換了。我用我的死胎,換來了你這個健康的皇子。”
“我讓她到死都以為,自己生下的,是一個不祥的怪物!”
“她受不住這個打擊,難產之後,血崩而亡了!”
“她死了!哈哈哈哈!她死了!我贏了!”
她笑得癲狂,眼淚卻順著縱橫的皺紋滾滾而下。
半個時辰後。
當郭婉瑩將所有的恨與怨都傾倒而出後,她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著氣。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的君夜離。
他依舊坐在那裡,神色平靜。
他既沒有震驚,也沒有憤怒,更沒有想象中的痛苦和崩潰。
郭婉瑩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她試探著問,聲音嘶啞。
君夜離終於有了動作,他緩緩地,將自己的手腕從她的鉗制中抽離。
“所以,你是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郭婉瑩的眼中迸發出一種恍然大悟後的怨毒。
“你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所以,你才敢如此毫無顧忌地對郭家下手!是不是!”
她找到了一個可以讓自己接受的理由,一個可以解釋他所有無情行為的理由。
然而,君夜離接下來的話,卻徹底擊碎了她的想法。
“並不是。”
“你說,你不是我的生母,我相信。”
他抬起眼,那雙酷似左淮依的鳳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倒映出她蒼老而扭曲的臉。
“因為你從小對我,便是如此。”
“你時而視我如敝履,用最刻薄的言語打壓我,讓我活得像一條仰你鼻息的狗。”
“時而,卻又會流露出片刻的溫情,在我生病時守在床邊,在我受挫時給我指點…”
“這種複雜到近乎分裂的情感,不像一個母親,更像一個…既憎恨又依賴著某件物品的主人。”
“我確實想過,我或許不是你的孩子。”
“這個念頭,在我被你罰跪在雪地裡的時候,在我被你用戒尺打得皮開肉綻的時候,曾無數次地冒出來。”
“可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惘然。
“可是,你也會在我深夜讀書時,默默送來一碗熱羹;會在我被父皇斥責時,不動聲色地為我解圍。”
“你那些短暫的、卻又真實的好,又會立刻將我所有的懷疑和怨恨沖掉。”
“我會告訴自己,不要多想,母后只是對我期望太高,她還是愛我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你多成功。你用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情,就將我困在你編織的這個扭曲的母子幻夢裡,長達二十多年。”
“直到今日,我才終於解脫。”
他看向她,目光已經恢復了帝王的冷漠與銳利。
“至於郭家,我動他們,與我的身世無關。”
“只因為,他們是北臨的蛀蟲,是朕皇權路上的絆腳石。”
“身為帝王,清除國賊,天經地義。”
“只不過,也剛好他們是你的母家而已。”
郭婉瑩徹底呆住了。
君夜離這些話,這比他歇斯底里的指責,比他痛哭流涕的崩潰,更讓她感到絕望。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哈哈…哈哈哈哈…”
郭婉瑩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變成了哭泣。
“左淮依啊左淮依!你真是好手段!”
“死了二十多年,你的兒子,還是為你報了仇!還是將我逼到了絕路!”
“可你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瘋狂。
“君夜離!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
“我不能好好地活著,你也休想安穩地坐穩你的龍椅。”
“你知道我為甚麼恨你嗎?不僅僅因為你是她的兒子。”
“更因為,你這張臉,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我不如左淮依!”
“我告訴你,我早就為你準備了一份大禮,一份…讓你永生永世都無法擺脫我的大禮!”
她抬起手,拔出木簪。
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扎進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素色的衣襟。
君夜離瞳孔猛地一縮。
就在木簪刺入她身體的那一刻。
一股無形的絞痛,瞬間從君夜離的心臟處炸開,蔓延至四肢百骸。
情絲蠱,母蠱亡,子蠱噬主。
“呃啊——!”
君夜離再也無法維持平靜。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郭婉瑩看著他痛苦的模樣,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而滿足的笑容。
“我的好孩兒…”
“黃泉路上,母后…等你。”
說完,她緩緩地,倒在了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