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來找裴爺爺的。
今日在裴府的文殊宴上,她雖沒出風頭,卻把該看的人都看了一遍。
那些或疏離或打量的目光,那些客氣卻冷淡的寒暄,讓她清楚了一件事——這裴府,不是她的容身之處。
可裴爺爺不一樣。
那位頭髮花白、脾氣火爆的老人,是她在這青州城裡,為數不多歡迎自己的人。
門房見是她,連忙往裡通報。不多時,便有人引著她往裡走。
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幽靜的院落。
院門半掩著,裡頭傳來隱隱的說笑聲,有裴爺爺那洪亮的嗓門,還有一道清越的女聲,聽著耳熟得很。
裴清許腳步頓了頓,推門進去。
果然。
薛神醫正歪在炕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磕得正歡。
她今日又換了一身奇裝異服,大紅灑金的襖子,配著一條翠綠的裙子,腰間還繫著一條鵝黃的汗巾,活像一隻誤入人間的花蝴蝶。
見裴清許進來,她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喲,小清許來了!快來快來,正說你呢!”
裴清許彎了彎腰:“薛神醫,裴爺爺。”
裴林志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臉上還掛著方才說笑時的餘韻。見裴清許來了,他放下茶盞,招了招手:“清許丫頭,過來坐。”
裴清許剛挨著椅子坐下,薛神醫便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我之前就和你說的,要去北邊,”她往裴清許身邊擠了擠,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噥,這不是在和你裴爺爺商量嘛!”
裴林志捋著鬍鬚,笑呵呵地望著她倆,眼裡滿是慈愛。
薛神醫拍了拍手,一臉興奮:“我們呀,想著春天去,也舒服些。天不冷不熱的,路上走起來正好!你覺得如何?”
她歪著頭看裴清許,又補了一句:“在家裡過個新年,把身子養得壯壯的!然後咱們就去北邊玩去,剛剛好!”
裴清許望著她那張興高采烈的臉,又看了看裴爺爺那含笑的眼,唇角輕輕彎了彎。
“好。”她說,“聽薛神醫的。”
薛神醫一拍大腿,笑得像個孩子:“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我教你騎馬,保準讓你在草原上跑得比風還快!”
裴林志捋著鬍鬚,望著這一老一少,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
“薛神醫,你可得說話算話。我這孫女要是從馬上摔下來,我可不依。”
薛神醫瞪了他一眼:“呸呸呸!有我在,還能讓丫頭摔著?你當我這一身本事是白給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嘴來,活像兩個老小孩。裴清許坐在一旁,聽著他們吵吵鬧鬧,心裡卻暖暖的。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院裡的梅花在暮色裡靜靜地開著,香氣幽幽地飄進來,和屋裡的炭火氣混在一起。
裴清許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爺爺,”她開口,“北邊……是甚麼樣的?”
裴林志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憶甚麼。
“北邊啊……”他緩緩道,“天高雲闊,一眼望不到邊。春天的時候,草原上開滿了花,紅的黃的紫的,像一塊大花毯子。牛羊成群,跑起來像雲在飄。”
他頓了頓,又道:“也有苦的地方。風沙大,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可那地方的人,都實在。你對他們好,他們恨不得把心掏給你。”
裴清許靜靜地聽著,腦海裡慢慢勾勒出那片陌生的天地。
薛神醫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小聲道:“丫頭,別聽他瞎吹。北邊最好的,是那些稀罕物件兒。皮子、藥材、寶石……到時候我帶你逛集市,保準讓你開眼!”
裴清許彎了彎唇角。
“好。”
裴林志望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屋裡靜了一瞬。
裴清許垂下眼簾,又抬起。
“裴爺爺,”她說,“這次我陪您走。”
裴林志望著她,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他別過臉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甕聲甕氣地說: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薛神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清許,忽然笑了起來。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煽情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丫頭,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讓你裴爺爺自個兒在這兒掉眼淚吧。”
裴林志瞪她一眼:“誰掉眼淚了!”
薛神醫不理他,拉著裴清許就往外走。
走到門邊,裴清許回頭望了一眼。
裴爺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還端著那盞茶,望著窗外,不知在想甚麼。
燭光映在他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格外分明。
她收回目光,跟著薛神醫往外走。
院子裡,梅花的香氣更濃了。夜風吹過,花瓣簌簌地落了幾片,沾在她的肩頭。
薛神醫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騎馬的要領,說著北邊的風土人情,說著路上要帶甚麼東西。
裴清許靜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幾個人坐上馬車,回來了話梅園門口,薛神醫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頭,”她說,難得正經起來,“你裴爺爺這些年,不容易。你多陪陪他。”
裴清許點了點頭。
“我知道。”
薛神醫笑了,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擺了擺手,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裴清許站在門口,望著那道背影遠去,又抬頭望了望天。
夜空中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疏疏落落地掛著。
她忽然想起王媽媽臨走前的話——“小姐往後,要好好的。”
她溫柔了眉眼,輕輕推門進去。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暖融融的氣息漫了滿室。
穗芒正在燈下整理著甚麼,聽見門響,抬起頭來。見是裴清許,她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身迎了過來。
“小姐回來了。”
裴清許點了點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月影呢?”
“去廚房吩咐燒熱水了。”穗芒答道,“說是要讓小姐舒舒服服洗個澡,安安心心睡個好覺。”
裴清許彎了彎唇角,沒說話。
? ?在寫啦,在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