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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21章 鏡水

2026-05-09 作者:榴彈怕水

兩輪流觴曲水之後,大多數人都已經開始放肆起來。

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袒胸露乳,相與枕藉————劉阿乘坐在那裡,親眼看到不下三隻木屐從身前流水中飄過去,然後被守在最下面的吳復生撈起來放在一邊。

這位可比劉阿乘務實多了,就是罰酒、撈東西,還主動捧著落到最後的大觴送到最上面王羲之那裡,反正不多說一個字,省的被人家當世文宗笑話。

當然,這氣氛還是不夠,還不足以讓所有人盡興。

於是,雖然已經有相當多的人醉意熏熏,卻還是開始了預定好的環節,乃是換了新筋,重頭而下,無論是否停筋,都只作停筋來飲來放,有野趣者且之前尚無停筋者可自詠短句,然後所有人一起回身取紙筆來做正詩。

王羲之當先,先做了詠誦:「代謝鱗次,忽然以周。欣此暮春,和氣載柔。

詠彼舞雩,異世同流。乃攜齊契,散懷一丘。」

這明顯是臨時興起。

待到流飄盡,最後幾位未曾得到機會的也都取飲過後,其人便帶頭回身來作正詩,竟是取了大紙,轉身就在身後臺子上懸筆不停起來。

見此形狀,眾人紛紛仿效,而之前無論能不能一時做得,此輪之下,最起碼那些名士中素有名聲的,全都提筆有物。就連旁邊王玄之、王凝之兄弟竟然也都又寫了正經五言,卻只四句,不敢多寫。

看到這裡,好不容易靠著三分醉意弄了一篇二流詩歌然後並不準備再抄的劉阿乘哪裡還不曉得,若說之前兩輪流筋曲水,只有極少數人是提前準備,很多人確實只是匆匆來做,所以有人成有人錯,頗有趣味,那麼此時這正經五言詩篇,卻是大家普遍性早有準備的。

尤其是那些門第稍微高的,或者名士中有名頭的,根本丟不起這個臉。

王羲之父子三人如此,王述父子二人如此,謝安兄弟如此,什麼孫氏叔侄、

許氏父子、袁嶠之、王彬之、庾蘊,包括高柔、虞說,還有幾個和尚,甚至杜明師都有詩。

就連郗惜都從容寫下了一篇五言,郗超也寫了一篇四言。

劉阿乘還把郗超的四言拿過來看了一下,竟然意外的不錯。

所謂:「昔在總角,有懷大方。雖乏超詣,性不比常。奇趣感心,虛飆流芳。始自踐跡,遂登慧場。」

雖然依然是脫不了佛家道家那些言語,但最起碼還是很合乎這廝銳氣的一老子就是神童,之前年紀小,上不了場,現在來了,你們以後都給我小心點。

於是不由低聲來問:「這是臨時寫的,還是之前準備的?」

郗超略顯無語的瞥了對方一眼,沒有說話。

劉阿乘會意,只能點頭稱讚:「挺好,挺好。」

很快,隨著幾句挺好,那些之前一直緊繃著的名士們終於一氣寫完他們準備好的正經集會之詩,然後再無人有所顧忌,幾乎是在片刻之間,迴廊這裡立即又開始歡聲笑語,且比之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眾人紛紛拋下座位,相互品評閱讀,孫綽、許詢那裡最是熱鬧,大家都在請他們倆位做點評,孫綽尖刻卻多有妙語,許詢平素卻能給人留面子,總體上來說,還是相互吹捧為上。當然,謝安兄弟、王述父子以及郗惜、郗超這邊也有不少人主動過來做吹捧的。

吹捧完了就喝酒,喝得滿臉通紅,然後繼續四下游走。

劉阿乘也在四下游走,他試圖找到一篇最起碼印象比郗超那個更深刻的詩,卻始終沒有尋到。

而幾乎是理所當然,他的注意力最終被最上方的王羲之給吸引住了。

王羲之那裡人不少,但也不多,而且很安靜,原因再簡單不過,他竟然還在寫,而且是左手持筋,右手懸腕,筆走如行雲似流水,寫了一氣,便轉頭喝一氣,然後繼續來寫。

劉阿乘好奇探過頭去,見到那張大紙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字,先嚇了一大跳,以為這位已經開始寫什麼文章了,仔細去看,才發現只是一首長詩。

是真的長詩。

其餘人的詩,有四句的,有八句的,而這位已經寫了二三十句,換了第二張紙,竟然還在不停來寫,一邊喝一邊來寫,中間還有停頓思索與直接劃掉錯字重寫————但總體而言,借用這詩的開頭兩句,所謂「悠悠大象運,輪轉無停際」的氣勢還是有的。

劉阿乘看的眼睛發熱,這要是拿回去,每兩句截出來,豈不是能弄個幾十份傳家寶?

