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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20章 流觴

2026-05-09 作者:榴彈怕水

說是隻剩下釋然,但劉阿乘依舊等待那些文書晾乾,然後親手用牛皮袋子封好了,復又交給王家奴客首領,說明重要性,讓對方立即帶回王宅,先送到郗夫人手中為上。

這才遲來進入被一叢修竹遮掩住入口的迴廊。

經歷了上午的事情,尤其是之前剛剛發生的那段插曲,此間名士倒是多已經認識劉阿乘了。所以,少年剛在郗超父子對面、兩位王公子旁邊落座,那邊都不用高世叔來喊,孫綽便來為難:「兀那北流小子,江左新來的周公瑾,既然來晚,便要認罰————會作詩嗎?先來一首聽!」

這其實真不是為難,按照這個氣氛和雙方身份差距,這是給臉。

而劉阿乘應對的也非常利索,直接從身後迴廊中設定好的高臺上取下酒壺和一大觴來,滿滿倒了一杯,然後站起身來當眾一飲而盡,便抹嘴坐回去了。

這便是按照流筋曲水的規矩直接認罰了,孫綽見此,直接不耐甩手:「我就知道你腹無點墨。」

對此,劉阿乘只是反覆拱手,他就是胸無點墨嘛。

眾人見狀,不由鬨笑一番,便繼續各自興奮攀談。

且說,劉阿乘既然認真做了籌備,這私禊最核心的流筋曲水啥的自然是萬事俱備,連流觴用的那個大解都有幹個備用的,而且依次在水流裡實驗過的,迴廊中間的曲水邊緣,也故意磕磕碰碰,確保是有機率真停下的。

至於說身後的高臺上,酒壺、酒杯、筆墨紙硯,也都齊備,雖說這個時節只能吃到一點枇杷,但經歷冬日儲藏的幹棗什麼的也儘量做了,甚至每個人腰後都配了隱囊,方便躺臥。

包括什麼茂林修竹,清流急湍,那本就是此間之原貌,劉阿乘一棵竹子都不敢動的。

不過,即便準備那麼妥當,這些人一上來,還是能陷入各種爭論,比如劉阿乘入座前爭論的議題是應不應該繼續奏樂?以及讓妓女、侍從上來服侍?

結果是被孫綽終結了話題,他堅稱自己祖父(孫楚)雖然不是金谷園二十四友之一,卻與後者核心成員,也就是金谷園的主人石崇有交情,說是平素那些人雖然極盡奢華,可真要到了流觴曲水集詩的時候,卻斷然不會讓任何美色、音樂打擾的————就算是有記錄說當日有美妓歌舞,那也是做完詩集後再開始的晚場。

眾人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到底是從了他,撐走了所有伺候的人,並放棄了配樂。

然後才有孫綽見到劉阿乘入座那檔子小插曲。

而所有人齊備後,依然不能停歇,接著又有人來爭辯,乃是討論是不是應該有「保底之觴」,也就是為了確保集詩能夠成功,要不要預設所有人都有一次流觴到身前的情境?

這件事孫綽一如既往想拿自己親爺爺說事的,就說是沒有這規矩的,趕緊流解,卻遭遇到了群起而攻之。

想想就知道了,人家金谷園二十四友那首先算半個政治團體好不好,整天在洛陽城外密集集會,不知道集過多少次,沒有就沒有,你渡江幾十年就碰著一次,還足足六十三人,要是有人有好詩沒輪到怎麼辦?

你孫興公能負責嗎?

便是郗惜都有話說,這流的儀式本就是你孫興公剛剛教導的,是仿照天子三月行舟祓惡,若是有人一直輪不到,那人豈不是遭厄?

