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出了這麼大岔子,依然震得這些名士呆若木雞,引得最大投資人揮淚當場,劉阿乘就知道,今日這事應該穩了。
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問題就兩個,一個天災,忽然來個龍捲風,把這裡捲了,可真要是那樣,那自然是大晉國運不行,承不起大家的祈福,不關他的事;另一個人禍,就是杜明師突然發了瘋,跑上去把那些道士喊走————這就分兩個路數走,一個是找人攔住杜明師,另一個是走了之後繼續演。
況且,就杜明師那天堂中那個樣子,還有他兒子那個樣子,包括他手下那麼多上師那個樣子,真有那個勇氣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道人喊走?
愛咋咋吧,反正今天是吃定你杜明師了。
徹底放下之後,劉阿乘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與郗超一起開始欣賞演唱會。
當然,肯定不能算是什麼演唱會的,也沒有隻三四個兒歌合唱的演唱會,那合唱只是用來震懾這些名士,搞先聲奪人的,還是要搞正經祭祀齋醮儀式的————
但這個就跟劉阿乘無關了,純粹是盧悚的活。
莫忘了,人家盧阿悚是正經的范陽盧氏偏支,北方道門嫡傳,又不是跟什麼人似的冒充來的,祭祀、祈福、畫符籙、做齋醮之類的,該會的都會,理論知識也有,就是遇到劉阿乘後變得活泛了一些而已。
果然,再往下一番,座中那些素來通道的便看的頭頭是道,暗叫不虛此行。
而忽然間,大約就是祭祀儀式後半段的時候,按照老流程要將祭祀投入江中或者乾脆分肉的時候,那盧悚盧道長披散頭髮,唸唸有詞,卻居然拔出一把劍來,淩空往鏡湖方向一指。
繼而那些前溪樂部立即開始按照流程演奏起了今日第二首合唱歌曲:《壯虎賦》。
正所謂:「南山有虎,南山有虎,呼如雷,呼如雷。
怒眸懸星斗,鋼爪裂山鬼,孰敢窺?孰敢窺?
花山有虎,花山有虎,骨如鐵,骨如鐵。
長嘯群獸寂,健步萬壑崩,稱雄傑,稱雄傑。」
而伴隨著節奏明快急促的這首合唱勁樂,不遠處港灣內,忽然有數艘龍首舟疾駛而出!恰好出現在眾名士看向鏡湖的視野中,並在驚呼中如離弦之箭一般,爭先恐後直趨會稽山香爐峰方向。
與此同時,也有人注意到,那邊已經有力士抬著祭祀犧牲按照流程往鏡湖中傾倒了。
當然,劉阿乘的注意力註定跟這些人不一樣,他清楚的看到,有一艘船船頭上綁的龍頭直接歪掉了,所幸跑得快,應該沒太多人發覺。
此外,座中的謝安注意力也跟其他人不一樣,他聽到「花山有虎」四個字的時候,怎麼想怎麼不對勁,卻是率先從這些震懾人心的合唱中回過神來,沒辦法,花山那隻虎的虎皮還在家裡呢,所以這肯定不是北方道門的老歌曲吧?最起碼是新填的詞吧?而如果這都不算什麼,那之前就聯想到的劉阿乘、盧阿悚這些名字,加上那《梁祝》之曲的經歷,卻是讓他率先意識到,這場集會背後真正的推動者與操縱者是誰了。
然而,謝東山醒悟過來之餘,往左面一看,看到郗惜淚流滿面,連王羲之、
王述這種見識過場面的也被這新合唱弄得神馳精搖,再一回頭,自家親弟早就呆滯,身上那個絛色鶴羽氅襯的他跟個呆鳥一樣,而自己至交僧支道林則明顯出神,一張醜臉似乎有所悟————而以謝安之聰慧,如何不知道這些人各自在想什麼?
但他卻不準備做什麼說什麼。
像那劉阿乘這般辛苦,所求者無外乎是自家列名今日名士之末,順便給京口那些姓劉的流民弄些開墾物資而已,何必計較?
