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一族的雷霆清洗,在短短三日內席捲了整個朝堂。
數十顆人頭落地,上百名官員被抄家下獄。
曾經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主幹,和一座被重兵看守的鎮國公府。
府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僕人都被遣散,只留下一個跟了郭雄幾十年的老管家。
昔日門庭若市的府邸,如今落葉滿階,蕭瑟得如同深秋的荒冢。
臥房內,濃重的藥味混雜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衰敗氣息。
郭雄靜靜地躺在床上。
不過幾日的光景,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北臨軍魂,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那場朝堂之上的捨身一擊,耗盡了他最後的心力。
雲照歌為他續上的壽命,如同被戳破的氣囊。
在他親手葬送了郭氏一族的榮耀後,便無可挽回地流逝了。
體內的毒,被他強烈的情緒波動和心神損耗所誘發。
如同被喚醒的兇獸,正在瘋狂地吞噬他最後的生機。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走向終點。
“福伯…”
他用微弱的聲音,呼喚著守在床邊的老管家。
“老爺,老奴在。”
福伯連忙上前,眼含熱淚。
“扶我起來…取筆墨來。”
郭雄顫抖著,在福伯的攙扶下勉強靠坐起身。
他要寫一封信,最後一封信。
那隻曾經能拉開百斤弓,握穩萬軍令的手,此刻卻連一支小小的狼毫都握不穩。
他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寫出一個完整的字。
“老爺……”
“你來寫,我來說。”
郭雄喘息著,放棄了。
“寫完,送去…慈寧宮,親手交到她的手上。”
福伯含淚鋪開宣紙,研好墨。
燭光下,郭雄那蒼老而虛弱的聲音,緩緩在空曠的房間內響起。
“阿姐,見字如面。”
“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這麼喊過你了,或許是從你當上皇后的那一刻起吧。”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或已油盡燈枯,或已經不在人世。”
“郭家…終究是亡在了我們姐弟手中。我知你恨我,但我不悔。”
“我郭雄一生,忠於北臨,忠於先皇,忠於陛下,唯獨…有愧於郭氏列祖列宗。”
“大廈將傾,你我皆是螻蟻。收手吧,不要再鬥了。”
“你我爭鬥一生,你可曾有過片刻的安寧?你汲汲營營,不惜一切代價,只為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可你知不知道,這恰恰是先皇……最不喜你的地方。”
“你總問我,為何先皇獨寵左氏淮依,對你卻只有敬重,並無愛意。你以為是左氏狐媚,或是家世不如人。其實都不是……”
“還記得那年杏花微雨,我們一同入宮伴駕。”
“你與先皇談論的是朝堂制衡、世家博弈,而左家小姐,卻在與先皇討論哪一首民間詩歌更有意趣,哪裡的百姓又有了新的收成。”
“她的心裡,有風花雪月,有黎民百姓,唯獨沒有權位之爭。”
“而你的眼中,從始至終,都只有權力。”
“阿姐,權力是毒,會吞噬人心。你我,都中毒太深了……”
信寫完,郭雄已是氣若游絲。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如今鮮活的生機。
他揮了揮手,讓福伯退下。
獨自一人,靜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
慈寧宮偏殿。
這裡陰冷、潮溼,與郭婉瑩曾經居住的正殿判若雲泥。
所有的陳設都被換成了最粗劣的樣式,份例用度更是削減到了僅夠果腹。
從權傾後宮的太后,到如今這般境地,不過短短數日。
當那封來自國公府的信,由一個老太監輾轉送到她手上時。
郭婉瑩的臉上,只剩下麻木的冷笑。
她拆開信,一字一句地讀著。
當看到郭雄已油盡燈枯之時,她心中竟無半點波瀾。
這個背叛了她,背叛了郭家的弟弟,死有餘辜。
可當她讀到關於先皇為何不喜歡她的那一段時,她整個人,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因為……心思太重?因為……我把權力看得太重?!”
她喃喃自語,隨即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偏殿中迴盪,顯得異常恐怖。
“哈哈哈哈,好一個心思太重!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憑甚麼?!
憑甚麼我為他郭家殫精竭慮,為他皇權穩固出謀劃策。
卻抵不過那個賤人幾句風花雪月的酸詩?!
憑甚麼我生在郭家,就註定要成為權力的棋子。
而那個左淮依就能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憑甚麼,我就不能手握權力?!
這不公!
天道不公!
