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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17章 上巳(上)

2026-05-09 作者:榴彈怕水

上巳節馬上就要到。

早在二月下旬,山陰城內就已經很狼藉了,很多名士自鄰郡趕來,甚至有如謝萬這種人羽扇綸巾絛色鶴氅從建康趕來。而到了三月第一天,就連正在鄰郡當縣令的孫綽都忍不住,居然直接棄官坐海船趕過來了。

這番舉止,引得城內名士轟然稱讚,都說孫興公是真風流,一定要好好飲上一杯。卻被孫綽當場拍案,說不行,一定要忍住,等後日下午流筋曲水再飲。

眾人愈發轟然,紛紛稱讚,然後說今日只做清談,不飲酒。

實際上,孫綽的到來還是很有用的,這位跟許詢並稱當世文宗的人,性情素來跳脫直接,又有眼力價,跟所有人關係都不錯,對二王、郗、謝這些人敢放下身段巴結,然後還喜歡動輒點評這個、類比那個,別人不敢說的話他敢說,別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所以,他一來,就直接解決了之前名士中關於上巳節的最大最核心問題,也就是王述想搶上已節禊事主導權,想搶「塵尾」的事情。

這廝在清談會場聽完謝安的說明之後,當場拍了胸脯,然後直接扔下眾人登府門找到王坦之,讓對方勸勸他爹,大家那麼開心,為什麼非要這個時候插一槓子惹得大家都不開心?禊事又不是就只有今年一次,明年他王述直接動用公門的官奴去搞不就行了?

這一回,錢是人家郗臨海出的,人是人家王江州請的,連公禊、私禊儀典,道士工程什麼的,都是人家姊夫大舅子倆安排人自己整的,你什麼都不幹,等人家弄完了要來搶主位,大家只會覺得你霸道。

告訴你爹,這是大家一致的意見,只是你王藍田性格素來不好,大家不敢說,而我孫興公剛回來,跟這件事沒有任何瓜葛,跟大家又都是極親密的朋友,所以推我來說。

王坦之是個曉得道理的,立即轉身回來坐到自己親爹腿上來勸,後者聽說是招了所有人的煩,當然也覺得無趣,便點了頭,說明年肯定搞得更好,讓大家期待一下。

於是城內再三轟然,都說孫興公來的好!不行,今日一定要喝酒,而且要先清談,再喝酒!明日,明日再忍!

至於劉阿乘那裡————守在工地上的劉阿乘那裡本質上很安逸,從一期工程視察勝利完成後,基本上就是無事發生,坐等上已節到而已。

當然了,這種級別的工程,所謂無事發生,那其實也是不停的出亂子,只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比如說那日會稽山上剛回去,仇亭的前溪樂部就出了個事情,有一個女樂跟一個來送衣服的郗家奴客看對眼了,想要私奔,結果被發現,直接被吳復生關起來了,準備按照光榮的傳統封建道德把這對逃奴打死。而無論是郗家還是沈家的管事都覺得吳家郎君處理的好,處理的高明,就該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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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阿乘也沒法指責人家吳復生的責任感與高尚封建道德,只能自顧自安排,喊兩人過來,然後找了相關管事,給了沈家管事的五百錢,又保證親自寫信給沈勁說,算是把這個女奴客買下來了,然後許諾二人,上巳節儀典結束就讓他們正經在剡縣結婚,又給了兩百錢做賀禮,讓男的送給對方父母,還要好好對女的,別逼著人家唱「憶汝涕交零」什麼的。

再比如說,中途名士的數量一直在增加,而且確實有幾個人的名字超過了劉阿乘等人之前議論的名單,而他又中途聽取意見,在為這些人準備的漆器桌椅上刻了對應名號以作紀念,這個時候雖然有備用的傢俱,卻也只能臨時增刻。

之類之類的吧。

甚至,到了上巳節前一日上午,很多單純做力工的奴客都要撤了,還有個郗家的奴客要鬧著跳鏡湖。

一問才知道,這廝做了十幾天的工,拿了足足三四百錢,全被蘭亭本地一個小寡婦給哄走了,原本小寡婦說要跟他一起去剡縣長相廝守的,現在好嘛,人家門鎖上了,說是探親去了。

這人想砸門,卻被本地十幾個漢子給直接扔出籬笆牆來。

現在就是要跳湖,因為回去沒法跟父母交代。

對此,管著工程現場紀律的劉大個意見鮮明一就讓他跳!也睡了人家十幾日,如何不願意給錢?