這話說的孫綽都驚呆了。

於是乎,即便是以其人在這個名士團體中的特殊地位,也狼狽不堪,只能老老實實認錯,學著劉阿乘剛剛那般自家起身當眾喝了一大觴,結果灌得太猛,頭上花環差點掉了,幸虧他兒子孫阿嗣給扒拉住了。

引得眾人反覆鬨笑。

總之,流筋曲水的儀式還沒有正式開始,便有人唾沫橫飛,有人赤足側臥,有人閒適自得,有人緊張莫名,這個持塵尾,那個披鶴,左面持竹扇,右邊敲石板,提前因為各種奇葩理由喝了幾大杯的更是足足有十幾位,而幾乎所有人都躍躍欲試,難掩振奮。

氣氛好的不得了。

劉阿乘冷眼旁觀,再加上他這些天一心一意搞這個專案,也算是曉得不少原委,卻是心中早有醒悟。

無他,流觴曲水這個事情,自己跟王羲之是共軛來的想法,但實際上還是有源頭的,那就是這些人反覆提及的金谷園之會。

沒錯,人活著,總免不了要回頭追尋傳統的以求心安的。

具體說這個傳統,自玄學興起以來,第一代名士,自然是秘康為代表的竹林七賢,這些人之所以被安排到一起,且不說什麼其他含義,最起碼有一個「常會於山陽竹林之下」,此外,無論是嵇康還是阮籍,都算是留下了傳世之作,劉伶也有詩歌,向秀也有《莊子》註解。

而第二代名士,自然就是金谷園二十四友了,這些人雖然是以政治養文學,文人搞政治投機的樣子居多,但一則,人家也有金谷園流解曲水做詩集的事情,二則,裡面也有不少人是有真材實料的。

劉琨早年虛浮,但經歷北方沉淪和自己半生掙紮後,臨死前的「何意百鏈鋼,化為繞指柔」,足以傳世,連劉阿乘這種水平的人在郗超家看到這詩最後一句,曉得是劉琨送給盧嘏他爺爺的時候,都有一種歷史果然在我身邊的感覺。

而其中的左思也很了不起,《三都賦》與《詠史詩》詩足以奠定他的文學史地位。

此外,什麼二陸、三張,那都算是有文章或者詩歌流傳下來的。

故此,彼時穿越者從郗超那裡瞭解到這些以後,就已經意識到這次蘭亭集會、流解曲水的重要意義了:渡江以來,名士的政治、輿論地位進一步提升,談玄論道已經成為主流,甚至你想提升家族地位,重要通道就做名士,桓家、謝家都有這個流程。結果這江左名士都更新換代兩撥了,但始終沒有達成前人的成就,徹底奠定自己的身份地位。

什麼成就?

首先就是要有正經的大集會,沒有集會,就沒有集體權威認證,什麼江左八達,什麼四友,那都是自行吹捧出來,強行製造的,不足以傳青史,振大名。

其次,要有正經的文學、哲學成就傳世。

而歷史上的蘭亭集會之所以為千古流傳,就是這件事一舉完成了這兩個指標:

一個是擁有一份涵蓋了王羲之、謝安、孫綽、許詢等當時主流名士在內的名單;另一個便是《蘭亭集序》。

回到眼下,這正是所有在場名士都這般振奮的原因,他們當然曉得自己在仿照金谷園與竹林做集會,而且知道這裡面彙集了本時代之文宗,很有可能出大作品。

他們很可能要揚名於當時,傳詩文於後世了。

這恐怕正是「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的本意。

也是孫綽這種人連搬倉鼠都不做了,飛也似的過來的原委,因為按照他的描述,怕是他爺爺那時候就曉得此類事的本質與內涵了,所以也曉得自己便是混了個文宗之名也需要這種集會來認證,而不是他來認證這個集會!

想到這裡,劉阿乘愈發心虛,他之前還挺坦蕩的,可眼下對著這個氣氛,還是忍不住去想那個問題,自己這一搞,萬一真把《蘭亭集序》給搞沒了怎麼辦?

這群東晉名士除了《蘭亭集序》還有個啥?