而且有一說一,這合唱確實震懾人心,確實好聽,場面也大。
人生在世,還能享受幾年啊?不如躺在這裡,好好欣賞這樂曲。何況下午還要流觴曲水,還要學著金谷園之會作詩集————人生在世求得是什麼啊?
想到這裡,聽著宏偉合唱下的「花山有虎」,謝安石舒服的腳趾頭都張開了。
還扭頭捏了個盧橘(枇杷)來吃。
《壯虎賦》多唱了幾遍,畢竟,那些壯漢奮力划船確實極快,可要在這些名士們視野中完成一次來回,然後將船上準備好的春日花環交上去,還是要耗費一點時間的。
不過也沒那麼久,隨著船隻折回,歌曲戛然而止。
這個時候,也算是見識過的臺下諸多士人忍不住交頭接耳,紛紛稱讚議論。
就連郗惜都壓不住,來尋人做詢問,只是謝安平素促狹,便乾脆紅著眼睛扭頭來問另一邊的王述:「為何剛剛要頌虎?」
我怎麼知道要頌虎?
王述心中無語,但名士嘛,要的就是張口就來,於是其人昂然以對:「船入湖中,奔會稽山,自然要借壯虎之風壓潛龍之浪。」
郗惜半懂不懂,還想繼續問,這公禊到底為什麼要遣船隻去湖中?結果一抬頭,看見自家寶貝兒子郗超和那個小門客劉阿乘已經一起登上臺去了,不由詫異。很快,他竟又見到兩人陪同著那宛若神仙一般的盧上師走下臺來,身後更是有數十位白衣使女捧著春日花環蜿蜒而下,直奔自己而來,便立即主動起身肅然以待。
當然,陪這位郗臨海起身的人不多,因為旁邊二王一謝依舊穩坐。
也就是這個時候,上方忽然又來唱,卻不是之前的大合唱了,乃是有三五女樂清麗婉轉,開始疊唱《歸燕賦》。
正所謂:「春燕兮,剪春水,年年春日歸鄉里。
借問春燕君家在何地?
春燕曰:此間(的)春光最明麗!」」
唱了一遍,因為不是合唱,自然壓不住這些名士,但即便如此,依然引得不少人嘖嘖稱歎,隔著一排人,都能聽到當世文宗之一的許詢在那裡說:「問春燕家在哪裡,春燕不答,反而說此間,也就是我這問燕之人的鄉里春光最明麗,其實已經答了,真真極妙,正合春日之野趣,上巳之明麗。
此言一出,後面兩排人都來附和。
然後孫綽便要說什麼,結果這個時候那盧悚盧上師已經來到郗惜跟前,後者迫不及待,趕緊來問:「盧上師,公禊到底為何要行船?而不是之前齋醮中的那些儀典?之前說行船我還以為只是儀典外附,不耽誤我們燒了符籙用胙肉,分福報的。」
盧悚剛要含笑解釋,後面孫綽聞得此言,立即轉向:「方回,你連這都不曉得嗎?」
郗愔回頭,認真來對:「怎麼說?」
「這是禊事。」孫綽無語。「禊事根本在祓惡,祓了惡才有你之前與我說的福報————我先問你,為什麼做禊事都要到水邊來?」
郗愔搖頭,他是真不知道。
孫綽大嘆:「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曾子之論,其實與禊事的儀典不謀而合。民間有言,說什麼有女子一胎三女,三月三日皆死什麼的,那是愚夫愚婦不懂得根源,只是胡亂攀扯。其實,自古便有儀典,喚作天子三月行舟祓惡,行舟正是上巳儀典之根本,便是咱們待會要做的流觴曲水,流觴之事,其實也是仿照行舟之事。」
周圍人大為感慨,都覺得長見識了,紛紛暗暗記下,下次就可以學孫興公這樣教訓別人了。
「可是,這是道家儀典。」郗愔還是不解。
「方回!」孫綽大喝一聲。「你還不明白嗎?儒玄之間,乃至於再加上一個佛,不必相同,卻必不能相違!道家儀典若不能與儒家儀典相合,那便是裝神弄鬼的假儀典!今日我恰是看了有那猛虎助舟行水至山取木而歸,才認定你請得這位上師是真的北方道門正傳,曉得今日之公禊已成!」
