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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夜宴,母蠱現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郭氏一族被連根拔起後,皇城迎來了一陣詭異的平靜。

官員們上朝時噤若寒蟬,走路都踮著腳尖。

生怕驚擾了龍椅上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

這樣的平靜,持續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一封來自慈寧宮偏殿的請帖,被送到了君夜離的御案之上。

沒有繁複的辭藻,只有寥寥幾個字,是郭婉瑩的親筆。

“母子一場,共用一頓晚膳吧。”

那字跡,不復往日的鳳舞龍飛。

反而帶著一種脫力後的平和,像是一個尋常婦人寫下的家書。

福安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陛下,這…恐怕是鴻門宴。”

“太后她…定然不甘心,您萬不可涉險!”

“鴻門宴?”君夜離放下手中的硃批。

“她如今,還有設宴的資格嗎?”

他站起身,玄色的龍袍在落日的餘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備駕,去慈寧宮。”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朕與她之間,也確實該有個了斷了。”

臨行前,他去了趟長樂宮。

雲照歌正倚在窗邊,看著宮人修剪著一盆名貴的蘭花。

她腹部又大了一圈,孕味愈發明顯。

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光暈,沖淡了眉眼間的疏離與冷峭。

“要去見她?”雲照歌沒有回頭。

“嗯。”

君夜離從身後擁住她,心中的戾氣悄然散去幾分。

“有些事,總要當面說清楚。”

“我等你回來。”

雲照歌沒有多問,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君夜離微微一笑。

有她這句話,便足夠了。

慈寧宮偏殿,依舊是那般的陰冷。

但今夜,這裡卻顯得有些不同。

殿內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正中央擺著一張方桌,上面竟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

每一道,都是君夜離從小到大愛吃的。

一壺溫熱的御酒,在燭火下散發著醇厚的香氣。

郭婉瑩穿著一身素色的宮裝。

褪去了所有華麗的釵環,花白的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著。

她坐在桌邊,沒有了往日的氣勢洶洶,也沒有了那日的歇斯底里。

只像一個安詳的老婦人,在等待晚歸的兒子。

君夜離踏入殿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若非深知她的為人,他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溫馨的母子家宴。

“來了?坐吧。”

郭婉瑩抬頭,對他露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溫柔的笑容。

君夜離面無表情地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冷漠地掃過滿桌的菜餚,一言不發。

氣氛,在短暫的平和後,迅速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郭婉瑩像是沒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寒氣。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塊他最愛的水晶餚肉,放進他面前的空碗裡。

“嚐嚐,御膳房的手藝還是老樣子。”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的溫和。

“你小時候,最喜歡這個,每次都能吃下一大盤,攔都攔不住。”

君夜離的視線落在碗裡的那塊肉上,依舊一動不動。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辨不清任何情緒。

郭婉瑩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筷子。

她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嗆得她微微咳嗽。

“哀家知道,你恨我。”

她放下酒杯,幽幽地看著他,燭光在她的眼底跳躍。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問,為甚麼?”

君夜離依舊沉默。

郭婉瑩也不需要他回答。

“哀家有時候看著你,就覺得恍惚。”

她抬起渾濁的眼,仔細地端詳著君夜離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尤其是你的眼睛,還有這眉骨……你長得,真的和她很像。”

君夜離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誰?”

“左淮依。”

吐出這個名字時,郭婉瑩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刻骨的恨意。

但很快又被一層迷離的醉意所掩蓋。

君夜離的心,輕輕一震。

這個名字,他知道。

父皇最寵愛的妃子,早逝。

史書上的寥寥幾筆,民間的一些香豔傳聞,構成了他對這個女人的全部印象。

他從未想過,這個名字會從郭婉瑩的口中,以這樣一種方式被提起。

郭婉瑩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徹底放開了束縛。

她從她們一同入宮開始說起。

說到先皇對左淮依的偏愛,說到自己如何不甘,如何處心積慮地爭寵。

她的聲音很平,似乎並沒有被影響。

直到,她說到了那個不平靜的夜晚。

“我們是同一天發動的,你說巧不巧?”

“整個皇宮的資源都傾向了她,而我,就像一個被遺忘的物件,躺在冰冷的宮殿裡,獨自忍受著錐心刺骨的疼痛……”

“我拼盡力氣,生下的,卻是一個不會哭也不會動的死胎…”

“而她,那個賤人,卻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皇子……”

“憑甚麼?我郭婉瑩哪裡不如她?”