看來還是得盡力幫王老爺多搞幾次,儘量讓對方有機會發揮才行。

再繼續想下去,其人復又疑惑起來,這《蘭亭集序》千古聞名,逼的一千五六百年後的自己都要背誦如流,生動體現了這個時代的哲學思想與文藝成就,可《蘭亭集》本身呢?

就算是原本的蘭亭集會沒有這麼多人,可也肯定有個詩集吧?

莫非是《蘭亭集序》的水平太高了,又疊加了書聖的行書最高成就,什麼詩集自然就沒人在意了?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那邊終於論定好了規矩。

先流筋曲水兩輪,流筋到誰跟前就算誰的,不能重複,就是有人已經一筋或一詠了,那就直接將流解繼續推下去:兩輪之後,大家算集體中解,一起作詩或者罰酒;再之後,以日落前夕陽有一掌高為限,有時間就繼續來做流,沒有大家就直接結束,一起乘舟扔掉頭上花環,讓今日之事公私雙禊完美結束。

而且為了保證流暢,允許流筋時做短詩,也就是四言八句,或者五言四句,二十歲以下的晚輩,甚至可以四言四句過關,至於想做長詩的,等到中間集體作詩時自己慢慢來,此外今日還不許論忌諱,誰要是拿自己父祖忌諱指斥別人,立即撐走!

換句話說,每人都保底一次機會,最多兩次機會,有本事的可以專門做長詩,沒本事的也盡全力降低難度,讓大家儘量糊弄過去。

這個法子既有趣,還不耽誤儀式,也不耽誤詩歌的產量和時間,眾人再無異議,便喊著開始。

其中謝安石喊得最響亮。

於是乎,坐在迴廊內部位置最高的王羲之當仁不讓,取來專門用來流筋的大筋來,結果第一次倒酒倒的太多,直接沉底了,引得所有人指斥,他本人也被迫先取了身後自己的觴,罰了一杯,然後再行流觴。

這一次,有了經驗,大筋順著迴廊設定好的流水緩緩而下,先過王羲之本人之內的數人,然後竟然在僧支道林身前第一個停下。

眾名士轟然,都要支道林飲酒作詩。

支道林自然不會在這種氣氛下裝什麼高僧,其人取出流觴,也不搞什麼酒只過齒的戲碼了,當場一飲而盡,然後便來做思緒。

孫綽帶頭,所有人一起擊掌,卻居然是在倒數三十個數。

支道林倒似乎是心裡有貨的,不過二十個數,便直接大喊:「有了!」

眾人屏息以對,而這位面貌醜陋且年輕的僧人則緩緩來誦:「近非域中客,遠非世外臣。恬惔無為德,孤玄自有真。」

話音剛落,所有人一起胡亂叫嚷,都說極好,就連今日明顯情緒低落的郗超也在那裡微微頷首感慨。

劉阿乘當然也在那裡鼓掌,而且大聲說好,甚至手都拍的發紅————但心裡卻有些茫然,這跟後世佛門那些和尚不入文學流的哲學偈子有啥區別?這也算好嗎?這有啥內容?

有什麼好詞句嗎?甚至有什麼記憶點嗎?

莫非是尊重他是個僧人?又是第一個打頭的,不必計較文學?

僧支道林開了個好頭,轉身取自己身後酒壺,重新倒入大筋,然後放在身前,往下面一推,就趕緊轉身按照之前要求記錄自己詩歌去了,草草寫完,便起身繞過去,親手傳遞給最上頭的王羲之。