郗惜大驚失色,回身來對盧悚拱手,便要說些什麼。
而早就等著的盧悚反而含笑制止:「郗公,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見沒有符籙燒掉,用到你身上,憂心不能得福報至身————殊不知,這等公禊,乃是以山河為紙,以典儀為筆,正如這位孫公所言,壯虎助鄉里行舟越水至山中取花木而歸,便是將符籙精華歸於此環了,你戴上它,不必服用,日落便棄,便可祓惡而得福報。」
郗愔連連頷首,便要身後去拿。
結果正見到自家兒子早已經從身後使女那裡取了一個出來,親手交給盧上師,而盧上師接過以後,復又鄭重其事:「郗公,自古以來的道理,多與者多得,少與者少得,此番儀典,多賴你成全,福報自然你當先當多,而且綿及子孫家宅————切記,日落時分就要擲走,最好是擲於水中,山中次之,平野再次,家宅中最次。」
郗惜再三點頭,然後便低下頭來,任由那盧上師為他戴上,復又忍不住瞥了眼面色如常遞上花環的長子,忽然控制不住,再度流淚————若說一開始那合唱聞所未聞,很容易觸動人的感官,流淚屬於尋常,當時也不止他一人流淚,那此時上方只是輕聲疊唱,卻是這位郗臨海動了真感情:「愔求道半生,始終不得其門,直到今年遇盧上師方見得真神仙,曉得真道途————就連嘉賓都不厭煩我求道了。」
劉阿乘忍不住扭頭去看郗超,後者此時內心當然五味雜陳,但外面竟然絲毫不顯。
實際上,從今日見到郗嘉賓後劉阿乘就察覺到了,後者今日意外的沉默寡言,殊無情感外露。
郗惜之後,便是王羲之了,這位竟然也頗給面子的站起身來,而盧悚更是謹記之前背好的臺詞,揚聲來道:「小道聞得王江州有言: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王江州此番促成蘭亭名士大會,力勸朝廷內外合力,豈不正是以身履言之典範?天下淪喪過半,千萬士民如置沸釜之中,這是天下的大不幸;但江州在會稽,卻何嘗不是我等北流殘民之大幸呢?願君勉之。」
說著,便從劉阿乘手裡接過花環給對方戴上。
王羲之搖搖晃晃,連連擺手,只道慚愧不停。
而旁邊謝安,身後孫綽,早已經聽得心裡發慌————老王何時來的這般言語?
真就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了?就憑這話,這道士也厲害啊!
不過,接下來對上王述,言語就庸俗了一些,就是誇對方治理有方,是民之依賴之類的。
王述的回應也很奇怪,他直接提醒對方,不要忘了明年禊事,屆時他來啟動,還要你這位盧上師過來主持的————盧悚自然滿口答應。
等到了謝安這裡,謝安只在座中不動,似笑非笑,他倒想看看對方怎麼說。
「謝東山的志向如皎皎明月,可惜,以小道來觀,足下終不能老於山林,十載、二十載,便要進位宰輔,為天下勞心勞力了。」盧悚張口就來。「且享之。」
謝安幾乎是本能抬手擋住遞來的花環,目光從盧悚身上掃到劉阿乘身上,又掃到郗超身上,饒是他自詡觀世情如觀火,此時也不由腦子混沌起來一一個核心問題在於,這個道士是不是真有些未下先知的能耐?
他心虛啊。
自己到底是真要背離東山,去「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嗎?