還都不重樣的。

而且詩意外的挺不錯的,劉阿乘讀著讀著就發覺了,其中很多字句竟然有些影影綽綽的對應上了。

什麼「仰望碧天際,俯磐綠水濱」;什麼「雖無絲與竹,玄泉有清聲」。

才看到這裡,劉阿乘就已經被擠了出去。

因為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王羲之的異動,全都湧了過來,那王述伸手一扒拉,劉阿乘也只能讓開位置,只幫助郗超扶著郗惜立定,這才在縫隙中尋到一個空間繼續來看。

隨著「言立同不朽,河清非所俟」這句話落下,王羲之足足五十多句、二十多聯的蘭亭長詩終於寫完,其人直接擲筆,長呼了一口氣,然後癱坐下來。

驚得王玄之、王凝之趕緊扶著他到旁邊臺地旁坐下。

孫綽、許詢、謝安、郗惜等人依次看過後,各自無聲,王述也只沉默捻鬚。

這倒是能理解,都是寫五言的玄言,你們幾個加一起都沒人家王羲之一個人寫的多,那高低也自然立下。

果然,片刻後,大約幾位主要名士都象徵性看過了此詩,午後陽光之下,孫綽忽然光著腳跑到了最上方的迴廊曲水的源頭點,然後披著上衣伸出一個膀子來,大聲下了定論:「諸君,諸君,今日鏡湖之公禊、蘭亭之私禊已經極盛了!

而王江州此詩也已經可以定篇章了,咱們都不要再作詩了,讓幾個少年幫著收起這些詩,就以王江州此詩蓋此會!咱們大人再飲一陣,然後登船扔掉花環,便各自回家————切莫盛極而衰!切莫盛極而衰!」

說到最後,幾乎已經是嘶吼。

周遭名士,紛紛贊同,幾個還沒有寫出來的,也都撕了紙張,將筆墨投入流水,轉身倒酒來喝。

這下子,幾乎所有成年人都開始徹底放浪形骸,殊無禮節,老少雜坐,仇怨互枕,左腳踏入曲水中,右腳蹬在人臉,側身與舊交共飲,轉起與新識舉杯。

誠如斯人所言,只論此間今日之會,已經盛極了。

跟這些人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劉阿乘帶著吳復生這幾個人按照命令在那裡收拾眾人詩作,這可是個力氣活,誰的詩被誰壓住,誰的紙張被打溼只剩兩句,誰的詩需要重新晾曬,誰又寫到後來沒了墨,只剩一點字形。

偏偏這群老爺們徹底放開,根本不再理會,不願意補的有,想不起來自己寫的啥的有。

然後還要按照準備好的表格名單做統計,誰幾首詩,誰罰了多少酒。

值得一提的是,連郗超不知什麼時候都站起身來,協助這個工作。

就這樣,折騰了大約兩三刻鐘才儘量湊齊了,然後幾個人一起捧上去交給王羲之————王羲之此時已經臥倒在最上首,醉意也有了四五分,正捧著大觴在與王坦之說著什麼,此時見到所有詩來,才努力掙紮起身,便在臺上墊著隱囊來看。

看一首,微微領首;再看一首,復又搖頭;轉過來看到劉阿乘的表格,趕緊來看;瞅到其中庾蘊一行後面某人用不咋地的字寫了「因無墨而字跡草率不識,庾公亦忘懷」後乾脆大笑起來,連忙便要庾蘊的詩。

找到以後,其人稍微瞥了幾眼,便拎起旁邊的筆,直接替對方補上了那當場遺失的兩句詩—一正是「仰懷虛舟說,俯嘆世上賓」,然後又連著後面兩句「朝榮雖雲樂,夕斃理自回」反覆讀了兩遍。

才繼續去看剩下的詩。

當他看到「三春陶和氣,萬物齊一歡」,忍不住大笑;看到「神散宇宙內,形浪濠梁津」時,忍不住喟然;看到「雖乏超詣,性不比常」時忍不住拿手無奈去點就在自己身前的妻侄;看到「為有源頭活水來」時,復又忍不住嘖嘖搖頭。