而最上首的王羲之接過來的時候,竟然忍不住搖頭晃腦,似乎又吟誦了一遍,好像是什麼了不得的詩作一般。

看的劉阿乘心驚肉跳。

尤其是第二位中筋的謝萬倒數結束都沒能做出來,只能罰酒之後,王羲之更是低頭看了第二遍,彷彿什麼珍品一般。

幸虧謝萬罰完酒後,他哥哥謝安跳將起來,讓自家弟弟將那惹眼又發熱的鶴脫掉以作追罰,一時鬧將起來,不然王江州怕是要再看一遍的。

謝萬被自己親哥帶頭起鬨扒了絛色鶴,連對面的妻弟王坦之都指著他笑,沮喪至極,只面紅耳赤,一再來說待會一起作詩時他一定能把這一首補上。

卻無人理他。

因為很快,他哥哥謝安也中筋了,於是謝萬趕緊帶頭倒數,倒數完畢,謝安立即大喊:「有了!」

眾人再度屏息以對。

「伊昔先子,有懷春遊。契此言執,寄傲林丘————」謝安昂然來言,卻只說了十六個字便卡在那裡。

按照之前規矩,這便是半首詩,眾人無語至極,紛紛指斥,你這廝真真與你弟弟是五十步笑百步。

謝安只能認輸,學著自己弟弟來言,待會集體作詩時一定補上————然後主動罰了半杯酒,又引得人來罵,只能再罰滿一整杯,然後老老實實坐回去,先抄了自己那半首詩,卻根本不用誰起鬨,直接燥熱的揭開了上衣衣襟,灌風進去。

劉阿乘這個時候倒是無話可說,因為他早曉得,謝安的名頭雖然大,甚至是這裡唯一能跟王羲之抗衡的歷史名人,但文學上真沒聽說過啥名頭,而且真要說文學賞析,他也是吃過見過的,之前在謝府聽對方講課,就覺得對方匠氣十足,沒有那種文學名人的文字通透感。

真不如他侄女的「未若柳絮因風起」。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徐豐之、庾蘊、曹茂之、高柔,包括王坦之、王凝之依次做了湊數詩————其中王凝之肯定是提前準備好的,直接背誦了一首依舊讓劉阿乘茫然的五言詩————郗惜、魏滂、孫阿嗣依次罰酒後,流筋終於在越來越高的氣氛中抵達了號稱當世文宗的孫綽那裡。

這下子,包括劉阿乘在內,所有人都幾乎抱起巨大期待。

而孫綽也果然不負眾望,不過倒數了十個數,便大喝一聲,直接光著一隻腳踏入流水中,然後捧著那大筋來做吟誦:「春詠登臺,亦有臨流。

懷彼伐木,肅此良儔。

修竹蔭沼,旋瀨榮丘。

穿池激湍,連濫觴舟。」

眾人連連呼好,孫綽自己也很滿意,轉身讓自己兒子孫阿嗣幫忙倒酒、抄寫之後,於脆不管規矩,直接取了酒又來飲了一大杯,連呼痛快之餘,當眾扯了上身衣服,連裡面吊帶都褪到兩側,露了雪白的膀子和兩個點,然後面色發紅的躺下來,腳上的水還在往下滴。

這副樣子,也不知道是表演到了化境還是得償所願真爽到了繼而徹底失控以至於名士風流盡顯。

當然,劉阿乘此時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疑惑了就、就這?!

這跟前面那些口頭禪、佛門偈子比,到底有啥好的?你不是當世文宗嗎?!

平心而論,由不得劉阿乘滿腦子漿糊,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實被後世那些高階網文給忽悠病了。

要知道,後世穿越網文也是有發展的,一開始流行抄詩,但是後來慢慢的有了疊代,便有人發現,很多詩歌是抄不得的,沒有那個意境、氛圍,典故更是動輒謬之千里,於是劉阿乘穿越前的那些高階網文都不許抄詩的,誰抄誰就要丟臉。

所以,除了那個真真正正有感而發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外,穿越者真是一個字都不敢抄的,生怕出了岔子,被人認出來你不是正經士族。

這也是實情,因為在冒充底層士族這個事情上,裝文盲都比抄詩裝風流安全。

你看劉虎子就知道了。

那麼具體到這蘭亭集會上,曉得這是名傳千古的盛事,劉阿乘更是一個字都不敢抄,生怕丟人現眼到千年後的,他認定了今日就是罰酒嘛,這有什麼嗎?

