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月影似有所悟,又似乎甚麼也沒懂,撓了撓腦袋,把那點想不明白的事拋到腦袋後頭去了。
裴清許彎了彎唇角,正要說甚麼,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清許,月影,好久不見。”
那聲音溫和清朗,帶著幾分笑意,比從前輕快了許多。
裴清許腳步一頓,回過頭。
日光斜斜地照過來,落在迴廊那頭站著的人身上。青衫半舊,藥箱在側,依舊是那副清俊的模樣,眉眼間卻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東西。
秦念舟站在那裡,唇角微微勾著,柔柔的,暖暖的,像是冬日裡化開的第一縷日光。
他沒甚麼變化。還是那樣清瘦,還是那樣眉眼溫和,還是那樣一身青衫漿洗得乾乾淨淨。
可又好像甚麼都變了。
從前他總是微微垂著眼,不太敢看她;如今他卻大大方方地望著她,眼裡帶著笑意,那笑意坦坦蕩蕩的,沒有躲閃,也沒有慌亂。
從前他說話總是規規矩矩、一絲不苟;如今他站在這裡,隨隨便便一句“好久不見”,竟讓人覺得親近了許多。
裴清許望著他,一時間有些怔住。
月影卻已經咋咋呼呼地喊了起來:“秦太醫!真的是你!你這變化好大啊!”
秦念舟笑著走過來,在兩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從月影臉上掠過,最後落在裴清許身上,在她臉上那道淡淡的粉色痕跡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依舊溫和,卻比從前多了幾分從容。
“是嗎?”他笑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薛神醫答應收我為徒了,只是要求我將全城的婦科病都記錄下來,學習婦科把脈。最近跑了比較多的地方,可能黑了吧。”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跑遍全城只是件尋常小事。
月影瞪大眼睛:“婦科?秦太醫你學婦科?”
秦念舟點了點頭,神情坦蕩:“薛神醫說,學醫不分男女,能治病救人就好。她老人傢什麼疑難雜症都治,婦科更是拿手。
我跟著她學了這幾個月,才知道從前在太醫院學的那點東西,不過是皮毛。”
他說著,目光又落在裴清許臉上,那眼神裡帶著幾分關切,也帶著幾分醫者的審視。
“清許的臉,恢復得很好。”他說,語氣比方才認真了些,“薛神醫的藥確實厲害,比我預期的還要好。”
裴清許望著他,望著他那張比從前黑了些卻更精神的臉,望著他眼裡那坦坦蕩蕩的笑意,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彎了彎唇角。
“秦太醫辛苦了。”
秦念舟搖了搖頭,笑道:“不辛苦。學醫本就是我想做的事,如今能跟著薛神醫學,是我的福氣。”
他說著,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遞到裴清許面前。
“這是薛神醫讓我帶來的。”他說,“她說你臉上的痕跡雖然淡了,但還需再塗半個月,鞏固一下。每日睡前塗一次,薄薄一層就好。”
月影想要結果,秦念舟沒給,執拗的看著裴清許。
裴清許接過那青瓷瓶,指尖觸到溫熱的瓶身,是他一路揣在袖中帶來的。
她的指尖微微頓了頓。
“多謝秦太醫。”
秦念舟搖了搖頭,笑道:“不必謝我,我只是跑腿的。”
他頓了頓,目光又在她臉上落了一瞬,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認真,也帶著幾分欣慰。
“清許,你今日……很好看。”
他說完,似乎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唐突,耳廓微微紅了一點,卻不像從前那樣手足無措。他只是笑了笑,退後一步,拱手道:
“我還要去給薛神醫送脈案,先走了。改日再來給姑娘請脈。”
說完,他轉身離去,青衫在風裡輕輕拂動,步履比從前從容了許多。
裴清許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月影湊過來,小聲嘟囔:“秦太醫真的變了……以前說話都不敢看小姐,現在居然敢誇小姐好看了!”
裴清許沒有說話。
只是握著那青瓷瓶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點。
“走吧。“
而此刻,那道消失在迴廊盡頭的青衫,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另一條小徑上。
秦念舟的腳步越走越快,走到一處無人的假山背後,終於忍不住停了下來。
他左右看看,確認沒人,忽然抬起手,握拳,在空中狠狠揮了一下。
“成了成了成了!”
他壓低聲音,激動得原地蹦了兩下,藥箱在身後晃得哐當作響。他連忙按住,又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
那張清俊的臉上,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耳廓紅得發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誇她好看……我真的誇出口了……”
他喃喃自語,又蹦了一下。
這幾個月,他跟著薛神醫跑遍了青州的大街小巷,治病的、接生的、看婦科的、瞧兒科的,甚麼人沒見過?甚麼場面沒經歷過?
薛神醫逼著他給那些大姑娘小媳婦診脈,一開始他臉紅得話都說不利索,被薛神醫罵了不知道多少回“沒出息”。
可罵著罵著,他居然真的習慣了。
能抬頭看人了,能正常說話了,能一邊診脈一邊聊家常了。
甚至,能看著裴清許的眼睛,說出“你今日很好看”這種話了。
他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又想起方才裴清許望著他的眼神,她好像愣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她接過藥瓶的時候,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擦過,那一下,讓他心跳漏了半拍。
“脈案裡那女人說的還真準……”
他小聲嘟囔,從袖中摸出一本皺巴巴的脈案,翻到某一頁。
那一頁上,歪歪扭扭記著一行字,不是脈案,是那個春風樓的女人閒聊時說的話。
“那女人說,喜歡一個人,就得讓她看見你變了。不能一直躲著,也不能一直端著。要讓她發現,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想起那天,那女人一邊讓他診脈,一邊嗑著瓜子,絮絮叨叨地傳授經驗。
“你這種悶葫蘆,就得憋個大招。消失一陣子,再突然出現,讓她發現你變了,變了好啊,變了才能讓她多看兩眼。
你老跟從前一樣,她看膩了怎麼辦?”
他當時聽得面紅耳赤,差點奪門而逃。
可他還是記下來了。
記在脈案最後一頁,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如今,好像……真的有用?
秦念舟低頭看了看那行字,又抬頭望了望天,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脈案收好,拍了拍藥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
然後他邁步,繼續往前走。
步子依舊從容,脊背依舊挺直。
只是那嘴角,怎麼也放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