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分,劉阿乘與吳復生、劉虎子、高衡並馬立在曹娥江口,以觀滄海。
這當然不是在搞什麼團團夥夥立志的儀式,而是劉虎子、高衡兩個北方人就沒見過會稽這邊的風土人情,甚至沒經歷過如此偏南地區的夏天,他們對什麼都好奇,當然也包括南方夏日的大海。
於是吳復生這個本地人自然要帶著兩個外地來的親戚見識一下。
至於劉阿乘,則是曉得劉虎子帶人來取東西了,專門過來的,算是恰逢其會。
所謂來都來了。
然而真來了,也就真無聊起來了,這會稽的大海又不是沒見過,螃蟹他都挖過好幾次,而且是會稽南面北面東面海邊都挖過,更麻煩的是,身邊三個人似乎是因為初次見面,分外拘謹,尤其是吳復生與高衡這倆人,更是小小年紀性情沉悶。
就連素來性格還算活潑的劉虎子,處在這個氛圍裡,似乎也連帶拘謹起來。
這種情況劉阿乘也沒有辦法,只能跟著三個人一起發呆。
不過,劉阿乘這次還真是燈下黑了,他根本沒有意識到,正是他的到來,讓氣氛拘謹起來的————想想就知道了,對於高衡跟劉虎子而言,這廝的躍遷與變化也太快了些。
一年不到,原本窮的只有短褐緄褲,近乎乞丐一般,然後現在就能攢下來好幾百萬的錢,還都要送去京口,讓高劉兩家子弟鄉里使用。
這錢是這麼好掙的嗎?
好掙的話,高家在京口也好幾年了,為啥一直那麼緊巴?劉家那邊更是在搞開墾,劉虎子親身參與其中,更是曉得自家那邊什麼都缺。
然後之前孤身南下的劉阿乘忽然告訴他們,這邊有兩三百萬錢的樣子,準備換成財貨,你們找人運回去,然後很快又告訴他們,連路線都打點好了,讓那個家裡鑄造沈郎錢的沈家沿途給你們做照應,從吳興帶人過來就好。
這跟之前送回來一匹馬、一匹綢緞什麼的不是一回事好不好?
就離譜。
哪怕是來到以後劉虎子很誠懇的問了他的高世叔,知道了一些原委,再加上他本就曉得郗家的厲害,也明白劉阿乘的本事,卻還是覺得這事離譜。
是是是,攀附上了郗家,可郗家是這麼好攀附的嗎?好攀附,高世叔也曾是郗司空的參軍,還得過謝尚的舉薦,結果攀附上了哪家了嗎?在京口,為了攀附上謝家,那般辛苦————而且能勉強算攀附上謝家,那還是劉阿乘的本事好不好?
這還不算,那幾乎算高劉吳三家如今地位最高的高世叔還說了,劉阿乘既然來了,連著他都往前踏了一步,所以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定要好好抓住機會,趁著劉阿乘年輕又沒有親眷心腹,跟緊了步伐。
聽到這話,就連經歷了蘭亭之會的吳復生都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這就要跟緊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劉阿乘還親身來了,由不得三人拘謹。
看了一會大海,委實無聊,劉阿乘忍受不住,直接勸三人回仇亭高家歇著,那三人如釋重負,紛紛認可。
回到高家,吃了頓燒海魚,劉阿乘終於向四人————當然,核心物件是高柔與劉虎子————說明了他可能要在夏末時分動身離開會稽往荊州的計劃。
沒錯,要等到夏末才可能走,這還是快的。
但沒辦法的,風流已盡是風流已盡,包括郗超那裡也的確在去年就收到了桓溫的徵闢,可真不是想走就走的,不然為啥要先結婚?而只說一個結婚,那也夠麻煩的,不說別的,人家周家在建康呢,得先遣人過去讓郗超的叔叔郗曇做代表去跟人家家裡把事情說定,再發嫁過來,到了以後還要走流程,挑日子,邀請這邊的親朋搞儀式什麼的。
實際上,目前為止的進度是郗曇剛剛給了回信,說周家同意五月發嫁,讓郗超到時候親自提前往吳興漳浦關去接,以示誠意。
而劉阿乘此時選擇告知高柔與劉虎子也在於此,五月份的時候他雖然不走,卻要隨著郗超一起去做迎接,到時候一來一回,了結婚事後,說不得真要走了,只怕來不及再說清楚。
正好,劉虎子也到了,便先私下說清楚。
「郗嘉賓決心已定,你也只能隨行,好在桓徵西那裡確實是個建功立業的去處,何況咱們之前就說過,想要越過那一層去,會稽本不是什麼久留之地。」晚飯後,坐在銘刻自己名字的高椅之上,高柔雖然震驚,但想了一下,卻也明白對方並無多餘選擇,只不忘與旁聽的幾人做交代。「這件事情,你們聽了,都只放在心裡,切不許外傳。」
吳、劉、高三人自然忙不迭點頭一吳復生與高衡都站著,倒是劉虎子沾了光,跟劉阿乘一起以客人身份佔了那倆空出來的榻,一左一右挨著高柔。
「阿乘,你既要去桓徵西那裡,依著嘉賓的出身,總能幫你尋個軍中前途。