此時目的已經達到了,無慾無求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穿越的時代,可能是中華上下幾千年抄詩最妥當的年代,沒有之一。

原因有兩個。

一個往後,正是詩歌大爆發時代,唐詩將詩歌推向中國詩歌之最高潮,而既然如此,那麼很多東西都已經有了那麼一點雛形,比如前面的三曹、建安七子,包括竹林七賢,包括金谷園那幾位,再比如後面一點的陶淵明返璞歸真,小謝又清發,還有鮑照之豪放。

所以,真抄,只要典故不出岔子,什麼山水,什麼田園,什麼詠史,什麼豪放,什麼婉約,包括四言、五言、七言,都能扯上一點,沒大問題的。

而第二個原因,正是劉阿乘今日的所謂「眼前障」。

他因為《蘭亭集序》,以及這個時代前後那些偉大詩人而以為這個時代的中國詩歌也是很有水平的————這個觀點是大錯特錯的。

實際上,後世無論是史學家還是文學史家,無論是中古時代的古人還是工業化後的現代人,都驚訝的發現,就這幾十年,很可能是中國歷史上詩歌的最低谷,沒有之一。

除了那些不確定年代,實際上應該也的確不是這個年代的樂府長詩外,它就沒有一首傳世名作。

這麼說可能有些誇張,那麼再具體一點,就這個時代,就眼前這群名士,就是王羲之、謝安、孫綽、許詢、僧支道林這些個人,可能還要加上桓溫和他幕屬那群人,他們和他們的詩歌有個學術上的稱呼,喚作玄言詩。

所謂玄言詩,純粹就是這群人談玄論道腦子抽了,直接從《莊子》這些典籍裡抽詞硬湊的玩意。也就是劉阿乘看到的這些彷彿道家偈子、口頭禪、打油詩一樣的存在,只是專門套弄了道家玄言而已。

後世公論,玄言詩「理過其辭,淡乎寡味」,正是穿越者現在這個真切感覺————這真不是他劉阿乘審美水平跟不上。

甚至連距離很近的南北朝時期的《文選》都專門放棄了玄言詩,只保留了這個時期零星的賦、序。

很多文學史家,歷史學家對玄言詩的唯一正面評價就是,這個東西孕育出了後來的山水詩與田園詩————但是正面孕育還是反面孕育也還真不好說。

就在劉阿乘發懵的時候,第二輪流觴曲水早已經開始,越來越快樂的氣氛中,這流觴竟然飄到了對面郗超身前,然後打了個旋,撞回到到劉阿乘這裡,卡在了專門預留的縫隙上。

不管如何了,先得走形式,劉阿乘起身先將不知道多少老爺們舔過的大筋捧起來,努力找到了似乎比較乾燥的一個角,先將這流筋中的酒水一飲而盡,然後便有一點暈暈乎乎。

畢竟之前已經罰了一大杯。

而其人努力打起精神,四下一看,周圍明顯已經雜亂,很多人此時都已經放浪形骸,而原本整齊的倒數也亂了不少,而讓他無語的是,王坦之這廝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直接光著腳跳起來,哈哈大笑指著自己倒計時。

登時惹得劉阿乘生氣起來。

再加上聽了半日的寡淡玄言,不由有點冒失起來,就你剛才念得四句順口溜,也敢跟我裝?

一念至此,其人竟然忘了穿越者大忌諱,乃是努力去想不著典故,去想一個只學著這些人講山水哲理的詩篇來————沒錯,他要抄詩了!

但倉促之下,如何能輕易想到跟眼下場景搭配的?