我要的,不僅僅是權力。
我還要讓天下所有負我、輕我、賤我之人都付出代價!
我要這天下,都踩在我的腳下!
我要把所有不聽我話的人,通通都殺了!
滔天的恨意與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最後一絲理智。
無數塵封的記憶,如同鬼魅般從腦海深處湧出。
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同樣充斥著血腥與絕望的夜晚。
彼時,她還是貴妃。
滿宮的燈火,似乎都聚集在了左淮依所住的承恩殿宮。
先皇焦灼地守在殿外,整個太醫院都圍著她團團轉。
而她所在的伊蘭宮,卻冷冷清清,只有幾個家族派來的心腹嬤嬤。
她和左淮依,竟是同一天發動。
劇烈的陣痛讓她幾度昏厥。
可她知道,她不能輸。
這一胎,是她能否與左淮依分庭抗禮的唯一籌碼!
然而,當她拼盡全力,終於誕下孩兒時。
聽到的,卻不是嬰兒響亮的啼哭,而是接生嬤嬤那一聲壓驚恐的抽氣。
是個死胎。
一個早已渾身青紫的男嬰。
那一瞬間,郭婉瑩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完了,郭家的一切謀劃,都完了。
就在她萬念俱灰之際,一個心腹嬤嬤匆匆從外面跑進來,附在她耳邊。
“娘娘,承恩殿那邊是個皇子…”
地獄與天堂,只隔了一道牆。
郭婉瑩的眼中,瞬間迸發出瘋狂的光芒。
“換!”
她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個字。
郭家早已滲透進太醫院的勢力,在左淮依懷孕時便已發動。
負責為左淮依調理身體的太醫,早已在她的安胎藥里加了足量的料。
會使胎兒過大,生產時一屍兩命。
而負責接生的嬤嬤,更是郭家的死士。
而如今,郭婉瑩生的是個死胎,她必須換!
一場精心策劃的狸貓換太子,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完成了。
當那個啼哭不止的男嬰被抱到她懷裡時,隔壁的承恩殿,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聽說,左淮依本就因難產而氣力耗盡。
當看到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兒竟是一個毫無生息的死胎時。
竟一口血噴出,之後便撒手人寰了。
她贏了。
不僅幹掉了先皇最寵愛的妃子,還生下了一個皇子。
這個從左淮依那裡偷來的孩子,成了她登頂後位的唯一法寶。
她給他取名君夜離。
意為,夜晚的離別。
郭婉瑩抱著他,看著他那張酷似左淮依的眉眼,心中充滿了扭曲的快意和憎惡。
所以,當他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嬰兒時,她便做了一件最狠毒的事。
她從南疆秘法中,找到了情絲蠱,將子蠱種入了他的體內。
而母蠱,則由她親身飼養。
這是郭婉瑩的護身符,是她最後的保障。
她知道,這偷來的身份,總有一天會被揭穿。
但她不怕。
只要她死了,君夜離,也活不成。
她要讓他,生生世世,都與她這個“母親”捆綁在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雖然,在他的成長中也有過片刻的溫情。
在他蹣跚學步,第一次奶聲奶氣地喊她母后時。
在他讀書習字,將第一幅歪歪扭扭的書法功課獻給她時…
有那麼幾個瞬間,她幾乎都要忘了,這不是她的孩子。
她甚至想過,或許…就這樣將錯就錯下去,也很好。
她會把他當成親生兒子,扶持他,愛護他,他們會是天下最尊貴的母子。
可是,每當她看到他那張越來越像左淮依的臉。
每當她午夜夢迴,想起帝王對她的寵愛,以及對自己的冷言冷語。
滔天的恨意便再次將那點可憐的溫情吞噬。
之後,郭婉瑩便開始折磨他。
用最嚴苛的標準要求他,用最冷漠的言語打擊他。
她要讓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是她給予的。
她要在他心裡,刻下永恆的恐懼和順從。
然而,他長大了。
他有了自己的羽翼,有了自己的心腹。
甚至,有了那個叫雲照歌的妖妃!
他開始反抗,開始挑戰她的權威!
郭婉瑩從回憶中抽離。
緩緩將手中的信件放在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變成灰燼。
“君夜離…雲照歌…你們以為,你們贏了嗎?”
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扎進她的手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地落下。
在冰冷的地面上,綻開一朵朵妖異的血花。
她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笑容。
“我的好孩兒,母后,這就送你一份大禮。”
“我死,你也必須…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