“論家世,論才智,論謀略,我哪一點輸給了她?”

“可就因為她會吟幾句酸詩,會裝出一副不爭不搶的清高模樣,先皇的眼裡就只有她!”

“我不服!我不甘心!”

她說到激動處,一把抓住君夜離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

“所以,我換了。我用我的死胎,換來了你這個健康的皇子。”

“我讓她到死都以為,自己生下的,是一個不祥的怪物!”

“她受不住這個打擊,難產之後,血崩而亡了!”

“她死了!哈哈哈哈!她死了!我贏了!”

她笑得癲狂,眼淚卻順著縱橫的皺紋滾滾而下。

半個時辰後。

當郭婉瑩將所有的恨與怨都傾倒而出後,她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著氣。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的君夜離。

他依舊坐在那裡,神色平靜。

他既沒有震驚,也沒有憤怒,更沒有想象中的痛苦和崩潰。

郭婉瑩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她試探著問,聲音嘶啞。

君夜離終於有了動作,他緩緩地,將自己的手腕從她的鉗制中抽離。

“所以,你是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郭婉瑩的眼中迸發出一種恍然大悟後的怨毒。

“你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所以,你才敢如此毫無顧忌地對郭家下手!是不是!”

她找到了一個可以讓自己接受的理由,一個可以解釋他所有無情行為的理由。

然而,君夜離接下來的話,卻徹底擊碎了她的想法。

“並不是。”

“你說,你不是我的生母,我相信。”

他抬起眼,那雙酷似左淮依的鳳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倒映出她蒼老而扭曲的臉。

“因為你從小對我,便是如此。”

“你時而視我如敝履,用最刻薄的言語打壓我,讓我活得像一條仰你鼻息的狗。”

“時而,卻又會流露出片刻的溫情,在我生病時守在床邊,在我受挫時給我指點…”

“這種複雜到近乎分裂的情感,不像一個母親,更像一個…既憎恨又依賴著某件物品的主人。”

“我確實想過,我或許不是你的孩子。”

“這個念頭,在我被你罰跪在雪地裡的時候,在我被你用戒尺打得皮開肉綻的時候,曾無數次地冒出來。”

“可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惘然。

“可是,你也會在我深夜讀書時,默默送來一碗熱羹;會在我被父皇斥責時,不動聲色地為我解圍。”

“你那些短暫的、卻又真實的好,又會立刻將我所有的懷疑和怨恨沖掉。”

“我會告訴自己,不要多想,母后只是對我期望太高,她還是愛我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你多成功。你用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情,就將我困在你編織的這個扭曲的母子幻夢裡,長達二十多年。”

“直到今日,我才終於解脫。”

他看向她,目光已經恢復了帝王的冷漠與銳利。

“至於郭家,我動他們,與我的身世無關。”

“只因為,他們是北臨的蛀蟲,是朕皇權路上的絆腳石。”

“身為帝王,清除國賊,天經地義。”

“只不過,也剛好他們是你的母家而已。”

郭婉瑩徹底呆住了。

君夜離這些話,這比他歇斯底里的指責,比他痛哭流涕的崩潰,更讓她感到絕望。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哈哈…哈哈哈哈…”

郭婉瑩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變成了哭泣。

“左淮依啊左淮依!你真是好手段!”

“死了二十多年,你的兒子,還是為你報了仇!還是將我逼到了絕路!”

“可你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瘋狂。

“君夜離!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

“我不能好好地活著,你也休想安穩地坐穩你的龍椅。”

“你知道我為甚麼恨你嗎?不僅僅因為你是她的兒子。”

“更因為,你這張臉,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我不如左淮依!”

“我告訴你,我早就為你準備了一份大禮,一份…讓你永生永世都無法擺脫我的大禮!”

她抬起手,拔出木簪。

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扎進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素色的衣襟。

君夜離瞳孔猛地一縮。

就在木簪刺入她身體的那一刻。

一股無形的絞痛,瞬間從君夜離的心臟處炸開,蔓延至四肢百骸。

情絲蠱,母蠱亡,子蠱噬主。

“呃啊——!”

君夜離再也無法維持平靜。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郭婉瑩看著他痛苦的模樣,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而滿足的笑容。

“我的好孩兒…”

“黃泉路上,母后…等你。”

說完,她緩緩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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