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窗邊坐下。
窗欞上還貼著新糊的窗紙,月光透進來,朦朦朧朧的。
小几上,那隻青瓷瓶還靜靜地放在那裡。
燭光落在瓶身上,泛著溫潤的光澤。瓶中的藥膏用了大半,瓶口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藥香。
她伸手拿起。
指尖觸到瓶身的那一刻,微微頓了頓,瓶身還溫著,不知是屋裡炭火烘的,還是她心裡記掛著甚麼。
她忽然想起今日,秦念舟站在迴廊裡,望著她說的那句話。
“清許,你今日……很好看。”
他說這話時,耳廓微微紅了,卻沒有躲閃,沒有低頭,就那樣坦坦蕩蕩地望著她。
和從前那個說句話都不敢看她的秦太醫,簡直像兩個人。
她想著想著,忽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像窗外落在梅枝上的雪,簌簌的,軟軟的。
穗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卻甚麼都沒問,只是又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裡的東西。
裴清許意識到自己笑出了聲,連忙斂住笑意,耳根卻微微有些發燙。
她把青瓷瓶放回小几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小姐小姐!”
門簾被猛地掀開,月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臉上帶著跑了一圈後的紅撲撲。
“熱水都給你打好啦!奴婢加了曬乾的梅花瓣,香香的,小姐快去洗,再不去就涼啦!”
她說著,忽然湊近裴清許,歪著頭打量了一眼,眨巴眨巴眼睛。
“咦,小姐,你臉怎麼紅了?屋裡太熱了嗎?”
裴清許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穗芒在一旁,手裡的動作停了停,嘴角似乎動了動,那是一個被她自己壓下去的弧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她又低下頭去,肩膀卻微微抖動了兩下,像是悶著笑,又像是在忍甚麼。
裴清許放下茶盞,站起身,面色如常。
“走吧。”
月影“哦”了一聲,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還在嘀咕:“奇怪,明明不熱啊……”
裴清許沒有接話,只是腳步比平時快了些許。她徑直往浴室走去,裙襬在身後輕輕拂動,像是在逃避甚麼。
月影跟在後頭,還在唸叨:“小姐你慢點,水又不會跑……”
裴清許權當沒聽見。
她只想快些把自己泡進那飄著梅花瓣的熱水裡,好讓那點發燙的耳根,快些涼下來。
浴室裡熱氣氤氳,飄著淡淡的梅花香。
木桶中水霧嫋嫋,月影撒進去的乾梅花瓣被熱水一泡,舒展開來,浮在水面上,粉粉白白的一層。
燭光隔著水霧透過來,朦朦朧朧的,整個浴室像籠在一層輕紗裡。
裴清許褪去衣衫,浸入熱水中。
溫熱的水漫過肩頭,將她整個人裹住。
那點發燙的耳根終於被熱氣安撫下來,可心跳卻好像還沒完全平復。
她靠在桶壁上,閉上眼。
眼前又浮現出白日裡那一幕——秦念舟站在迴廊裡,青衫半舊,眉眼含笑,耳廓微微泛著紅,卻大大方方地望著她說:“清許,你今日……很好看。”
她忍不住又彎了彎唇角。
這個人,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從前連抬頭看她都不敢,說話都規規矩矩、一絲不苟。
如今倒好,敢盯著她眼睛說話了,敢誇她好看了,還敢……
還敢在她接過藥瓶的時候,指尖從她掌心輕輕擦過。
那一下,像是故意的,又像是不小心。
她睜開眼,望著水中浮浮沉沉的梅花瓣,忽然想,那個呆子,是不是有甚麼小心思了?
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又連忙壓了下去。
想甚麼呢。
人家只是跟著薛神醫學了幾個月,學會了怎麼跟人打交道罷了。
她伸手撈起一片花瓣,看著它在掌心攤開,粉粉的,軟軟的。
可那耳根,又有點發燙了。
外頭傳來月影的聲音:“小姐,水涼了沒有?要不要添熱水?”
裴清許回過神,應道:“不用,這就起了。”
她起身,擦乾身子,換上乾淨的寢衣。月影又端了一盞溫熱的牛乳進來,催著她喝下,絮絮叨叨地說甚麼“睡前喝牛乳對面板好”、“薛神醫說的”。
裴清許一一應著,由著她擺佈。
等她躺進被窩裡,月影才吹熄了燈,只留牆角一盞小小的夜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裡暗下來。
只有那一點昏黃的光,和窗外透進來的月色,交織在一起,落在帳頂上,朦朦朧朧的。
裴清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氣息。
裴清許閉上眼,在心裡默默數著今日的一切——陳玉嬌的眼淚,陳大奶奶的懇求,周昀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還有秦念舟站在迴廊裡說的那句“你今日很好看”。她數著數著,唇角又忍不住彎了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可心裡那些事像是長了腳,在她腦海裡走來走去,怎麼也趕不走。
她又翻了個身。
月影蹲在床邊,本是守著小姐入睡的。她豎著耳朵,聽著小姐翻來覆去的聲音,眉頭越皺越緊。
又一次翻身傳來,月影終於忍不住了。
“小姐,不舒服嗎?”她湊到床邊,伸手探上裴清許的額頭。
那觸手的熱度讓她嚇了一跳——燙的!
“小姐你發熱了!”月影的聲音都變了調,蹭地站起來,“奴婢這就去找大夫!找老中醫!秦太醫也行——”
她轉身就要往外衝。
裴清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我沒事。”她無奈地望著這個一驚一乍的丫頭,聲音軟軟的,“只是有點睡不著罷了,你去房間休息吧。”
月影急得直跺腳:“可是小姐你額頭好燙!”
“那是被窩裡熱的。”裴清許按了按額角,她自己也知道,那點熱意怕是別的原因更多些。
月影將信將疑,卻也不敢再嚷著去找大夫了。
她蹲下來,仔細檢查了一遍窗戶,關嚴了;又摸了摸被子,夠厚;再看了看炭盆,火候正好。
確認了好幾遍,她才稍稍放心,卻還是不肯離開,就那樣蹲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清許。
裴清許被她盯得哭笑不得。
“月影,我真的沒事,你去睡吧。”
? ?明天的晚一點哦,估計要晚上七八點吧,嘿嘿>3