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這一日，天公作美。
清晨推開窗，日光便迫不及待地湧進來，落在窗欞上，落在妝臺上，落在裴清許那張素淨的臉上。前幾日積的薄雪化盡了，院子裡那株老梅愈發精神，金黃的花綴滿枝頭，香氣幽幽地飄進屋裡。
月影一邊給裴清許梳頭，一邊往外瞄，嘴裡唸唸有詞：“今兒個天可真好，太陽都出來了，一點兒都不冷……”
裴清許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
月影立刻正色，專心致志地梳頭，可那嘴角還是壓不住。
穗芒在一旁整理著茶具，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只是偶爾抬頭望一眼窗外，又低下頭去。
裴清許收回目光，望著鏡中的自己。
今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襖裙，比初一那日紅色素淨些，卻也不失柔和。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簡簡單單的，襯得人愈發沉靜。
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從妝匣裡取出一樣東西。
是周昀除夕那晚送的那朵粉色絨花。
月影眼睛一亮，差點叫出聲，又生生憋回去。
裴清許拈著那朵絨花，在髮髻邊比了比，又放下了。
月影急得直跺腳：“小姐，戴呀！多好看！”
裴清許沒理她，只是將那朵絨花放在妝匣最上層，然後站起身。
“走吧。”她說。
月影愣了愣：“去哪兒？”
裴清許已經走到門口，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
月影一拍腦門，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去。
話梅園門口，周昀已經站了半個時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色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捧著一個紅漆食盒。那食盒是周瀅挑的，說是“第一次上門，總得帶點東西”。
他已經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了，從門口走到牆角，從牆角走回門口，把門房老鄭都晃得眼暈。
“周公子，”老鄭忍不住開口，“您要不進來坐著等？”
周昀擺手：“不用不用，我站這兒挺好。”
老鄭看了看他那雙已經踩出坑的地面，沒說話。
周瀅坐在門房裡，託著腮看他，滿臉的嫌棄：“哥，你能不能消停會兒？轉得我眼都花了。”
周昀瞪她一眼，正要說甚麼，忽然聽見裡頭傳來腳步聲。
他立刻站直，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摸了摸頭髮，確認自己還像個人樣。
門開了。
裴清許站在門內，日光落在她身上，將那藕荷色的裙袂染成暖融融的顏色。她抬眼望過來，目光淡淡的，卻讓周昀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裴姑娘。”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周瀅從門房裡衝出來，一把推開他，撲到裴清許面前：“裴姐姐！我想死你啦！”
裴清許彎了彎唇角，伸手接住她。
周瀅拉著她的手往裡走，邊走邊回頭衝周昀擠眼睛。那眼神分明在說：哥，愣著幹嘛，跟上啊！
周昀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捧著食盒跟上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衝老鄭作了個揖：“多謝老伯！”
老鄭擺了擺手，望著那道傻乎乎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院子裡，梅香幽幽，日光正好。
周瀅拉著裴清許的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裴姐姐，你府上真好看！這梅花開得比我家還盛！回頭我也要讓我娘在院子裡多栽幾棵……”
裴清許由著她拉著，唇角微微彎著，偶爾應一聲。
周昀跟在後頭，捧著食盒，眼睛一直黏在裴清許身上。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比那日紅色素淨，卻襯得人愈發溫婉沉靜。髮髻上雖沒戴他送的絨花，可他已經很知足了——畢竟她收下了，還好好地放在妝匣裡。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咧嘴笑起來。
周瀅回頭看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小聲對裴清許道：“裴姐姐，你別理他，他今早起來就傻笑到現在。”
裴清許唇角彎了彎，沒有說話。
三人穿過迴廊，進了花廳。月影已經備好了茶點，見他們進來，連忙迎上去。
周瀅一屁股坐在裴清許身邊，周昀想了想，在對面坐下，正好能看見裴清許的臉。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碟點心：桂花糕、梅花酥、棗泥卷，還有一盤切成小塊的凍梨，用冰鑑鎮著，冒著絲絲涼氣。
“這是我娘讓我帶的，”周昀解釋道，“她說上回裴姑娘吃著好，特意又備了些。”
裴清許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周夫人。”
周瀅已經拈起一塊梅花酥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唔，好吃！裴姐姐你嚐嚐！”
裴清許拿起一塊，小口吃著。
周昀望著她，忽然覺得這畫面好看極了。日光從窗欞間落進來，落在她臉上，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她吃東西的動作斯斯文文的，連唇角沾的一點碎屑都顯得格外可愛。
他看得有些痴了。
周瀅在一旁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
周昀這才回過神，連忙移開眼睛，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差點嗆著。
裴清許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似乎帶著幾分笑意，又似乎沒有。
周瀅眼珠子一轉，忽然捂著肚子道：“哎呀，我肚子疼，要去方便一下。”
周昀愣了愣，連忙道：“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周瀅一溜煙跑到門口，回頭衝他擠眼睛，“你在這兒陪著裴姐姐說話，我自己去就行！”
說完，她掀簾就跑，留下週昀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對著裴清許那雙沉靜的眼睛。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周昀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再喝一口。
裴清許望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唇角彎了彎。
“周公子，”她開口，聲音輕輕的，“茶要涼了。”
周昀低頭一看，自己手裡的茶盞已經空了。
他的臉騰地紅了。
裴清許垂下眼簾，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點笑意。
周昀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開口：“那個……裴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