但若北伐,卻與此事無關,總要有親信兵馬為上,不然連個人安危都難保。」高柔交代完了,這才傾身與劉乘做討論。「你是想讓阿虎直接引他正準備的那幢兵隨你去嗎?」
「道理如此,但現在未必合適。」劉乘明顯是認真思考過的。「畢竟,上來能有什麼職務誰也說不好,根本不曉得能不能庇護的住一幢兵,而荊州與京口相隔那麼遠,即便是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了職權,阿虎兄那裡估計年紀也到了,說不得已經在西府那裡出任了,如何讓他白捱?到時候再說吧。」
「也只能如此了。」高柔點頭認可,順勢提醒。「其實真到了那個地步,也不必計較阿虎,阿衡年紀更小一些,只要你想,也能尋出一幢兵來助你,這樣咱們鋪陳的也更開一些。」
劉阿乘點了下頭,這便是他來這裡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要高柔能事先給句話。
其實,這也是去荊州麻煩之處的體現,你自己去了很簡單,但對於京口,或者說對於已經實際上經營起來的劉—高這個北流小集團來說,總要儘量做些準備和安排的,而且也的確是需要這種承諾的。
說完最關鍵的,氣氛稍微緩和,高柔在這裡,當然也不必計較三個年輕人「拘謹」了,便又說起了閒話,從蘭亭石刻的進展說到盧悚聲名鵲起,不少人都去請教而天師道態度暖昧什麼的,又從前溪樂部被人哄搶而沈勁無能為力說到上巳節後諸位外地名士流連不返,以及會稽本地名士幾次組織聚會全都不能盡興云云。
對此,劉阿乘表面上也言笑晏晏的,心裡卻給出了「蘭亭集會綜合徵」的評價,就那天黃昏鏡湖上一眾名士的「興盡悲來」、「醉生夢死」,明顯是真觸動了,後勁能不大嗎?但還是那句話,自己已經開始準備換地圖了,這關他屁事?
話題繞了一圈,高柔忽然又想起一個重要事宜,卻同時想起自己妻侄之前的言語,反而不好開口。唯獨既然起了這個念頭,卻又怎麼都壓不下去,最後乾脆心一橫便問:「阿乘,你自己的婚姻有計較嗎?」
劉阿乘當然曉得對方暗示,也曉得對方必然早從吳復生那裡知道了當日黃瓜是小草的戲碼,乃是明知道自己態度依然想搞聯姻,反正高家跟吳家應該不缺年齡合適的女郎。
這事完全能夠理解,因為這是最穩妥,也是他劉阿乘離開揚州去荊州時大家相互繫結的最有效手段。
但他的態度也依舊乾脆,直接在榻上相對:「不瞞世叔,我特別想娶個沈氏女,你在會稽這裡,不妨幫我留意。」
和座中其餘三個年輕人一樣,高柔明顯懵了一下,然後認真來問:「你是之前去沈家,見到過沈氏哪個女郎了嗎?」
「沒有。」劉阿乘隨即搖頭,卻又將自己那一套沈家女陪嫁多,指望著靠人家嫁妝北伐的荒誕思路重申了一遍,然後又加了補充設定。「沈家現在依然是刑家,又被王胡之吊住,偏偏沈勁的思路也是在北方開啟局面,那若能與之聯姻,恐怕更容易得到沈家的財貨支援,在北方立足。」
這可是老擋箭牌了!從劉吉利開始就無話可說,高柔又能說什麼?只能胡亂點頭而已。
他一開始就猜到對方應該是存了找個更好婚姻的意思,只是聯姻這事委實誘惑太大,不問出來他不死心罷了。
就這樣,要緊的話說完,幾人也沒有秉燭夜談的意思,高柔這裡一兩根照明的蠟燭還是有的,但沒必要,很快天徹底一黑,便各自去休息,劉阿乘理所當然去跟劉虎子一個屋子裡睏覺。
而到了屋子裡,藉著油燈,劉阿乘先爬上床榻,然後立即對著尚在脫衣服的劉虎子招手:「阿虎兄,你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劉虎子不明所以,索性他還能怕了劉阿乘這濃眉大眼的,便好奇爬上床榻來,卻見到對方從身後一包夏日衣服裡取出了一個長條木盒,彷彿什麼寶貝一般————實際上,也的確是大寶貝。
「這是王江州當日《蘭亭集序》的真跡。」劉阿乘言簡意貶,說出了自己此番一定要來見劉虎子的另一個主要目的之一。「這玩意現在不能說值錢,不好計較能換多少米布,但關鍵時候要求人了,多少米多少錢都沒用的時候,說不得會有奇效————你替我收好,誰都別告訴,高世叔也不要說,你阿爺也不要說,吉利那邊也不要說,我反正告訴別人這東西丟了的————已經找人做了封裝,染了黃、加了漿糊、填了藥材,不過你回京口後還是最好找到懂書畫儲存的,不要給他看,只問清楚怎麼存放書畫,心裡明白,然後替我尋個地方好好看管著,我實在是不敢帶在身上往荊州跑的。」
劉虎子依舊不明所以,這般鄭重就是一副字,完全超出他的認知,好像比那幾百萬錢還重要一般,偏偏又沒有個正經價格,但對方都這般認真了,又如何能拒絕,直接應許便是。
把這件事也安排下去,劉阿乘終於鬆口氣。
沒辦法,王羲之早就酒醒了,幾次撞見都專門問自己原本的字呢?