然後手一亂,重新翻到自己幫忙補上的那首詩,卻又不忍再度來讀,只是捏著這詩連聲喟然:「俯仰之間,俯仰之間,朝榮夕斃,朝榮夕斃。」

這還不算,其人手持此詩,目光掃過身前聚集起來的幾位最年輕的少年,又看了眼西面雖然還稱不上夕陽卻已經微微發黃的太陽,最後掃過身下回廊內的眾人百態,明顯有所感,竟然當場眼圈一紅,只強壓聲音與身前幾個少年來說:「孫興公這廝,說什麼切莫盛極而衰,切莫盛極而衰,可天道至理在此,既然咱們今日已經極盛,又怎麼可能不衰呢?」

這裡面最年長的王坦之便要言語,卻忽然覺得身後一股力量傳來,一個趔超後回頭,卻見劉阿乘在他側後方的石臺前面色如常來立,彷彿沒有注意到人家王江州動情忘懷一般,只指著那邊剩餘詩篇紙堆認真提醒:「江州,凡六十三人,作詩者四十七人,得詩六十五首,全在這裡了。」

王羲之點點頭,站起身來,將自己看的那一摞紙也拿過去,放在一起,四下一看,正有一張嶄新的大紙擺在身前,筆墨俱備,其人幾乎本能抓起筆來,然後不假思索,直接在右側上方落下七個半字:

永和六年,歲在庚————

然後忽然醒悟,立即抬頭來問幾人:「今歲是何干支?」

劉阿乘脫口而對:「庚戌。」

王羲之點了下頭,就在字上疊加了「戌」字,隨即又從容添墨,重新寫下「暮春之初」,便下筆如泉湧而龍飛起來。

中間寫到有崇山峻嶺,明顯是思路快於下筆,竟然忘了崇山二字,復又在一側補上。

再往後,穿越者只在一側默唸,除了零星之外,幾乎字字能對,眼看著對方寫到「放浪形骸之外」,再加一個「雖」字,而紙張已盡,根本不用囑咐,只是抬筆起來,劉阿乘直接動手將寫滿字的大紙往自己這邊一拖,而王坦之、郗超兩人則早已經鋪上一張新紙。

這個時候,王羲之明顯已經情緒湧動,卻直接轉身來取筋滿飲,然後再回頭來寫,復又將前面一張的「外寄所託」的「外」字直接重描為「因」字,換到後一張紙時,更是時時勾塗。

寫到「於今所欣」時,其人站起身來,茫然若思,復又提筆直接在原字上改為「向之所欣」;寫到「死生亦大矣」之後,直接便是「豈不哀哉」,卻又遲疑不定。

劉阿乘本不想說話,但看到對方搖晃許久,終於忍不住插嘴:「江州,今日之事,盛極而衰,只言哀」不免失之於偏頗,當是痛哉」!」

王羲之拿筆隔空點了下劉阿乘,連連頷首:「痛哉,痛哉,既快且哀!」

然後直接將「痛」字描在了「哀」上。

繼續寫下去,眼瞅要到了最後一段進行收尾,其人忽然寫出「良可」二字,劉阿乘心下一驚,不知所措。

不過王羲之自己也忽然止住,然後盯住了這二字,片刻後,其人狠狠蘸墨,將這二字塗去,然後扭頭來看劉阿乘:「痛哉痛哉,可天道不可逆,終究要落在悲哀之上。」

說著,提筆繼續,卻是「悲夫」二字以作感慨。

隨即,便是最後一句簡單收尾: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作。

寫到這裡,其人再度一掃,提筆將「作」字改成「文」,然後也不落款,也不多看,直接擲筆於地。

劉阿乘昂然來言:「江州,此序可當碑文,儘可交給我來做,詩集我也會著人連夜抄錄,好讓大家三日後離開此地時皆有合集。」

王羲之神色萎頓,只點點頭,帶著酒氣拍了拍眼前少年之手:「今日之事,全是你的辛苦,而我現在已經力盡,這件事正要勞煩你的。」

他還要謝謝咱呢!

劉阿乘面不改色氣不喘,只誠懇以對:「當江州斯文,劉乘願做效勞。」

此時,臺下紛亂,早已經醉意瀰漫,甚至有些人的花環掉了都不自知,而除了幾名少年之外,竟無人知曉王羲之在短短時間內忽然有感於生死盛衰,寫下了一篇足以蓋住包括他自己那首長詩在內的詩集序文,算是一己之力將他們這些人推向了一個他們自己都不會意識到的高度。

其實,便是那幾位少年裡,王玄之、王凝之兄弟也未必知道自家親爹這篇序文比之前的長詩還要厲害。旁邊的郗超、王坦之、吳復生或許從王羲之的表現和對文字、書法的認知上產生這很厲害的某種意識,卻也未必就曉得到底有多厲害。

