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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請君入甕

2026-03-12 作者:茶茶小鹿

勤政殿的殿門在太后身後重重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聲響,彷彿將殿內與殿外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殿外是太后離去時帶來的寒意和宮人們的戰戰兢兢。

殿內,則陷入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安靜。

君夜離的心,在那扇門合上的瞬間,便提到了嗓子眼。

他幾乎是立刻轉身,目光緊緊地鎖在雲照歌的身上,不敢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他預想過她可能會有的反應。

或許是冷漠,或許是嘲諷,又或許是壓抑著怒氣的質問。

然而,雲照歌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沒有動,甚至沒有看他。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軟榻上,微微垂著眼眸,似乎在研究著裙襬上的一處繡紋,神情專注。

彷彿剛才那一場夾槍帶棒的交鋒,以及即將到來的和親公主,都與她毫不相干。

她越是這樣平靜,君夜離的心裡就越是發慌。

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他感到不安。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半蹲下來,試圖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她只是將手收回,攏在了袖中。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君夜離的心沉了下去。

“照歌。”

他開口,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顯得有些沙啞。

“聽我說。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的聲音很急,帶著一種急於辯解的笨拙。

他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滿腦子都是要如何才能讓她相信,他的心裡只有她。

雲照歌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眼神清澈而冷靜,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負面情緒,只是那麼平淡地看著他。

“我想的是哪樣?”

她輕聲問道,語氣波瀾不驚。

“我…”

君夜離被她這一問,反而噎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和親這件事,是真的。但那是幾個月前定下的權宜之計。”

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語速很快,生怕晚一秒她就會誤會。

“當時北狄在邊境屢屢挑釁,朝中主戰派與主和派爭執不休。”

“為了爭取時間整頓邊防大營、部署兵力,朕才假意答應了北狄提出的和親建議,這只是一個拖延時間的幌子。”

他說完,便緊張地觀察著雲照歌的表情。

雲照歌靜靜地聽著,神情依然沒有甚麼變化。

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見她沒有打斷,君夜離繼續說道:

“朕從未想過要真的納甚麼北狄公主入宮為妃。朕的後宮,是甚麼光景,你比誰都清楚。”

“朕也從沒想過要碰她一根手指頭。”

“等她到了北臨,朕會找個藉口,稱近來龍體抱恙,不宜操辦婚嫁,再讓太醫院配合,給她下點藥。就說她不適應北臨環境,需要靜養。”

“然後再將她送回去。”

還有一個方法君夜離沒說,就是在送北狄公主回去的路上。

讓鷹一帶人滅口。

這就是他能在瞬間想到的,最直接的解決辦法。

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安撫住他的照歌。

其他的,他之後可以再慢慢想辦法。

他說完這一長串話,殿內又陷入了片刻的安靜。

君夜離的心,也隨著這份安靜,再次懸了起來。

就在他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的時候,雲照歌卻輕輕地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無奈的輕笑。

“君夜離,”

她叫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柔軟。

“你是不是覺得,我聽到這件事,會跟你生氣,會跟你鬧?”

君夜離一愣,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雲照歌嘆了口氣,伸出手,主動握住了他那因為緊張而攥緊的拳頭。

用自己的指尖,輕輕地、一根一根地,將他的手指掰開,然後與他十指相扣。

“我沒有生氣。”她說,語氣認真而坦誠。

“你是皇帝。是一統天下的君主。”

“你的婚姻,從來都不可能只屬於你自己。”

“用一個虛無的妃位,換取邊境數月的安寧,為整軍備戰爭取寶貴的時間,這筆交易,無論怎麼算,都是划算的。”

“我若因為這點事就與你置氣,那我也未免太拎不清了。”

她的手很涼,但她的話,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湧入了君夜離冰冷而慌亂的心。

他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清明理智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準備了滿腹的解釋和承諾,卻沒想到,她根本就不需要。

她懂他,甚至比他自己更懂他作為君王的處境。

“可是……”他喃喃道。

“可是太后……”

“太后自然是希望她能進宮的。”

雲照歌的眼神冷了下來,話鋒一轉,已經進入了冷靜的分析模式。

“她今天特意來這一趟,名為提醒,實為示威。”

“她就是要用這位身份尊貴的北狄公主,來壓制我,給你我之間製造嫌隙。”

“你剛才說的那些藉口,騙得了北狄使臣,卻騙不了太后。她有的是辦法,讓全天下的人都認為,是你沉迷於我這個妖妃,才置國家大義於不顧,拒納和親公主。”

君夜離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雲照歌的分析,與他所想不謀而合。

“而且,”

雲照歌繼續說道,條理清晰。

“北狄也不是傻子,一場和親而已,值得他們等上幾個月?這裡面恐怕沒那麼簡單。”

“你用生病這樣的藉口將人拒之門外,看似解決了眼前的問題,實則落了下乘。不僅給了北狄指責我朝背信棄義的口實,也讓我們完全失去了探查他們真實意圖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

雲照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容。

“不能拒。不僅不能拒,還要以禮相待,將她迎進宮來。”

“不行!”