也不知道那些郗家奴客管事的怎麼想的,可能是覺得之前那對都能給兩百錢賀禮,這事說不得還能再撈一筆工錢,於是直接報到劉阿乘這裡。

對此,劉乘的態度也很鮮明—一就讓他跳!

而且跳完了,要立即收拾乾淨,否則耽誤了明日儀典,讓郗家大老爺跟王家大姑爺不爽利了,所有從縣來的奴客都要受家法,還要按照之前整個工程收入罰錢,把所有發下去的錢全都罰回來!

得了言語後,這些管事的立即有了法子,先將這廝扒了衣服,嘴裡熟稔的塞了馬糞,按到地上後自有騎奴出身的奴客首領過來親自抽了一頓,然後扔到船上,安安靜靜回去了。

到了這個份上,還不能算完。

當日下午,劉阿乘最後視察了一圈,留著劉大個通宵維護看管現場,自己又騎著小馬帶著幾個郗家騎奴去了山陰城西面的一個莊園裡去找徐上師,驗收工程最後一批「物料」。

「實在是對不住,阿乘小兄弟,兩百人真湊不齊了。」徐上師嘴上說著不妥當,臉上卻一臉坦蕩。「一百六十人,你點點吧。」

劉阿乘能說什麼?誰讓人家天師道掌握特殊資源呢,而且盧悚此時還真需要這些人的站臺認可,便只能點點頭,然後去點驗。只一看就知道,這些根本就不是正經道人,而是道眾冒充的,也就是天師道莊園裡的奴客,只是戴了代表道人階層的絛色幞頭而已。

可這個也在預料之中,不然二十萬錢能換這些人站一上午?

唯一的想法是,此事之後,得讓盧悚自己搞一批道人,道袍也要光鮮整齊一點,最好人人拿個拂塵,練練團體操啥的。

不過很快,他就有了一個算是意外卻已經讓他毫無波瀾的發現:「齊大哥怎麼在這裡?你羊呢?」

那名道眾聞言明顯驚喜:「羊自然給道中作入道了————阿乘你,你果然是做官了?」

「還沒做官。」劉阿乘笑道。「你還沒告訴我如何到了會稽?我之前在京口那裡沒看到你,還想著你果然是路上被人劫了呢?」

「沒、沒有,是那邊人太多了,我們就被往南邊送,換了四五個地方,然後幾日前又被喊過來。」那道眾,也就是之前的帶著羊的夥伴齊大哥了,聞言趕緊解釋。

「過得怎麼樣呢?」劉阿乘繼續敷衍來問。

「也、也挺好,都是幹活,但大家都是兄弟姊妹————」齊姓道眾連忙來講。

劉阿乘聽到這裡,直接點頭:「那就好,大個現在也跟著我,你們明日說不得還能見到————故人相逢,都能活著,便是好事。」

那齊大哥只能點頭,弄得頭上幞頭亂晃。

劉阿乘見狀也不多說,便轉過身來去找徐上師盤桓去了,喝了一碗香茗,又約定明日事成之後再留十萬錢,只請對方明日親自陪同、看顧一下杜明師,不指望對方救場,只要杜明師有發作之態,提前告知即可。

徐上師自然滿口答應。

事情安排到這個地步,劉阿乘真的已經算是盡心盡力了,對得起天地良心了。告辭之後,他本應該直接去會稽山南麓挨著蘭亭的一個莊園裡,然後在那裡直接歇息,因為那些前溪樂部已經提前兩日被安置了過去,盧悚也在那裡齋戒沐浴,準備迎接明天的儀式。

