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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 方寸之間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勁風在耳邊呼嘯。

拓拔可心甚至看不清周圍的景物。

她只知道自己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拖拽著。

雙腳幾乎離地,只能踉蹌地跟隨著那道背影。

“賀亭州!你放開我!你聽到沒有!”

她的怒吼被淹沒在疾行的風聲裡。

手腕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那是他的鐵腕鉗制留下的印記。

直到被猛地帶入一座氣派恢弘的宮殿院落,那股鉗制著她的力量才驟然鬆開。

這裡是君夜離為她安排的住處,寧華宮。

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比她在北狄的帳篷華麗百倍,但在她眼中卻像一個金色的囚籠。

拓拔可心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她一回頭,就對上了賀亭州那張沒甚麼表情的面孔。

屈辱和憤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在北狄,她是父王捧在手心裡的明珠。

是哥哥們最疼愛的小妹,是被所有族人高高舉過頭頂的太陽之女。

何曾受過今日這般對待?

尤其,還是當著那個讓她覺得有些在意的雲照歌的面。

將她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雞一樣給拎了回來!

這比當眾打她一頓耳光,還要讓她難堪。

“賀亭州!你憑甚麼抓我!”

她的小臉漲得通紅,一雙明亮的杏眼裡滿是怒火。

賀亭州看著她,目光沉靜,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不發一言。

他身後的宮門被隨行的侍衛迅速合上,

沉重的門栓落下時發出的“咔噠”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

他的沉默,在拓拔可心看來,如同火上澆油一般。

“好!很好!”

她怒極反笑,貝齒緊咬。

下一瞬,她手腕一翻。

一條火紅色的軟鞭出現在手中,帶著凌厲刺耳的破空之聲,毫不留情地直取賀亭州的面門。

“賀亭州,你太過分了!”

這一鞭,她灌注了滿腔的怒火,快如閃電。

賀亭州眼神一凝,卻不閃不避。

就在那閃爍著寒光的鞭梢即將觸及他的剎那,他才微微側頭,動作的幅度小得不可思議。

鞭子擦著他的臉頰驚險掠過,幾縷被勁風帶起的黑色髮絲被凌空抽斷,在空氣中緩緩飄落。

一擊不中,拓拔可心更怒。

她手腕急轉,長鞭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長鞭迴旋,再次從一個刁鑽的角度橫掃向他的下盤。

這一鞭,她用上了十成的力氣,是她鞭法中的殺招,是動了真格的。

賀亭州的反應依舊快得驚人。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形猛然壓低。

長鞭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掃過,捲起的猛烈勁風吹得他身上的玄色衣袍獵獵作響。

電光石火之間,他已逼近她身前三尺之地。

這是用鞭者的險地。

拓拔可心心中一驚,她畢竟也是身經百戰,反應極快。

當機立斷棄了長鞭,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匕首。

寒光一閃,直刺賀亭州的心口。

這一招,是她壓箱底的本事。

舍長取短,攻其不備。

在北狄軍中,半數自視甚高的勇士都曾敗在她這一招之下。

然而,她的匕首卻在半途被兩根手指穩穩的夾住了。

賀亭州只用了食指和中指,便讓那鋒利無比的刀刃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

拓拔可心用力掙扎,那匕首卻如同被鐵鉗焊住一般,紋絲不動。

“你!”

她氣急,抬腿便是一記狠辣的膝撞,目標直指賀亭州的小腹。

賀亭州似乎早有預料。

他夾著匕首的手順勢一帶,借力打力。

同時另一隻手快如鬼魅般扣住她的手腕,身形猛地一轉。

拓拔可心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都被一股巧勁甩了出去。

後背“咚”的一聲,抵在了庭院裡的一根廊柱上。

還沒等她從撞擊的暈眩中反應過來,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已籠罩了上來。

賀亭州將她整個人禁錮在了自己的雙臂與冰冷的廊柱之間。

他的臉離她不過咫尺之遙,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頰上,帶著一絲剛剛激烈打鬥後的急促。

也帶著她從未如此近距離感受過的。

屬於他獨有的氣息。

拓拔可心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的瞳孔裡,映出的自己那張又驚又怒的臉。

他身上傳來淡淡的皂角的味道,強硬而蠻橫地鑽進她的鼻息。

讓她心頭一陣大亂。

就在這片刻的失神中,賀亭州低沉而無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公主,你的功夫,一招一式,可是我教的。”

“你用的甚麼招式,下一步想做甚麼,我都瞭如指掌。”

“如今,你這是要…殺了師傅嗎?”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

像一聲無奈的嘆息,吹散了她心中最後的怒火。

拓拔可心猛地回過神來。

她被困在他的懷抱與牆壁之間。

這個姿勢充滿了壓迫感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她所有的張牙舞爪,在他絕對的力量和技巧面前,都顯得像個笑話。

那滿腔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

她狠狠地撇了撇嘴,像是鬥敗了的小獸,倔強地扭過頭,不去看他那雙深邃得眼睛。

“沒意思!老是打不過你!”