前兩次說在石刻,後兩次直接耍賴說找不到了,不知道是哪個名士去看石刻進展時偷走了,但王羲之明顯有點不信,今日尋到劉虎子,這才算是落袋為安了。
反正找不到了,你愛咋咋地,你要覺得可惜,自己再寫一副嘛,你自己的字對不對?
倒是劉虎子,見到劉阿乘放鬆下來,加上兩人到底是那般交情經歷,躺了一會,便也學高柔那般將心裡忍不住的言語問了出來:「阿乘,你賺這麼多錢,尋了前途,我都覺得那是你本事,雖說心裡驚異,卻也能想得通。只是聽吳家那復生兄說,你這邊動輒幾十萬錢、上百萬錢,一次次的積累,到了幾百萬錢,結果你都讓我搬回去,竟然不給自己留一些嘛?」
我留了有甚用?
我一個門客,吃人家喝人家的,連個塢堡都沒有好不好?留下來幹啥?扛身上壓死自己?
不如投資到你們身上。今天高柔不就說了嘛,不行讓高衡拉一杆子人去助自己,這就是幾百萬錢眼睛都不眨買來的東西啊。
當然,話不能這麼說。
「咱們兄弟何必分彼此。」劉阿乘在一片漆黑中嘆了口氣。「那日族中舉族以社火送我,我便已經將你們視為一體了,你阿爺便是我阿爺,你宗親便是我宗親,你世交也是我世交,那邊現在正缺錢帛,不給你們我給誰?」
劉虎子大為感動,復又覺得羞愧起來,因為無論是之前高世叔說要他們跟緊劉阿乘,還是今日晚間說讓他帶著自己正在編練的一幢兵跟著劉阿乘去荊州,他其實心裡都有些難堪的,不光是因為什麼去荊州遠離父親什麼的,也有心裡不願意轉過那個彎的意思。
自己年紀也比對方大一兩歲,之前身份主從的態勢也是明顯的,劉阿乘就是自己的門客,如今卻要反過來,哪裡那麼好接受。
好在阿乘是個素來懂道理的,沒有趁機欺上來,反而處處優容。
而轉念一想,又想到去年初見劉吉利時,自己尚為幾人中的「主」,劉吉利大自己許多,只因為沒有活路,要做自己門客,居然要喊自己阿虎兄,自己當時只顧得意,完全沒注意阿乘當時在旁邊的無奈和人家劉吉利的委屈,如今看來卻是平白給人家心裡紮了一根刺一般,後來劉吉利只挨著阿乘走,明明在京口也只是表面維繫,委實是自己活該。
思緒如此紛亂,原本要說的話也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倒是劉乘,忽然又想起什麼,主動在已經漆黑的床榻上發問:「阿虎兄,你帶了多少人手過來,都可靠嗎?」
我是可靠的分割線王右軍作《蘭亭集序》,託原本於太祖以作石刻。
將成,太祖於曹娥江中得夢,夢中有人,身高九尺,虎鼻大口,兩耳三漏,頭戴勾鈴,曰:「聞君得至寶,當借閱三月。」
太祖固知其所言何物,雖夢中,不欲與之。
夢中人乃笑:「我借三月,君得一生也,不然,三日而失。」
太祖思慮再三,乃將信與之。
三日後,石刻乃成,右軍素不吝墨,竟當眾索還原本。
太祖無奈,著人取還,驚而不見,上下翻找,反覆不得,右軍知太祖孤身一人在會稽,無處存放,亦無奈。
三月後,太祖過大江,忽於船上覆見,乃悟大禹助己,遂坦然收於京口,傳承至今日也。
——《搜神後記》.齊陶潛增修Ps:抱歉抱歉,真睡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