仔細晾曬一番後,劉阿乘立即喊郗家奴客們過來,將這兩張大紙拿出去尋人做描錄,包括那些詩也要統一抄錄,此時工匠們和抄錄師傅們都在附近的村莊裡等著呢,然後明日一早還要開始石刻————沒辦法,甭管這兩張大紙多珍貴,這個時候都要統一處理,或者說,這個時候將這玩意交給工匠、抄錄師傅,反而才是他劉阿乘能夠堂而皇之據為己有的最有效手段。

稍微拖延一點,等王羲之酒醒了,那可就說不好了。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劉阿乘總覺得郗超的眼神跟王坦之的眼神都有點飄忽起來。

於是乎,其人轉身回來,便立即與幾人分說:「距離日落還早,但長輩們全都醉意朦朧,若是真拖到天黑,只在湖上翻了船什麼的,救都不好救,趁著日頭,咱們分頭行動,將諸位長輩和名士送上大船,往山陰城去吧————文度兄當先開路,往城內渡口做接應,兩位王家郎君居中侍奉,我跟嘉賓在後面押尾,復生守在這裡做整理與收拾。」

這個建議合情合理,而且劉阿乘到底是今日實際的主理人,從頭到尾都一直妥當,現在聽了也妥當,便是王坦之也沒有反駁的意思,反而率先點頭。

於是乎,一眾被留在湖邊的奴客、妓女們紛紛被喊過來,各自尋到自家主人————這些人也是有經驗的,自然曉得如何伺候喝醉的人,再加上還有往湖中扔花環的說法,也足以說服那些尚有理智之人,所以雖然拖拉,卻居然成行。

一眾名士紛紛轉移到了上午公禊的座位那裡先做休息。

王坦之先扶著自己父親王述上了第一艘船,又指揮人將自己姐夫謝萬扶了進去,謝萬此時已經醉的不行,直接要解開腰帶要往湖裡撒尿,驚得幾個奴客妓女趕緊去扶,更氣得還有三分清醒的王述拿起手邊尾就遠遠來砸。

這又引得岸上不遠處的王羲之在座中大笑起來,謝安則以塵尾遮臉。

好不容易安置好,便立即啟船,這個時候,王坦之忽然在已經擺動的船頭上朝渡口上的郗超與正安排什麼的劉阿乘二人依次拱手以對:「嘉賓、阿乘小兄弟,今日之事可謂風流到極致了吧?」

這話來的不明不白,但話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劉阿乘立即點頭,而郗超則拱手緩緩相對:「文度兄所言極是,今日之江左風流,無可復加。」

王坦之點點頭,於船上再三拱手,以做告別。

船隻轉過去,其人也消失不見。

隨即,王氏父子,謝安、僧支道林等名士幾乎是按照順序紛紛啟程,或三人一舟,或五人一船,不過須臾,便發出十幾艘船,這個時候,郗超也與劉阿乘依次扶著希惜、高柔上船,郗臨海雖然身形有些搖晃,卻反而是這些名士中難得還保持理智的,上去之後,直接吩咐:「船慢些,我要等日頭接地,扔了花環入湖中,再回去城裡歇息。」

船上其餘人都無話可說。

而隨著郗惜這艘船緩緩啟航,忽然間,兩側港灣內分左右駛出七八艘不大不小的船來,正是白日龍舟去掉龍首的本船,而船上除了船伕之外,每艘船都有五到七人的樂部,有人演奏,有人歌唱,歌聲清麗婉轉,彷彿送行,又彷彿只是這些人正來上巳行船,恰逢其會。

卻正是劉阿乘預備好的最後一曲——《上巳賦》。

所謂:

吾與子同乘一舫,舟搖搖似乎流筋。

崇山下茂林掩映乎修竹,鏡湖紛紛兮山陰之陽。

吾與子同舟,蕩蕩兮如葉,天賜南風兮開我羅裳。

吾與子同乘一舫,水綻綻四下回漾。

蘭亭內曲水蜿蜒繞圍廊,名士相會兮映照霞光。

吾與子同舟,蕩蕩兮如葉,投彼花環兮賜彼安康。

如此,唱了數遍,周圍老爺們皆已痴呆,乃是萬萬沒想到,這今日禊事還能在湖上給他們殺個回馬槍,尤其是此時已經半醉半醒,聞得此音,正似仙樂。

郗超立在船頭,聽了半晌,終於回頭:「阿乘,王文度剛剛說,今日之江左風流到了極致,我說無以復加,那到此時又算什麼?」

「今日江左之風流,可謂盡矣?」劉阿乘想了一下,給出試探性答覆。

「不錯,到此時,江左風流可謂盡矣。」郗超緩緩點頭,似乎在說什麼艱澀之事。

而就在劉阿乘察覺到對方異處,決定趁機逼問清楚對方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忽然間,二人一起看的清楚,前方船上,隔著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原本已經睡著的名士許詢猛地翻身起來,四下一聽,復又往船尾夕陽方向一望,然後竟放聲大哭。