「謝東山不信嗎?」盧悚似乎早有所料,昂然來笑。「小道修行還不夠精進,想要駕鶴西行怕是還有個數十載,若是十載後局勢沒有大變,二十載後不能應驗,今日在場凡六十餘位名士皆可來笑小道。」
此是直接拿預言賭鬥了,而此言一出,謝安終於略顯無力的鬆開手,任由對方給自己套了個花環。
接下來,竺法潛直接拒絕,說是佛門自有福澤,盧悚也不在意,越過對方,又給王彬之來做誇獎與戴花環,王彬之畢恭畢敬,雖然不如郗愔失態,卻明顯信服。
再往後,便是杜明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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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師神色複雜,而此時秩序已經很亂了,不少人都在走動,外圍侍者、隨從、妓女,更是紛紛圍攏來照顧自家主人,而劉阿乘從頭到尾沒有看到他的摯愛親朋徐上師,更別說此時對方應該出現在這裡打圓場了。
但不要緊,劉阿乘準備了備案。
隨著他轉身拿花環時悄悄肘了一下盧悚後腰,後者到底是收斂心神,然後當眾下跪,手捧花環:「明師,悚破家南下,非明師念及盧氏道業艱難,與我庇護,如何能傳北方道統於此地?明師於我,實為道中先後,俗世父子。」
說著,恭敬奉上花環。
那杜明師明顯還在遲疑,郗超早已經不耐,直接上前半步,接過花環,給眼前半老頭戴上————杜明師吃了一驚,不曉得是不是想起什麼說法,卻不敢多言。
眼見如此,旁邊年紀頗大的竺法潛倒也罷了,遠端於法開、支道林這兩位苦命鴛鴦一般撕扯了數年的南北佛門傳襲,卻忍不住相顧苦笑。
太像了好不好?
當年支道林自北方而來,碰上竺法潛,恰如這盧悚與杜明師一般無二。
只是竺法潛雖然年邁,且佛學不精,到底曉得全力支援於法開,使得支道林雖然頗佔優勢卻始終無法壓倒對方,二人將來還有的說。而天師道內部龐大雜蕪,早就南北東西流派分明,如今這位北來新道士做的好齋醮,算是一鳴驚人,再無人能制了,也不知道這將來江左道門是個什麼形勢?
更不要說佛道之間的複雜關係————委實越想越無奈。
過了杜明師,剩下名士哪裡還不明白,這道人竟是借的這上巳公禊之齋醮儀典,趁亂而下,取得了一次公然點評所有名士的機會,一舉多得,徹底奠定自己道家高人兼名士的地位。
偏偏前面二王、郗、謝,連著道門先進杜明師都被點過去了,王江州還得了那樣的高評,弄得王江州自己都說慚愧,再加上這到底還是在做禊事受福報,誰都要遲疑猶豫,擔心不能得福報,真要為這種事鬧得大家不開心嗎?
於是乎,接下來從許詢、孫綽開始,除了三位佛門中人,竟都坦然受了花環,接受了評價。
而這盧上師也頗給面子,配合著上面歡快的《歸燕賦》,基本上全是稱讚之論,也沒有讓誰不開心————比如稱讚高柔「才理清鮮,安行仁義」;對王坦之依舊採用了「江東獨步」的說法;甚至連昨日被僧支道林嘲諷為「只見一群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也就是「一群只會亂叫呆頭鵝」的王家諸子,竟然也被稱讚為「香草仙樹」。
這還是劉阿乘收斂了,念著謝玄的禮貌,沒有硬來個「蘭芝玉樹」。
最後,來到末尾兩個座位上,劉阿乘與郗超也順勢轉過來了。
對此,劉阿乘當然是有準備的,乃是要盧悚趁機丟擲「古之遺愛」來給郗超,而對自己,卻只是要簡單誇獎一個「器朗神秀」,就是長得濃眉大眼,精神面貌也很濃眉大眼的意思。
這是沒辦法的,他倒是想給自己按一個什麼臥龍、鳳雛啥的,但肩膀就這麼寬,他真承擔不起啊。實際上,他真要有半點法子,這個點評別人的機會也不會讓給盧悚來做的,可真換他來出風頭點評別人,上來第一排就過不去,別說什麼後面的和尚、文宗了。
實際上,在他看來,待會簽完那個聯名信的名,這上巳節的一切就結束了,下午的流觴曲水他都準備學那兩個「白頸烏」老老實實坐著,捱到自己就罰酒,等著看王羲之能不能發揮出來。
能發揮出來就偷個墨寶,發揮不出來也偷個墨寶,然後直接勝利閉幕,萬事大吉。
郗超的「古之遺愛」還是得到了眾人的讚賞,包括孫綽都認為,這個點評似乎比自己的好一點,更合乎郗嘉賓的性情,尤其是剛剛他直接給杜明師套頭後,就更顯得如此了。
而就在盧悚轉向最後一人,也就是劉阿乘,準備勝利結束他這一日最後的工作時,郗超忽然主動在一群戴著花環的名士中出言來問:「盧上師,敢問我與劉乘並立此地,可以比作什麼人?」
劉阿乘有些懵,他沒準備這個啊?這是郗超臨時起意?
