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照歌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她並非自然醒,而是被胸口的刺痛喚醒的。
那道傷口,經過一夜後,因為身體機能的復甦,將痛感清晰地傳給了全身。
她動了動身體,劇痛讓她立刻倒抽了一口涼氣。
和上輩子的身體相比,這具身體簡直是太差了。
就這麼一點小傷,都感覺像要了半條命一樣。
雲照歌心想。
昨夜發生的一切慢慢開始回籠。
她記得自己取了心頭血,也記得回來後看到他安然入睡,最後她便放下心昏睡了過去。
她強忍著痛意,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一道極其專注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在她的臉上。
雲照歌的心猛地一跳,意識瞬間清醒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君夜離近在咫尺的臉。
他顯然已經是上完朝了,身上的玄色龍袍也已經換下。
此時穿著一套極其素雅的淡青色長袍,就這樣側身躺在她的身邊。
單手撐著頭,一雙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在他的注視下,雲照歌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絲莫名的心虛湧了上來。
她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按住隱隱作痛的傷口。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立馬被她掐斷了。
不能動,絕對不能動。
一絲多餘的動作都不要有。
“醒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一些,聽不出情緒。
雲照歌定了定神,將那絲心虛強行壓了下去。
昨夜她處理得天衣無縫,而他又是睡熟的狀態,絕不可能發現任何端倪。
更何況,這點小痛對她來說也不算甚麼。
可她卻忘了,現在的身體不是她身為葉千時的身體,而是雲照歌的身體。
她心中篤定,臉上便緩緩擠出一個笑容。
然而,她卻低估了這處傷口的威力。
笑容剛剛揚起,便牽扯到了胸口。
一陣刺痛,從心口處猛地炸開,彷彿傷口被再次撕開了一樣。
“唔……”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雲照歌控制不住地發出了一聲悶哼。
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聲悶哼雖然極輕,但在寂靜的寢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怎麼了?!”
幾乎是在她發出聲音的同一時刻,君夜離的臉色驟變。
他撐著頭的手猛地放下。
整個人瞬間前傾,一把將雲照歌輕輕攬入懷中。
十分自然的避開的她胸前的傷口。
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神裡掀起驚濤駭浪。
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焦急與緊張。
“哪裡不舒服?”他追問道。
目光緊緊黏在雲照歌身上。
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他的反應太快,讓雲照歌的心臟再次重重一跳。
她暗罵自己大意,怎麼就忘了這具身體的“嬌弱”。
她絕對不能讓他看出破綻。
雲照歌飛快地轉動著心思,強忍著那一波波襲來的痛楚。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聲音也因為忍耐而帶上了一絲微弱的顫音。
“沒甚麼大事,就是…就是睡得太久了,姿勢不對,猛地一笑,好像把脖子給扭到了。”
她一邊說,一邊還極其緩慢地抬起手。
裝模作樣地揉著自己的脖頸,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再牽動胸口的傷。
君夜離的目光,從她緊蹙的眉心和蒼白的嘴唇上掃過,最終落在了她正在揉捏脖頸的手上。
他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她未能捕捉到的暗色。
脖子?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剛才下意識皺眉時,另一隻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心口位置的衣料。
那強忍疼痛的表情,和昨夜她取血時何其相似。
她還在騙他。
她還在用這樣拙劣的謊言來騙他。
君夜離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疼得厲害。
但他沒有揭穿她。
他也不能揭穿她。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了那份外洩的緊張。
重新恢復了鎮定,只是語氣中依然帶著關切。
“是嗎?扭到了哪裡?讓我看看。”
他說著,便伸出手,作勢要去檢查她的脖子。
雲照歌心裡一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向後縮了縮。
這個動作幅度稍大,又扯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她連忙停住,急忙說道:
“不用不用!已經不疼了,就是剛才那一下而已。我躺了這麼久,餓了。”
她用飢餓來轉移話題,同時用眼神示意自己想要起身。