這一哭,不光是船內驚到了,就連旁邊一艘正在為他們奏樂的小船也明顯驚惶,當場失聲止住,前後兩艘船上也都驚動,郗惜便驚愕在艙內扶著頭上花環起身張望。

同舟之人乃是許詢的兩個兒子和名士袁嶠之,兩個兒子趕緊來扶,袁嶠之也趕緊上前驚惶發問:「阿訥(許詢小名)阿訥,是何事驚擾?可是花環提前掉了,夢中著了魘?」

「不是,不是。」許詢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哭的聲色俱厲,彷彿是個孩子,好不容易稍緩,卻給出了一個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的回答。「是我剛剛昏沉睡去,夢中自己竟然已經快要老死,想起今日之盛事再難見到,惶恐不安,直接嚇醒了————袁兄,袁兄,你說,生死之事,真的只是虛妄嗎?」

袁嶠之本也醉意纏綿,聞得此言,回過神來,竟然也悲傷不已,當場與對方抱頭痛哭起來。

這還不算,許詢之事自船隻之間一一傳遞,今日盡情放浪形骸之諸人,竟然十之五六當場落淚。

一時間,果然是沒躲掉盛極而衰,樂極生悲之態。

回過頭來,就連高柔也坐在那裡黯然神傷,明顯也在感慨自己最青春之年華如白駒過隙,卻盡皆虛度。只郗惜還能撐住,勉力來勸前者:「所以說,還是得修道,修道精進了,將來做了神仙,便不用為此類事而驚惶。」

這個時候,鏡湖之上,哭聲早已經代替了原本的樂聲,劉阿乘環顧四面,也只能朝身側郗超攤手:「這真不算咱們沒做好吧?」

「醉生夢死。」郗超忽然低聲應了四個字。

劉阿乘點點頭,可不是嘛,這個場景正合那日兩人所言,所謂字面意義上的醉生夢死。

而下一刻,郗嘉賓繼續低聲來言:「阿乘,我要成婚。」

劉阿乘點了下頭:「這是好事,什麼時候?」

這當然是好事,郗超是當世頂尖的貴族公子哥,又不像劉阿乘連個塢堡都沒的,所謂全無負擔之下,這個年齡成婚的多的是,況且這廝早就訂婚了。

郗超沒有吭聲,只是在周圍一片哭聲中微微眯眼來看身前之人。

劉乘懵了一下,然後隨著身後郗惜去船尾扔花環還回頭瞥了一眼,再回頭來看郗嘉賓時,忽然一個激靈,將什麼醉生夢死、風流已盡,以及什麼佛什麼道的,什麼孫策周瑜,什麼王坦之之孝道,所有一切全串起來了。

便緩緩來問:「你決心已定?」

郗超沒有回答,反而反問:「你跟我走嗎?」

我不跟你走難道留在這裡給盧悚做幫閒?還是給你爹當道童?

劉阿乘無語至極,卻只苦笑:「咱們到底是年輕人,存了志氣搞政治的,跟這些名士在一起,哪裡搞得好政治?」

郗超微微頷首:「正是此意。」

劉阿乘無奈,又低聲問了一句不得不問的廢話。「去哪邊?」

「不是你說的嗎?」郗超嗤笑道。「桓徵西未必必勝,殷浩這裡卻大略要敗的————況且,我叔父已經算是做了荀羨副貳,連這次蘭亭會都沒來,咱們當然要去荊州。」

劉阿乘認真點點頭:「那就去荊州吧,此間風流已盡,你我夫復何求?」

我是風流已盡的分割線「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蘭亭集序》.王羲之永和六年,王坦之與太祖、郗超並歷上巳蘭亭會,將暮,踟躇欲語,終不敢言,遂嘆曰:「今日事後,江左風流可謂盡矣。」太祖與超皆謂其懇切。

及歸,乃入幕會稽王,未及,聞太祖、郗超奔荊州,始悟二人當日已曉本意,惜道不同不相為謀耳。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PS:感謝37天下無雙老爺的雙萌!感激不盡!

此外感謝大家關心,寶寶還在住院,但已經好了很多,我先回來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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