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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18章 上巳(中)

2026-05-09 作者:榴彈怕水

三月初三上巳節,天矇矇亮的時候,莊園裡就已經香氣瀰漫,乃是本地僕婦按照要求準時提前做好了大米飯與鹹菜肉湯,眾人也立即起床,先吃飽飯,然後按照要求上廁所,隨即再聽那些管事的交代一下事宜,這上百人的前溪樂部便啟程坐著拉貨的牛車穿過蘭亭,往鏡湖邊上做準備。

到了以後,此地暫且交給盧悚,劉阿乘便親自帶著劉大個往天師道那裡跑。

果然,天師道的人根本不可能為這事上心,劉阿乘人都到了,還沒有吃飯,只見到正經給錢的主來了,那徐上師打了個哈欠,才讓人趕緊吃飯啥的隨人家去,同時自己打馬去了山陰城。

等耐住性子帶領著天師道的一百六十人出來上了路,早間的太陽已經很明亮了,等他們抵達鏡湖畔,更是已經算標準的上午。

說真的,天師道這裡拖拉一點根本不是個事,人員準時到場這個事情裡,真正關鍵是城裡那足足六十多位有名有姓的名士老爺們。

莫忘了,上次來視察的時候,人家就拖到中午才到。

但也急不得,這些人也不是你能催來的,而且已經有郗超、高柔在那邊了,你去了也沒用。

於是乎,劉阿乘先去旁邊港灣裡視察了綁了木雕龍頭的船隻與本地船伕,他們待會要在儀式中上演一場表演賽,確定也無誤後便回到預設場地,直接在擺好的椅子中找到最前排王羲之的位置安靜坐下。

然後看著劉大個帶著郗家的騎奴呵斥著那些道人們亂糟糟找到預設位置,然後又散開歇息;看著那些樂部的人除錯完樂器,女伎們裝模作樣試唱了幾首小曲,引得所有人圍觀,然後去跟那些本就是鄰居的道眾們閒聊————結果最後聽著這些人話題竟然落到樂部們今日吃的大米飯和鹹菜肉湯上面,弄得那些道眾唏噓一片,只能強調他們是上了籙的道眾,將來上了天天天都能吃大米飯和鹹菜肉湯什麼的。

一轉眼,又看到盧悚穿上那件某人親自提議設計的,後背畫了巨大陰陽魚,垂著金銀色絲髫的絛色道袍上了臺,引得所有道眾當場驚惶到鴉雀無聲,卻又極速走下去,趕緊脫了衣服,然後來問劉阿乘,那些人什麼時候到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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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滿口安慰對方的劉阿乘此時想的是,竟忘了設計一頂蓋帽木冠,現在這個單支髮髻披散大部分頭髮的造型還是太過於仙氣了,遠不如庸俗一點的有震懾力。

不過,待日上三竿的時候,鏡湖上,相隔數里,視野清明,眾人看的清楚,竟真從山陰城內駛出來十幾艘大船。

沒錯,那些名士竟然準時往這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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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阿乘不由慶幸,卻又佩服郗超和高柔————當然,他不知道的是,真正迫使這些人準時的人還真不是郗超跟高柔,而是郗惜郗臨海,這位就怕耽誤了公禊的吉時,從早上用完飯後就不停催促、彙集那些人,甚至要扔下那些人先過來。

還是希超努力勸住,這才等到其餘名士一起進發。

正主既然來了,前期最大的門檻過去,自然就要操練起來了。

指望著樂部跟道人們能整齊列隊入場那是胡扯,只能讓他們趕緊回到原本位置上去,這當然免不了誰忘了地方,誰擋了誰的道,誰碰了誰的樂器,誰拉了肚子去遠端廁所沒找到,然後統統不做理會,直接將原本捲上竹架的帷幕放下,讓他們在裡面折騰。只讓劉大個按照寧可扔出去少人,不能影響秩序的原則在裡面巡視。

然而,蘭亭這個亭距離山陰城才十里,它本就是鏡湖開鑿前十里一亭設定的嘛,而舉辦典儀的鏡湖畔距離山陰城就更近了,不過是幾里水路,所以這邊還亂著呢,那邊在郗臨海的催促下,名士們竟然就已經到了。