君夜離看著她那避之不及的動作和強撐的模樣,眼神暗了暗。
終究還是順著她的臺階下了。
“好,我這就讓福安傳膳。”
他沒有再逼問,也沒有再試圖靠近。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便起身下床。
雲照歌看著他的背影,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她慢慢坐起身,大口地喘息著,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溼。
好險,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她一邊在宮女小心翼翼地伺候下起身洗漱。
一邊在心裡告誡自己,之後這幾天一定要加倍小心。
在傷口徹底癒合之前,絕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傷口很深,看樣子沒有十天半月是好不了了,今後行動必須萬分謹慎。
而另一邊,君夜離走出內殿,對候在門外的福安淡淡地吩咐道:“傳膳。”
“是,陛下。”福安躬身應道。
君夜離卻沒走,他看著福安,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
“照歌近來似乎清瘦了些,身子也有些虛。”
“你親自去一趟御膳房和太醫院,讓他們仔細著些。”
“從今天起,每日的膳食裡,必須備上兩道補氣養血的湯品和菜餚。用最好的阿膠、當歸、燕窩…總之,甚麼名貴用甚麼,甚麼滋補用甚麼。記住,”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做得隱晦些,就當是秋冬進補的例菜,不必聲張,更不必讓她知曉是朕特意吩咐的。”
福安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明白了過來。陛下這是心疼雲妃娘娘,卻又不想讓她知道,想來是不願給她增加壓力。
“奴才遵旨!”福安不敢多問,連忙應下,迅速退了出去,親自去辦這件事。
君夜離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陽光,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
他讓她以為,自己被騙過去了。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安心地,接受他的“照顧”。
很快,豐盛的膳食被流水般地送了上來。
雲照歌梳洗完畢,動作緩慢地坐到桌前。
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中央那盅熱氣騰騰的紅棗烏雞湯,以及旁邊一碟色澤誘人的阿膠糯米糕。
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記得自己並未特意吩咐過要這些。
“娘娘,這是御膳房新上的秋冬滋補例湯,您嚐嚐。”
伺候的宮女伶俐地上前,為她盛了一碗湯。
雲照歌看著碗裡濃郁的湯汁和燉得軟爛的食材,心中瞭然。
所謂的新例湯,不過是託詞罷了。
以她對藥理的精通,一眼便看出這些都是上好的補血之物,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成為“例湯”。
是他的安排。
雲照歌的心裡,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看來,他雖然沒有發現她受傷的真相,卻也看出了她氣色不好,身子虛弱。
所以才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為她調理身體。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心思深沉,卻又在細節處,藏著醉人的溫柔。
這樣也好,她正愁該如何補充自己虧空的氣血,他送來的這些,正是時候。
於是,她不再多想,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入胃裡,暖意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讓她因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發冷的身體,舒服地舒展。
她以為,她把他騙過去了。她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進行著救他的大業。
她喝著他專門為她補身體的湯,心中充滿了甜蜜的滿足感。
她的計劃,天衣無縫。
而就在寢殿通往書房的拐角處,君夜離藉口去處理政務,其實並未走遠。
他站在陰影裡,透過一道珠簾的縫隙,靜靜地看著她將那一碗湯盡數喝完。
他看到她毫不知情地,喝下了他為了彌補她而準備的湯藥。
他的心,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寒冰。
火焰,是看到她乖乖喝湯後,那份焦灼的心稍稍落地的安心。
寒冰,則是那份明知她身懷重傷、卻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偷偷補償她的心疼與無力。
兩人之間,隔著不過十幾步的距離。
隔著一道珠簾,也隔著一層心照不宣的謊言。
一個以為自己是高明的獵手,殊不知早已落入對方溫柔的陷阱。
一個扮演著被矇蔽的獵物。
卻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那個自作聰明的“獵手”。
只盼她捕獵時能小心些,別再傷了自己。
這微妙的平衡,在這間寢殿裡,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