然而,那盧悚似乎早有準備,聞言大笑:「兩位並立此地,豈不是孫伯符、
周公瑾再世嗎?」
劉阿乘恍然,這是郗超提前與盧悚做好了交待,在刻意抬他,而哪怕是現在郗嘉賓明顯有自己心事,也依舊執行了這個計劃。
果然,此言一出,周遭轟然而笑,明顯有人不屑,而且是大家普遍性不屑。
但偏偏一則是今日誇了大家所有人,又做了那般高階公禊典儀的盧上師所言;二則是郗家大少爺自家要與這個北流小子並立,其餘人也沒辦法不是?
除了謝安那種底子厚、名望足又管不住嘴的人,誰還能批駁人家?
孫綽那也很有眼力的,他就從來不真懟二王、郗、謝,剛剛看似是呵斥郗惜,嫌棄對方沒有水平,本質上那也是替對方維護敷衍這個儀典好不好?他是曉得郗惜多看重這個儀典才哄著對方的。
不過,就正在眾人似笑非笑,議論紛紛之際。
忽然間,前方遠端椅子上,謝安直接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遠遠隔著數排座椅與人揮舞那絛色塵尾,大聲來言:「你二人哪裡是江左之地的孫伯符、周公瑾,分明是流觴曲水宴會前的祖士稚、劉越石!」
原來,這廝在一整場活動之後,到底還是沒忍住。而這種比方式的點評有趣之處也在於此。便是同一對人物,自詡與其他人嘲諷式語調,那所指的地方也不一樣,何況是直接換人?
另一邊,郗超一愣,尚未言語,劉阿乘卻已經拱手,遙遙稱謝:「謝公明斷,此誠為小子所願也!此生若能效祖劉二位身死北方,足慰平生!」
聞得此言,謝安曉得討不來便宜,再加上相對於人家自詡孫周是強調友誼、
能力並立,自己這話卻有隱約詛咒倆人一意在北而不顧一切最後不得好死的嫌疑,已經引得郗惜冷冷來看,便立即轉身穿上木屐,趁亂往蘭亭那裡逃了。
半個時辰後,絲竹盡撤,盧上師也自稱耗費道力盡多,只在郗惜目送下登船而去。
眾名士皆迫不及待,轉場到了不遠處的蘭亭迴廊前,而在劉阿乘的引導下,王羲之取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由自己、謝安、孫綽分別書寫,然後分別給司馬昱、桓溫、殷浩的聯名信,擺在了那塊大石頭上,就好像登記簽名一般,只按照之前順序,籤一人則入廊下一人。
劉阿乘跟在郗超身後,最後將三封信簽上,還不忘將名字寫的稍微大了一點,看起來好看一點。
簽完之後,其人端詳了一下,意外的沒有半點喜悅之心,只是釋然而已。
我是終於有資格簽名的分割線支道林入東,見王子猷(王徽之)兄弟。還,人問:「見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群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
—《世說新語》.輕詆第二十六王右軍道謝萬石「在林澤中,為自道上」;嘆林公(支道林)「器朗神俊」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時太祖逢蘭亭會,得列名其末。盧悚做公禊典儀罷,分花環如分胙肉,輒論當面名士優劣。
過郗超,則稱古之遺愛,復至太祖,將言,超忽問:「吾與阿乘並立此地,可比何人?」
悚對曰:「二君志氣非凡,且皆向北,當此集會,可比祖士稚、劉越石。」
謝安時在前排,脫履蹬座椅,昂然斷曰:「二君雄心,當比孫伯符、周公瑾也!」滿座皆驚,竟坐不得談,遂轉流觴曲水。
—《新齊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