君夜離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反對。

這蠢女人是要幹嘛?

讓他把另一個女人放在自己身邊,那些女人要是對他圖謀不軌了怎麼辦?

不行,堅決不行。

雲照告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安撫道:

“你聽我說完嘛,讓她進宮,不是真的要給你當妃子,我是想看看,這位北狄公主,究竟想做甚麼。”

“以及太后想利用她,唱一出甚麼戲。只有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我們才能知道,他們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蛇已經出了洞,我們急著把洞堵上有甚麼用?當然是等它爬出來,看清楚它究竟是毒蛇還是菜蛇,然後…再一擊斃命。”

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棋手看到新棋局時的興奮。

看著她這副鬥志昂揚的樣子,君夜離那顆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

他忍不住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低聲說道:

“照歌,委屈你了,也謝謝你相信我。”

他知道,這份不生氣,這份理智。

背後是她壓抑一個普通女人該有的情緒。

她承擔了太多不該由她承擔的東西。

雲照歌的身子僵了一下。

剛才的一系列分析和情緒起伏,讓她有些忽略了胸口的鈍痛。

此刻被他一抱,那處傷口像是被喚醒了一般,傳來一陣清晰的痛感。

她不動聲色地忍住了,甚至沒有一絲蹙眉。

但她的心裡卻在計算著時辰。

出來有一會兒了,差不多該回長樂宮換藥,不然被血浸溼了紗布,就容易露出破綻。

她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輕聲說道:

“不委屈。只要你記得,你的心裡,誰才是女主人,就夠了。”

“朕記得。”君夜離收緊了手臂,一字一句地承諾。

“我此生,身邊有你一人,足矣。”

他的擁抱很緊,似乎想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過了一會兒,雲照歌輕輕地推開了他。

她覺得自己需要離開了,不然要露餡兒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說,語氣如常。

君夜離的目光立刻鎖定了她。

“怎麼了?是不是乏了?”

他配合著她的演出,只提她可能會承認的理由。

雲照歌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意。

“嗯,是有些。剛才被太后那麼一鬧,耗了些心神。想回去歇一會兒。”

這是一個完美無缺的藉口。

任誰經歷了那樣一場風波,感到疲憊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君夜離知道,她說的耗了心神是假,需要回去處理傷口才是真。

“好。”

他鬆開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一縷亂髮,動作極盡溫柔。

“那你先回去歇著。朕把剩下的忙完了,就去長樂宮陪你用膳。”

“嗯。”雲照歌點頭,便不再逗留。

她轉身,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這一次,她的腳步依舊因為要掩飾傷口而顯得有些緩慢。

但在君夜離看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唇邊還帶著那抹為她而存在的溫柔笑意。

然而,當殿門的光影徹底消失在他眼中時,他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福安!”他沉聲喊道。

福安立刻從殿外小跑了進來,躬身道:“陛下。”

“鷹一”

福安話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勤政殿的陰影之中,單膝跪地。

“主子。”

君夜離的眼中寒光一閃,聲音冷得像冰。

“去查,這次北狄和親使團的所有情報。特別是那個甚麼北狄公主。還有北狄朝堂近半年的所有動向。”

“朕要知道,他們是真的想和親,還是以此為幌子,另有所圖。”

他每說一條,聲音便冷一分。

“另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

“傳朕密令給北境的鎮北大將軍,讓他密切監視邊境所有北狄軍隊的動向。”

“和親隊伍入境後,邊境守備若有任何異動,無需請示,立斬不赦!”

“是!”

鷹一領命,身影一閃,再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勤政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君夜離重新走回書案後,目光落在面前那堆積如山的奏摺上,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很好。

不管是北狄,還是太后,既然他們想玩,那他就陪他們好好玩一場。

他倒要看看,最後,是誰的算盤打得更響,誰又能笑到最後。

他的照歌,忍著傷痛,都還要為他分析朝局。

他會用盡一切手段,護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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