而前溪樂部無疑是明日先聲奪人的秘密武器,現在看好他們,明日上午直接放出來,盧悚也不拉胯的話,事情就成了八分。

可不知道為什麼,傍晚時分,之前一整個月,或者說自從來到會稽都算盡心盡力且情緒高昂的劉阿乘打馬而行,走到鏡湖之側,望著不遠處倒映湖中的會稽山時,卻居然莫名有些孤獨,乃至於感傷起來。

這倒不是什麼矯情,而是人之常情,就好像感冒發燒一下,屬於躲不過去的東西,那誰不就有句話叫「興盡悲來」嗎?

實際上,剛剛在那徐上師的莊園裡,劉阿乘就已經隱約察覺到自己情緒開始有點不對了,不過早在上輩子他也就曉得如何應對這種情緒了。先盤盤邏輯,想點高興的事情頂過去,頂過去睡一覺就好,頂不過去或者盤不出來直接大哭一場,然後再睡一覺也無妨。

唯一要注意的一點是,既然思慮到了這裡,就沒必要躲閃罷了。

很快,沿著鏡湖打馬緩緩而行的劉阿乘就想明白自己心中這股莫名哀傷的緣故所在了。

道理很簡單嘛,穿越以來,他都表現的過於成熟,過於現實,過於乾脆了。

這些當然不是壞事,而且他本來就很成熟、現實,只是當基本的生存威脅即將消失————尤其是明日之後,他將踏入名士行列,徹底脫離生存危機後,不自覺的,就會為自己之前種種過於成熟的表現而感到悲哀,想問一問自己到底在追求什麼?

他原本以為自己一直是很清楚這些的,自己的思維是明確的,哪怕有轉換那也是因果分明的。

但現在他意識到自己長久以來一直忽略了一個重要因素,那就是這個身體。

這是一個少年的身體,他的激素跟他的思想是不適配的,這導致他一直在抑制著某種少年血氣般的衝動。

而且可以想見,接下來他依舊會在大部分時間內抑制它,直到失控。

所以,自己索求的果然是塢堡嗎?

沒有一丁點大庇天下寒士的志氣嗎?不渴求著被其他人庇護嗎?

不想拔出小馬背上橫著的直刀將那些名士們全都砍死嗎?

這些問題註定沒有答案,就好像這天底下大部分的事情一般。

便是真的弄清楚了,又如何呢?

人之一生,不如意事十之七八,但難道不去做嗎?難道要學那些名士醉生夢死嗑五石散嗎?

這是羊祜說的吧?終於不是桓溫了。

劉阿乘乘著夕陽走馬於湖畔,竟一時不能自持,忽然駐馬,望山湖而嘆,引得後方負責安全的郗家騎奴泰然自若————在會稽,哪個名士不感時傷懷啊?這位阿乘小先生雖然只是個門客,但到底是士族出身,參與名士聚會的好不好?

不哭一下嗎?再念兩句《莊子》啥的,展示一下名士風度?

晚間之前,劉阿乘抵達了目的地,點驗了前溪樂部的人數後,和盧悚一起用了晚飯,還獨自享用了一條大肥魚,甚至還反過來安慰了明顯緊張,隱約想哭的盧上師,這才獨自睡去。

翌日醒來,正是三月初三上巳節,這少年已經坦然自若,精神百倍起來。

我是精神百倍的分割線太祖高皇帝年十六,嘗行舟於鏡湖,望會稽山而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郗超訝然:「卿自北來,視為至交,飲則同飲,出則同行,竟有不周耶?」太祖對曰:「非也,正是嘉賓周全,使我不計寒暑飲食,方有此嘆。」超亦嘆:「會稽諸士謂我早成,何如卿歷盡風霜?」

超時年十五。

一《世說新語》.夙惠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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