不過不要緊,這些名士,按照最終統計名單,包括劉阿乘本人在內是六十三人,個個都是能放浪形骸的主,一上岸,便指著周圍說風景。然後,你等我,我找你,又折騰了一圈。

好不容易往裡走,看到座位擺的整整齊齊,還放著腳踏,夾著高腳几案,擺著水果什麼的,自然不免又相互謙讓,只在臨時渡口那裡就鬧成一團。

豔陽高照,看到這一幕的劉阿乘非但沒有什麼焦躁之態,反而心靜如水。

一直等到劉大個從帷帳下走出來,告訴他裡面已經妥當,這位蘭亭集會實際策劃者這才走上前去,朝著最核心的幾人拱手行禮,然後束手含笑:「諸公若這般推辭,怕是要從今年推到明年也不行————不瞞諸位,按照江州與東山先生列的諸位名諱,早就做了排列,並將諸位名諱銘刻在高榻座椅扶手外側,今日上午之公禊,諸位且按圖索驥,直接落座觀禮便是,便是諸位隨從子弟,外圍也有閒座。」

眾人詫異,其中一位面生的親自跑過去看,果然見到四大天王的椅子擺在前面,然後一抬頭,又看到帶了自己名字的椅子在第二排八個位置中,心中滿意之餘,卻又當場蹙眉擺手:「這般做是利索了,只怕是壞了咱們隨適風流之意?好似朝廷排位,給咱們做了點評排列一般,不免讓人煩躁。」

「孫興公。」眾人不及答話,高柔直接越眾而出,指著對方鼻子來笑罵。

「此間人人都可以煩躁這般排位,獨你說不得,你自己說,這裡的人從深公(竺法潛,最年長者)到嘉賓,無及老幼,哪個不被你點評排列過?

就前日、昨日這兩日而已,你就點評了十幾個人。要我說,分明是你煩躁自己來的晚,不能列名單,不能自己排位置!」

那率先跑過去的人,也就是孫綽了,聞言自己先大笑,然後竟直接尋到自己第二排的位置落座,先將腳放上腳踏,見此形狀,所有人一起鬨笑,紛紛往前。

卻又各自小心,不敢落座,只找自己位置,又去與別人做比較。

當先四人,自左及右,正是王羲之、王述、郗惜、謝安四位,這四位倒是沒有任何爭議,便是王述,看到公禊之下竟然是四個「尾」並排,也意外的無話可說,便直接抬腳放上腳踏,坦然落座。

至於王羲之,坐了首位之後,便也身形不動,似乎是在與旁邊王述比氣度似的。

而郗惜、謝安兩位就不一樣了,郗惜直接坐下又起身,只回頭皺眉去看身後亂糟糟的場景,乃是怕這些人又來生事,耽誤典儀吉時。

謝安則乾脆脫了木屐,光著腳轉身橫塵尾在椅背上,趴在那裡,饒有興致的去看身後那五六十個座位到底如何排列,而這些人又如何爭論、鄙夷、吹捧。

他是真喜歡觀察這些事情。

第二排八個人,乃是最年長的僧竺法潛(王敦之弟)居首,僧支道林居尾,中間依次是琅琊王氏出身的王彬之(王羲之族弟),南方天師道魁首杜明師,文宗許詢、孫綽,僧於法開,謝萬六人。

這八個人,要麼是名士中到頭的人物,要麼是有威信的僧道,然後就是王謝兩家此番過來看熱鬧的弟弟,人家出身好,也沒啥爭議。

第三排依舊是八個座位。

乃是庾蘊、袁嶠之、孫統、高柔、虞說、魏滂、孔熾、曹茂之八人。

前二者是門第高,其餘六人都是在會稽常住的正當年名士中堅,只不過六人淵源不同,有的是正經南渡僑族,有的是後來的北流名士,還有是本地的多年的大族。

唯一的私貨是高柔被擺在了北流與本土士族的最前面。

第四排十二人,第五排十一人,都是成年擔任過職務的人,也就是從這裡開始,大約按照年齡,但儘量避開了仇怨的安排了,這使得第四排第一位的竟然是一個叫劉密的,此番只是隨從王彬之而來的朋友,他之前擔任過唯一像樣的職務,是當年王敦之亂中首鼠兩端的鎮南將軍甘卓(甘寧後代)之參軍。

第二位徐豐之也類似。

於是乎,可以想見,也就是從這裡開始,明顯有些人名士脾氣壓不住了,無外乎就是覺得這倆人不配坐他們前面,第五排的人也有嫌棄前面人不足的,然後言語嘲諷,甚至有人要擼袖子什麼的。

實際上,就連第六排第一位的王坦之都很不滿。

他覺得他坐第四排也無妨,甚至第三排都沒問題,那些人只是年長,憑什麼壓在他前面?

