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許腳步一頓。
周昀追上來，這回臉上的玩世不恭不見了，只剩下認真。
“你說得對。”他說，“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我……我從小在書齋里長大，不知道田裡的事，不知道百姓的事。我寫那些文章，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厲害，不是為了幫他們。”
裴清許望著他，沒有說話。
周昀深吸一口氣，忽然朝她作了個揖。
“多謝姑娘指點。往後我寫文章，會記住姑娘的話。”
裴清許望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唇角彎了彎。
那弧度很淺，卻比上午那些應付人的笑真切了幾分。
“周公子，”她說，“你妹妹很可愛，比你可討喜多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藕荷色的裙襬在風裡輕輕拂動。
周昀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忽然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扇子，啪的一聲合上，塞進袖子裡。
“可愛……”他喃喃道，“說我妹妹可愛，那就是不討厭我嘍？”
他摸了摸鼻子，笑得更開了。
迴廊那頭，月影小聲問：“小姐？”
裴清許腳步不停，淡淡道：“他妹妹不錯。”
月影眨眨眼，沒想明白這兩者有甚麼關係。
周昀追上來，臉上的玩世不恭收了大半，難得露出幾分認真的模樣。他說了一通大道理，又是反思又是作揖，倒讓裴清許多看了他一眼。
她唇角彎了彎，正要說甚麼——
“不過——”周昀忽然直起身，臉上那點認真像雪一樣化了個乾淨，又換上了那副欠揍的笑，“裴姑娘方才說的那些，我雖然聽進去了，可還是覺得有點冤。”
裴清許挑眉看他。
周昀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我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才十四歲！十四歲能懂甚麼民生疾苦？能寫出花團錦簇已經很不容易了好吧！”
裴清許被他這理直氣壯的無賴樣氣笑了。
“十四歲就能寫出那樣空洞的文章，周公子果然天賦異稟。”
周昀愣了愣，琢磨了一下這話，忽然笑道：“裴姑娘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你猜。”
周昀摸了摸鼻子，也不惱，反而跟得更緊了些：“我猜是誇。裴姑娘面冷心善，嘴上刻薄，心裡肯定是覺得我這人還有救。”
裴清許腳步不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公子想多了。”
“沒有沒有，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看人最準。”
周昀搖著扇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側，“裴姑娘方才說我妹妹可愛，那就是對我周家有好感；對我周家有好感，那就是不討厭我；不討厭我，那就是……”
他頓了頓，忽然湊近些，笑嘻嘻地問：“那就是願意跟我多聊聊？”
裴清許終於停下腳步，側過頭望著他。
那目光淡淡的，卻讓周昀莫名有些心虛，扇子都忘了搖。
“周公子，”她的聲音平平的，“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很像一個人？”
周昀眨眨眼：“誰？”
“街口賣糖葫蘆的。”裴清許轉身繼續走，“也是這麼死纏爛打，見人就湊上去問‘來一串唄’。”
月影在後頭“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又連忙捂住嘴。
周昀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更開了，三兩步又追上去：
“裴姑娘，你這比喻可不對——賣糖葫蘆的是為了掙錢，我可是為了……為了……”
他想了想，忽然卡殼了。
裴清許側過頭看他：“為了甚麼？”
周昀撓撓頭，訕訕地笑了：“這個……我還沒想好。”
裴清許收回目光，唇角那點弧度又深了幾分。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著，周昀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策論說到詩詞，從詩詞說到他小時候的糗事，又從糗事說到他妹妹周瀅有多喜歡裴清許。
“阿瀅那丫頭，回去唸叨了一路，說甚麼‘裴姐姐好看’、‘裴姐姐溫柔’、‘裴姐姐比那些假模假式的姑娘好多了’。”周昀學著妹妹的語氣，惟妙惟肖。
“我就納悶了，明明是我先認識裴姑娘的，怎麼她就跟裴姑娘更親了？”
裴清許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因為你討人嫌。”
周昀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的模樣：“裴姑娘這話可太傷人了。我好歹也是青州有名的才子，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討人嫌？”
“有名的才子？”裴清許腳步一頓，側過頭望著他，“誰評的？”
周昀眨眨眼：“我娘。”
裴清許沉默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月影憋不住的笑聲，還有周昀不服氣的辯解：
“我娘說的怎麼了？我娘眼光最準了！她看上的人，那都是……”
他忽然頓住，沒往下說。
裴清許腳步沒停，只是唇角那點弧度又深了幾分。
迴廊走到盡頭，前面就是花園的出口。裴清許停下腳步，側身望著周昀。
“周公子，送到這兒就行了。”
周昀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不知該說甚麼。
他站在那裡，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裴清許望著他那副模樣，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周公子方才那些話，我聽著了。”她說，“往後寫文章，記得想想今天說的話。”
周昀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
“記住了記住了！裴姑娘的話，我都記在心裡了！”
裴清許沒有再說話，轉身離去。
藕荷色的裙襬在風裡輕輕拂動，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門後。
周昀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扇子，啪的一聲合上，塞進袖子裡。
“她說‘聽著了’……”他喃喃道，“那就是不討厭我嘍？”
“不討厭，那不就是......喜歡我嗎？嘿嘿嘿~”
他摸了摸鼻子，笑得更開了。
迴廊那頭，月影小聲問：“小姐，您怎麼又理他了？”
裴清許腳步不停，淡淡道：“他妹妹不錯。”
月影眨眨眼：“可他妹妹又沒來，您理他做甚麼？”
裴清許沒有回答。
只是那唇角，又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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