便也只能認輸。

然而,就在倒數結束,其人轉身倒酒之時,忽然瞥見遠處鏡湖,心中微動,竟然想起一首詩來,心中想著,怎麼都比王坦之那廝的順口溜強,然後竟又轉身回來,昂然來叫:「有了!」

眾人無論上下,一起驚愕。

「百里長湖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

此時,劉阿乘已經指著不遠處鏡湖詠誦出來了前兩句,而到這裡,其人晃了晃身子,復又指向了身側注入鏡湖的蘭亭小溪,從旁邊指到山上,繼續吟誦了下去。「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周圍繼續保持了一定安靜,因為大部分人都以為這個小子是湊數的,沒想到真有詩。

其次,劉阿乘自己不曉得的是,這裡的人其實大部分人跟他一樣,也不曉得這詩好壞,卻都能察覺,這詩之風氣似乎與眾人不同,但又好像有些古風,所以不敢擅自評論,都在等在座的幾位當世文宗開頭呢。

而寂靜之中,就連對面郗超都瞪了劉阿乘一眼。

少年一陣心虛,卻是本能想到那個問題,眼下莫非還沒有七言詩?弄出大劈叉來了?

但好像有了吧?

正在疑惑中,那邊孫綽忽然嚥了下口水,然後唾沫橫飛,言之鑿鑿,卻顯得極為不屑:「劉阿乘,你久在北地,學魏文帝七言之格式也是尋常,借北方胡風之簡陋,也能理解。但你七言終究學的不對,七言若不能長篇,只是小品。何況,如今江左風流,皆在談玄論道,你若不能融匯貫通,將來詩品也只能如這詩一般始終只能算二流!而你本人也不能盡得江左風流!君不見,以劉越石之經歷,猶然要在詩中談論老莊的。當然,按照謝安石的意思,你志氣依然在北,能做出這等詩來,也算是合乎你的本心!今日且許你做我們這些天光雲影之活水!不必罰了!」

原來是一首學習魏文帝的二流七言簡陋之詩!至於活水則是自詡,這百里長湖是以鏡湖指江左,天光雲影則是說此間之名士,乃是要大家接納他進來才能使江左風流延續的意思!

眾人醒悟過來,連連誇獎,高柔更是鼓掌大笑,畢竟他們也知道之前那些做出詩的少年們所謂四言詩放在玄言詩裡也是二流,甚至三流、不入流。

這新到的周瑜、劉琨也二流了,詩也挺有意思的,氣氛那麼好,自然也要誇一誇了!

便是王坦之老老實實坐下後,也忍不住多看了劉阿乘一眼,心中暗想,這小子這般年紀,既會殺人不說,竟然還能望二流的詩品?雖然是個北流,但能被郗嘉賓引為自己周瑜的,果然還是不乏才能的。

莫非真如謝東山所言,這是個劉越石之流?

另一邊,稀裡糊塗過關的劉阿乘稀裡糊塗坐下,放下流筋之後,便低聲來問對面郗超:「嘉賓,你剛剛為何瞪我?」

「你犯了我祖父忌諱。」郗超無語至極。「將那個字改回鏡!」

少年這才反應過來,可不是嗎?

只能連連朝郗氏父子道歉,結果心情極佳的郗愔反而大度,當場直言:「都說了,今日不論忌諱,何況你難得急智做了二流詩品,我臉上也有光的。」

劉阿乘自然連連頷首,轉身改成「百里長湖一鏡開」來做抄錄時卻又忍不住來想,這竟然過關的二流詩品,到底是高是低?而且還是那個疑惑,這群江左名士的詩,包括所謂文宗的詩,為啥都是那個鬼樣子?

這蘭亭集會還能不能名揚千古了?

我是不曉得什麼鬼樣子的分割線肆眺崇阿,寓目高林。青蘿翳岫,修竹冠岑。谷流清響,條鼓鳴音。元萼咄潤,飛霧成陰。

—《蘭亭詩其一》.謝萬司冥卷陰旗,句芒舒陽旌。靈液被九區,光風扇鮮榮。碧林輝雜英,紅擢新莖。翔禽撫翰遊,騰鱗躍清冷。

—《蘭亭詩其二》.謝萬「永嘉時,稍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謝、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及桓公北伐,太祖興起,士人得觀崢嶸,夫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漸得文已盡而意有餘之態,可謂逆轉矣。」——《詩品序》.齊.鍾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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