看到她終於不再動手,賀亭州也暗自鬆了口氣,慢慢地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股讓人心慌意亂的壓迫感消失了。

拓拔可心卻覺得心頭莫名地空落落的。

她揉著自己被抓得有些發紅的手腕,嘴裡依舊不服氣地嘀咕著。

“但是下一次,我一定可以打敗你!”

賀亭州沒有接她這句孩子氣的狠話。

他的神色重新變得嚴肅而凝重。

“公主。”他沉聲開口。

“您知道您今天都做了甚麼嗎?”

“我做甚麼了?”

拓拔可心不以為意地反問。

“我不就跟那個雲妃說了幾句話嗎?你至於像抓賊一樣把我抓回來嗎?丟死人了!”

“說了幾句話?”

賀亭州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罕見的嚴厲。

讓拓拔可心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子。

“您在太后面前,三言兩語戳穿了她的心思,讓她當眾難堪。”

“您在御花園,毫無防備地主動接近皇帝最寵愛的妃子。”

“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主動跳進了早已布好的漩渦裡,這裡是北臨皇宮,不是能任由您馳騁的北狄王庭!”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在這裡,一句看似無心的話,就能成為別人手裡的刀,在您看不見的地方捅向您。”

“一個看似善意的舉動,就可能是一個早已挖好的陷阱,等著您往下跳!”

“那個雲妃,您真的覺得她只是個無害的病美人嗎?一個女人,能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能在太后那種人的眼皮子底下活得好好的,她會是您看到的那樣簡單無害嗎?”

他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語氣中的擔憂卻怎麼也藏不住。

“北狄與北臨,風俗不同,人心更是天差地別。”

“您要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絕不可無。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您要小心的,是每一個人。”

拓拔可心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他緊鎖的眉頭,看著他因為激動而緊繃的下顎線條,看著他眼中那份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憂慮。

她那顆驕縱任性的心,忽然就軟了下來。

長篇大論的道理,她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只聽懂了那份深藏在嚴厲話語之下的,獨屬於他的關心。

她忽然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道:

“賀亭州,你是在擔心我嗎?”

這句話像一把斧頭,毫無預兆地在賀亭州的心湖中劈了下來。

他整個人,渾身一震。

眼中的急切、嚴厲、擔憂…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全部凝固。

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他喉結滾動,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卻發現雙腳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他從來都是沉穩的,冷靜的,是北狄最年輕的將軍,是王上最信任的利刃。

他習慣了隱藏自己的一切情緒,用一副冰冷的面具隔絕所有。

可在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公主面前,在他親手教匯出來的學生面前。

他所有的偽裝,似乎都變得不堪一擊。

是,他當然擔心她。

從知道她要來和親的那一刻起,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擔心這座吃人的皇宮會吞噬掉她的天真。

擔心那些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會磨掉她身上的光芒。

擔心她會受傷,會難過。

但他不能不承認。

她是君,他是臣。

他是奉命護她周全的將軍,不是可以對她表露心跡的那種男人。

這條界線,像一道天塹,橫亙在他們之間。

他比誰都清楚,也從不敢有半分逾越。

“臣……”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

他垂下眼簾,不敢再去看她那雙過分清亮的眼睛。

“臣是王上派來保護公主的。臣,自然要以公主殿下的安危為首要。”

“這是臣的……職責。”

話音落下,拓拔可心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那抹光,就像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星星。

曾幾何時,他願意策馬千里,只為博她一笑,讓她眼中的光更亮一些。

但現在,是他親手,將它熄滅了。

心口,傳來一陣細密的,針扎似的疼。

但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冷硬如鐵的表情。

“哦。”

拓拔可心應了一聲。

僅僅一個音節,卻像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但下一秒,她又變回了那個驕傲的北狄公主。

她重新抬起下巴,臉上掛上了那副慣有的,滿不在乎的神情。

“綠素!”

她朝殿內喊了一聲。

“我今天玩累了,要休息了。晚膳也不必準備了。”

她沒有再看賀亭州一眼,徑直轉身,向屬她的主殿走去。

她身邊的貼身侍女綠素匆匆從殿內迎了出來,擔憂地扶住了她。

“公主,您沒事吧?”

“我能有甚麼事。”

拓拔可心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

只是略微有些發飄,沒有了往日的活力。

硃紅色的殿門在賀亭州面前無情地關上了。

將殿內雲照歌的身影與氣息徹底隔絕。

直到那扇門徹底合攏,庭院裡重歸寂靜。

賀亭州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緊緊攥著的拳頭,緩緩地鬆開。

手心裡,早已是一片冰冷的汗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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