而且也不是他一個人這般想的,身側諸年輕名門子弟都有些不滿,只是一回頭,看到郗超和劉阿乘都按照年齡老老實坐在第七排末尾,也熄了惹事的心思。

而讓他有些慌張的是,他剛一回頭,便引來郗劉二人的對視,隨即,那劉阿乘更是直接笑眯眯起身走過來了。

「阿乘小兄弟有何見教?」王坦之不由心慌,卻強壓著不安坐著不動。

「有件事情想託付文度兄。」劉阿乘俯身下來,竟然不顧禮儀直接按住對方肩膀,彷佛他們多麼親近一般,然後才含笑指向前面。

「那幾位鬧得不像話,竟有人想搬椅子換位置————要我說,耽誤了禊事吉時就不好了,尊父還在前面主位坐著呢,這也是對尊父不敬,正要借文度兄江東獨步之威儀,去勸解一二,只告訴他們,這是前面幾位列的順序。」

王坦之有心拒絕,但轉念一想,真把那些人鎮住,難道不是自己的威儀?便點了下頭,模糊應下,然後起身往前面拱手見禮去了。

你別說,真別說,什麼叫江東獨步,什麼叫第一等人?

一等人王坦之往那裡一站,左右一勸,那些二流名士立即老實了下來,還引得劉密、徐豐之兩位明顯感激起來,乃至於不顧年齡主動起身行禮致謝。

王坦之這才昂然回禮,坦蕩回到第六排來了。

見到如此,生怕這些人再出麼蛾子的劉阿乘不敢耽誤時間,乃是抓住時機,立即跑到一邊,朝著劉大個打了個招呼,劉大個也立即跑了過去。

然後就出岔子了。

照理說,這個時候,應該是郗家的騎奴們直接將掛著帷帳的竹排直接放倒,震撼露出裡面大臺子上下內外密密麻麻的木偶道人和前溪樂部,然後開始演奏合唱最終定名為《神仙賦》(世上只有媽媽好)的開場歌曲————結果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岔子,竟然一時間無人去拽那些竹排帷帳,反而是裡面立即開始百人大合奏大演唱了。

然而,隨著音樂一起,合唱一出,只是隔著竹排帷帳,這些剛剛還在如小雞互啄一樣的名士們便驚得目瞪口呆,被壓死在座位上了。

連最前排的王羲之、王述、謝安都懵了,更不要說還有郗愔震耳發聵,心神俱鳴,至於杜明師、僧支道林、僧於法開幾位更是有一種驚惶之意在心中翻騰。

正所謂:「道玄一氣神仙妙,含仙之精胎如金丹,歸入太上鄉守元,祥善永不窮。

道玄一氣神仙妙,無暗之俗混似枯草,出離太上鄉守元,祥善何處尋。」

而一曲唱了兩遍,隨著劉阿乘黑著臉親自揮手下令,周圍掛著帷幕的竹排終於被滿頭大汗的騎奴們奮力拽倒,露出了裡面數百人的豪華陣容。

這下子,名士們依舊鴉雀無聲,直愣愣看著前方一百五十多個絛色幞頭的道人分四下於臺下、兩側密集整齊站立,肅然昂首,只絛色幞頭在微風中飄動。然後又理所當然的被視覺設計吸引到了舞臺正中間,彼處,盧悚單髻披髮,以背上陰陽魚正對眾人。

再往後,又有燭火騰起,祭祀之犧牲橫放,隱約可見更後方的巨大樂部,配合著剛剛的《神仙賦》——嘖嘖。

所謂餘音之下,打破沉默的,果然是郗惜郗臨海,其人直接揮淚,然後連連捶打座椅扶手:「不意此生真聞神仙音!」

我是不用搶座位的分割線宣城有士劉某,素愛攀附,自詡風雅。

一日,往吳興訪友,經義興,投宿人家。乃言之鑿鑿,曰識某人,參某會,做某詩。

主人自笑而不語。及將宿,乃去隱囊,示座椅之側銘,蓋其祖昔蘭亭六十三人之鎮南將軍府參軍劉密也。

某見之,失魂落魄,夜間輾轉不能寐,竟夜盜座椅,與僮僕交疊輪負,一夜行十餘里,天明尋太湖船舶歸家。

他人往見,驚而疑之。輒曰:「家祖乃蘭亭六十三賢也,後更名為君所知。」

人不能辨。

《士林雜記》.齊無名氏錄PS:感謝新盟主相和曲老爺的上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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